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王国华|元大都时期西城区在丝绸之路的关键性地位不能被遗忘

元大都时期今日西城区在丝绸之路的关键性地位不能被遗忘

王国华

在丝绸之路历史研究体系中,长期存在显著的时代偏差:学界与公众视野多聚焦于汉、唐盛世丝路的繁华盛况,对贯通欧亚、实现人类首次全域联通的元代丝绸之路研究相对薄弱。尤为遗憾的是,作为元代丝路绝对核心枢纽的元大都(核心辖区即今北京市西城区),其独一无二的枢纽地位、经贸价值与文明传播贡献,长期被学界忽视、被大众淡忘。甚至在丝绸之路世界文化遗产申报体系中,元代丝路遗存与元大都的核心价值完全缺席,未能得到应有的历史定位与国际认可。这种研究偏向与认知缺失,割裂了丝绸之路千年发展的完整脉络,无法真实呈现13至14世纪全球文明交流、世界格局重塑的历史全貌。

事实上,13世纪中期,蒙古帝国崛起,构建起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超级欧亚大一统版图,疆域西抵黑海、第聂伯河流域,东至太平洋,南达印度洋,彻底打破了历代王朝的地缘壁垒与区域阻隔。帝国全境推行完备的驿站制度,构建起全域畅通的交通体系;同时,元代统治者摒弃中原王朝传统的“重农抑商”国策,尊崇黄财神、崇尚商贸财富,元朝中央及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伊利汗国等各大藩国,均全力扶持商业发展、优待中外商旅。相较于汉、唐时期时常受战乱、政权割据、关卡盘剥制约的丝路通道,元代陆上丝绸之路空前畅通,大量冗余税卡被裁撤,中亚、西亚中间商的层层盘剥大幅减少甚至取消,欧洲商人得以直接抵达元大都开展贸易,交易成本大幅降低、通行安全性显著提升。

更为关键的是,元代丝绸之路承载了15世纪之前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层次最深、影响最广的科技、文化、经济双向交流,直接推动了世界历史的结构性变革与近代文明的萌芽。立足当下“一带一路”倡议的时代背景,重新考证、挖掘、阐释元大都(今西城区)在丝绸之路中的关键性枢纽地位,弥补丝路历史研究的短板,还原元代丝路的真实价值,既是对历史文脉的正本清源,也是激活西城千年丝路IP、发展观念经济、赋能首都文化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

一、元大都丝路价值的历史失语:从申遗缺位到认知偏差

年6月,第36届世界遗产大会将元上都遗址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认可其突出的普遍价值。元上都的世遗价值,核心依托蒙元时代欧亚大陆全域联通、丝路文明深度交融的宏大历史背景。若无元代丝绸之路贯通东西、重塑全球交流格局的历史支撑,元上都的遗存价值将难以凸显。

但长期以来,学界对元上都、元大都的历史价值认知严重失衡。元上都仅比元大都早建11年,规模仅为元大都的十分之一,即便包含附郭区域,面积亦不足元大都的十五分之一,且仅为元朝夏都,核心价值集中于政治、军事层面。在经济贸易、文化传播、国际交往等核心领域,元上都远逊于元大都。这一差异在中外史料中得到清晰印证:传世名著《马可波罗游记》对元上都的商贸活动只字未提,却对“汗八里”(元大都,今西城核心区)的国际经贸盛况浓墨重彩、极尽赞叹,详细记录了这座世界级都城的商贸体量、万国云集的繁荣景象。

纵观丝路发展全史,汉、唐丝路以单向物资流通、区域局部交流为主,而元代实现了陆上丝路与海上丝路双线贯通、全域联动的全新格局,元大都正是统领两大丝路体系的核心枢纽,这一关键性历史地位,长期被史学界与社会公众遗忘,成为丝绸之路历史研究的重大缺憾。


二、双线枢纽:元大都统领陆海丝绸之路的核心格局

元代丝绸之路分为陆上、海上两大通道,二者互联互通、互为支撑,共同构建起覆盖欧亚非的全球化贸易网络,而元大都始终处于绝对核心、枢纽终端的关键位置,是整个丝路体系的起点与终点。

陆上丝绸之路是元朝联结四大汗国、贯通欧亚大陆的生命主动脉。蒙古政权征服金朝北疆、覆灭西夏后,打通东胜州经河套至宁夏的核心通道,成为元代东亚联通中亚、西亚、欧洲的主干丝路。历代中外知名行者,均沿此道往来东西:耶律楚材成吉思汗灭西夏后循此路返回和林;马可·波罗父子东来、元顺帝时期马黎诺里归国,以及拉班·扫马、马可·雅巴拉哈三世西行传教、鄂多立克游历归国,皆依托这条元代核心丝路通道。

