一张跨越中国过去六十年的出生率与死亡率曲线图,能够把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巨大转折讲得非常清楚。
在大部分年份里,中国的出生率都远远高于死亡率,人口自然增长的势头强劲。
然而到了2022年,一个历史性的拐点出现了——死亡人口首次超过了出生人口,全国总人口因此在六十年来首次出现下降。

中国是世界制造业的超级强国,而这种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它庞大的人口基数——制造业贡献了近30%的经济产出。
即便在2022年人口减少近百万之后,中国的总人口依然处于历史最高水平附近,约为14亿。但按照预测模型推算,到本世纪末,这一数字将几乎缩减一半。
换句话说,眼下的下降并不是短暂波动,而是一个漫长转向的起点。

从长远看,要维持人口规模稳定,每对夫妇平均需要生育约2.1个孩子,这被称为更替水平生育率。一个孩子替代一位父母,额外的0.1用来弥补未成年便不幸去世的部分。
然而中国的生育率在过去三十多年里一直远低于2。为了提振生育,中国在2016年废除了独生子女政策,随后短暂尝试过三孩政策,到2021年政府最终允许家庭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但效果并不理想,一个重要原因是独生子女政策所塑造出的独特家庭结构,也就是"421"家庭:一对夫妻的上方有四位父母辈老人,下方只有一个孩子。在大多数国家家庭结构是多样化的,有的生三个,有的一个都不要。

但在"421"模式下,数以百万计的独生子女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既要照料逐渐老去的父母,还要赡养更年迈的祖辈。
一项近期调查显示,超过50%的年轻人因财务和工作压力不愿意生超过一个孩子。
各地陆续推出了二胎三胎的现金补贴、延长产假、幼儿园补贴等经济支持,可养育一个孩子的成本极为高昂,而且是一辈子的责任承诺,几乎无法仅用金钱衡量。

2024年出生率回升到6.77‰,有专家分析过,这点小反弹主要靠龙年偏好和疫情补偿效应,挡不住大趋势。
然而,这场人口危机并不仅仅关乎婴儿的减少,更关乎老年人口的膨胀。按年龄分布看,像肯尼亚这样人口快速增长的国家,金字塔底部宽阔,顶部狭窄;像菲律宾这样增长放缓的国家,金字塔仍呈三角形,但顶部和底部的差距已不那么悬殊。
而中国的金字塔底部明显收窄,顶部却十分厚重。1950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才35岁左右,2024年已达79岁;心血管病、癌症这些大杀器的存活率,从过去的低谷爬到如今的六七成。65岁以上老人2023年已占15.4%,2024年继续攀升。到2050年,这个金字塔预计将呈现更加畸形的形状。

把这些线索拼起来,就是研究者归纳出的死亡高峰三大驱动。
第一是基数效应,六十年代婴儿潮那批人如今已是七十出头,正大批迈入高龄门槛,这代人占总人口三成多,为未来的死亡人数提供了庞大基数。
第二是存活率的提升,几十年医疗与生活水平的爬坡,让更多人得以拖到高龄;模型模拟显示,若没有这项提升,高峰峰值要低两成多。
第三是整体死亡率的持续下降,从赤脚医生背药篓到远程手术和精准放疗,技术迭代推动2024年死亡率降至7.76‰,低于2023年的7.87‰;2010年死亡人数948万,2023年1110万,2024年回落到1093万,表面是回落,实际是老龄化下的结构性调整——存活堆积,一旦高龄段同时抵达生命终点,高峰就来得格外猛烈。

这三因并非孤立:出生波动提供基数,存活率和死亡率双降推波助澜。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成为外国投资、廉价制造和出口的热土,仅一代人时间便跃升为全球经济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
但这种经济现代化既进一步压低了出生率,也并未让所有人同等分享红利。按人均GDP衡量生活水平,中国的数字仍明显低于传统高收入国家。

中国几乎一夜之间成为世界主要经济体,却仍是中等收入国家,许多民众尤其是农村居民并没有从经济腾飞中获得太多实惠。
更关键的是,中国尚未建立起足以支撑庞大老年人口的社会保障体系——养老保险覆盖率2024年九成多,但失能老人护理跟不上,社区床位紧张,东部医院床位满负荷,西部基层设备落后。社会基础设施的建设需要时间,而随着经济增速放缓,这件事变得更加棘手。
一个增长放缓的经济体,势必会重新定义中国作为制造业超级大国在全球舞台上的角色。来自内部的资源制约,也将同时制约这个国家的雄心与它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并不孤单,许多亚洲和欧洲国家同样正在经历人口下滑。但让中国与众不同的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仅仅四十年前,中国还在依托蓬勃增长的人口成为经济超级大国,与此同时又在拼命压制人口的扩张;而如今,当人口增长已经正式画上句号时,这个国家不得不重新思考它的未来——不只是作为全球超级大国的未来,也包括每一位普通公民的未来。
应对层面,国家卫健委2024年推安宁疗护试点,2025年上半年扩面,社区医院添设舒缓病房;偏远地区预算倾斜建设卫生站,卫星信号接通远程会诊;银发经济产业规模已过万亿,老年消费从基础用品转向旅游文娱。
专家呼吁优化资源分配,把东部多余床位调往西部,用AI辅助诊断节省人力;鼓励老年人重返岗位传递经验,社区工厂招用六十岁以上劳动者,既减轻负担又添活力。

基数无法回头,寿命继续延长,死亡率仍在走低,三条线在同一时点交汇,便是前所未有的死亡高峰。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能否算准那条曲线,而在于能否在高峰到来之前,织好一张兜得住冲击的安全网。
更新时间: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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