元代陆上丝路形成南北双线贸易格局北路经金帐汗国,抵达克里米亚顿河河口的塔纳城(今罗斯托夫以南),与欧洲各国直接通商,14世纪上半叶塔纳城的商贸主导权掌握在威尼斯商人手中,欧洲商旅由此直达元大都;南路经伊利汗国,联通阿拉伯世界与西亚诸国。当时专为欧洲来华商人编撰的《通商指南》明确记载,元代丝路虽路途遥远,但官方保障完备、通行安全稳定,为跨境贸易提供了坚实基础。

相较于汉、唐丝路多点集散、无统一核心的格局,元代陆上丝路形成了“多地集散、大都终始”的成熟体系:所有陆上丝路出口货品的核心始发地、进口货品的终极集散地,均为元大都。

在海上丝绸之路体系中,元大都同样占据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中国古代南方直达北京的近海远洋航道,正式开通于元代,彻底打通了海上丝路联通北方政治、经济核心区的通道。后世郑和七下西洋的航海壮举,正是依托元代成熟的海上丝路航道、航海技术、商贸体系才得以实现。相较于元代海上丝路持续百年的双向繁荣、互利互通,明代郑和下西洋重政治宣扬、轻经济循环,成本高昂、收益微薄,仅存续二十八年便难以为继,未能延续元代海上丝路的全球化贸易格局。

元代海外贸易分为官方朝贡贸易与民间贸易两类,其中朝贡贸易为国家主导的核心贸易形态,且专属都城专属开展。无论陆上丝路还是海上丝路的域外使团、商旅,来华朝贡、觐见、贸易的最终目的地,必为元大都。域外商人多依托官方朝贡体系,将民间货物挂靠朝贡名义进京交易,以此豁免沿途商税、获取高额利润,这一贸易模式在《马可波罗游记》《伊本·白图泰游记》中均有明确记载。可以说,元代陆海双丝路的政治闭环、贸易闭环、文明交流闭环,全部汇聚于元大都

三、史料互证:多重文献与实物遗存印证大都世界级商贸地位

元大都的丝路枢纽地位与商贸繁荣,并非后世推演,而是有中外文献、诗文典籍、实物遗存、财税数据的多重互证,史料确凿、真实可考。

其一,《马可波罗游记》的详实纪实。马可·波罗对汗八里(元大都)的商贸盛况有着全景式记录,精准勾勒出元代都城的世界级贸易图景:“汗八里城内外人户繁多……郭中所居者,有各地来往之外国人,或来入贡方物,或来售货宫中。外国巨价异物及百物之输入此城者,世界诸城无能与比。” 其记载明确,元大都每日丝绸入城多达千车,周边两百余座城市的商人云集于此交易往来,是全球货品汇聚、万国商贾辐辏的贸易中心。

尤为关键的是,游记详细记载了元代纸币主导国际贸易的独特格局:域外商人携金银、宝石、皮革等珍宝抵达大都,仅能售予朝廷专属官员,由官方以纸币折价兑付,且作价优厚、即时结算。纸币轻便易携、全域通用、价值稳定,深受各国商人认可,成为元代掌控全球商贸财富的核心手段,造就了“大汗获有超过全世界一切宝藏的财货之方法”的盛世格局。同时,外商云集也带动了配套服务业繁荣,附郭区域两万余名服务业从业者,侧面印证了大都国际贸易的庞大规模。

其二,元代本土诗文权威佐证。与马可·波罗同期的元代文学家黄文仲,在大德年间所作《大都赋》中,以细腻笔触、具体方位印证了大都丝路商贸的分区格局与空前繁荣,其文收录于官方汇编的《天下同文集》,具备极高史料参考价值。赋中直言“大元之盛,两汉万不及也”,精准描绘元代全域商贸通达的格局:“自汴以北者,挽河而输;自淮以南者,帆海而进。国不知匮,民不知困,遂使天下之旅,重可轻而远可近。”

文中最为珍贵的是对大都外商聚居区的精准定位:“文明为舳舻之津,丽正为衣冠之海,顺城为南商之薮,平则为西贾之派。” 四大城门对应四大商贸圈层,精准划分陆海丝路客商聚居区域,与今日西城地理格局完全契合顺承门(今西单至宣武门一带)为海上丝路来华的阿拉伯、波斯穆斯林商人聚居区,牛街礼拜寺留存的1280年、1283年阿拉伯文筛海墓碑,直接印证了元代西亚商旅长期定居西城的历史;平则门(今阜成门一带)为陆上丝路来华的回鹘、粟特、波斯、欧洲商人聚居区,区域内留存的基督教墓石、房山十字寺遗址、畏吾村(今魏公村)回鹘大族墓地等遗存,完整佐证了色目商人、欧洲传教士、西域族群在此聚居通商的史实。伊利汗国史料亦佐证此格局,其都城孙丹尼牙专门划定外商贸易专区,城市规制与元大都高度同源,进一步印证元代丝路城市体系的成熟与规范。

其三,官方财税数据量化实证。据《元史·食货志》权威记载,元代天历年间全国商税总收入约94万锭,其中大都宣课提举司商税达10.3万余锭,占全国商税总额十分之一以上。对比全国核心商贸区域,除江浙、河南两行省外,其余行省商税均远低于大都:富庶的湖广、江西行省仅6万余锭,陕西行省4.5万余锭,甘肃、四川行省不足2万锭,岭北行省仅448锭。而元上都商税仅1万余锭,不足大都的十分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江浙行省地域辽阔、人口超大都20倍,坐拥杭州、泉州两大世界级商贸都市,全省商税总额仅为大都的2.6倍。结合人口、地域、城市体量的巨大差距,足以凸显元大都单体城市的商贸体量、贸易能级远超全国所有城市,是无可争议的全国商贸核心、世界级贸易枢纽。更为重要的是,元代庞大的官方朝贡贸易、六万七千余户官营手工业产能,均未纳入商税统计,若计入此类核心贸易体量,元大都的丝路经济权重将更为惊人。

四、制度与技术双重赋能:元代西城引领全球文明交流变革

元大都(西城)的丝路核心价值,不仅体现在商贸繁荣,更在于制度创新与技术输出,深刻重塑了世界文明发展格局。元代摒弃重农抑商传统,构建全域惠商制度:减免中间商盘剥、严查官吏刁难商旅、官方派兵护卫商道、保障食宿通行,《伊本·白图泰游记》盛赞“中国地区是最安全最美好的商旅之地”。同时,元朝大量任用色目富商执掌财政、商贸、税务体系,激活了全域跨境贸易活力,回回商人、也里可温教徒、犹太商人成为丝路贸易的核心主体,仅大都城内基督教商人便达万余人,域外商旅总数多达数万。

更为深远的是,依托西城元大都造币总厂成熟的造纸术与雕版印刷技术,元代纸币体系实现规模化、标准化发行,成为全球最早的成熟纸币金融体系。先进的印刷与金融技术随丝路西传,1294年元朝藩国伊利汗国效仿“至元宝钞”,发行汉阿双语纸币,将中国纸币制度与印刷技术引入西亚。伊利汗国宰相拉施德丁《史集》系统记载中国印刷技术,推动雕版印刷术持续西传,14—15世纪普及欧洲,催生欧洲活字印刷革新,打破教会知识垄断,为欧洲文艺复兴、宗教改革、近代科学兴起奠定了核心技术基础,实现了从商贸流通到文明变革的全方位赋能。

五、历史定位:元大都独步全球的百年世界中心地位

纵观人类千年城市文明史,13世纪的元大都,是全球唯一的世界级文明中心,彻底重塑了欧亚城市格局此前千年,全球文明中心长期由罗马与长安、君士坦丁堡与汴京东西并峙;至13世纪,君士坦丁堡遭十字军洗劫、巴格达被蒙古铁骑摧毁,欧亚各大文明古都尽数衰落,唯有元大都政治强盛、经济繁荣、文化包容、商贸通达,独领全球风骚近百年。彼时的杭州、泉州虽商贸繁华,但仅为区域商贸城市,无都城级的政治、外交、贸易统筹权,无法与元大都的全球枢纽地位比肩

遗憾的是,后世大众与学界过度聚焦明清北京历史,导致元代大都贯通世界、引领全球的辉煌历史被长期遮蔽,其丝路枢纽价值、文明传播贡献、制度技术创新成就,成为被遗忘的历史瑰宝。而今日北京市西城区,正是元大都核心城区、丝路枢纽原点、世界纸币文明发源地、中西文明交融的核心载体,留存的城门遗址、宗教遗存、商贸遗迹、族群文脉,完整承载着元代丝路的辉煌记忆。

结 语

在新时代“一带一路”倡议与首都观念经济(非物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双重背景下,重拾元大都丝路历史、重塑今日北京西城区丝路IP、还原西城区世界级丝路枢纽的历史地位,既是对中华丝路文脉的完整赓续,也是西城区激活“三源文化”、发展精神产品经济、构建文化产业新赛道、打造首都文化标杆的核心抓手。元大都时期西城区的丝路关键地位,不该被历史遗忘,更应在当代焕发新生、赋能未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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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国华博士,北京工业大学文化创意产业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首都文化创意产业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兼职教授,北京市西城区委区政府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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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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