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原(四百六十八)|此生有幸

此生有幸

文/刘金平

别人的一生,总有一个地方叫家乡,生来便是主人。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根,是一开口就懂的乡音,是一抬脚就熟悉的街巷,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望的港湾。而我的这一生,辗转福州、赣州、滨州三座城,从童年到少年,从青年到中年,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却在每一座城市里,都被当地人轻轻叫作:他是外地人。这三个字,像一枚温柔的印记,伴随了我半生,从最初的茫然与疏离,到后来的接纳与珍视,最终酿成了独属于我的人生勋章。

我的童年,在福建省福州市的军区大院里生根发芽。那是上世纪的五十年代,军区大院是一座独立的小世界,围墙内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父亲是军人,母亲随军而来,我便在这座充满军号声、操练声的大院里,开启了人生最初的旅程。大院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东北的豪爽、四川的泼辣、河南的质朴、山东的耿直,不同的地域风情,在这里交融汇聚。耳边永远是混杂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没有软糯的闽语,没有拗口的方言,只有一口天南海北都听得懂的“普通话”“通用语”,简单、直白,带着军人家庭特有的利落与坦荡。

清晨,军号声划破黎明,大院里的人们便开始了规律的生活。父亲穿着笔挺的军装出门训练,母亲在厨房忙碌,饭菜香里,藏着各地的家常味道。小伙伴们一起在院子里奔跑嬉戏,爬树、捉迷藏、玩弹珠,没有地域的隔阂,没有身份的差异,都是大院里的孩子,共享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那时的我,以为世界就是这般模样,热闹、包容,人人都说着一样的话,过着相似的生活,从未想过“外地人”这三个字,会成为我人生的注脚。

母亲带我走出大院,踏入福州的街巷,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了“格格不入”。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骑楼古色古香,街边的小贩操着一口软糯婉转的福州话,语速轻快,语调温柔,我却像个局外人,一字一句都听不懂。老人们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用方言聊着家常,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温和的好奇,轻声议论:“这是大院里的孩子,不是本地人,是外地人。”

那时候年纪尚小,不懂“外地人”的真正含义,只觉得那是一种淡淡的疏离。我听不懂巷子里的方言,吃不惯过于甜腻的鱼丸,不了解当地的习俗,不熟悉街巷的脉络。我熟悉的,是大院里的整齐营房,是“标准”的普通话,是北方口味的家常菜。在福州这片温润的土地上,我像一株移栽而来的小苗,沐浴着南方的阳光雨露,却始终带着北方的种子印记。福州给了我人生最初的风景,给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给了我五湖四海的相遇,可在当地人眼中,我终究是异土异乡来的人,是那个来自大院的“外地人”。

我在福州度过了人生最懵懂的八年,从呱呱坠地到懵懂入学,每一寸时光都浸透着大院的温暖,也藏着南方小城的温柔。我见过福州的春雨,绵绵密密,湿润了青瓦白墙;我尝过福州的荔枝,清甜多汁,是童年最甜的滋味;我听过闽江的流水,缓缓流淌,见证了我最初的成长。可即便如此,“外地人” 这三个字,还是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隔在了我与这座城之间。我是福州的过客,是大院里的异乡人,在这座生来便居住的城市,我第一次拥有了“外地人”的身份。

后来,父亲转业,我们一家人收拾行囊,告别了生活八年的福州,踏上了前往江西省赣州市的旅程。那一年,我八岁,懵懂无知,只知道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搬家,却没想到,这座赣南山城,会成为我停留最久的地方,会承载我从少年到青年,人生最鲜活、最热烈的二十多年时光。

赣州,是一座温润内敛的城市,三面环山,贡江、章江穿城而过,既有江南水乡的婉约,又有客家山城的质朴。初到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没有了熟悉的军号声,没有了五湖四海的邻居,取而代之的是青砖黛瓦的民居,是蜿蜒起伏的卵石路,是温和醇厚的客家方言。我们在城市一隅安家,小小的院落,栽满了花草,日子渐渐安定下来。

我在这里上小学、读初中、考高中、念大学,从一个懵懂孩童,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我熟悉了赣州的每一条街道,知道哪里的米粉最地道,知道哪里的榕树最茂盛,知道哪里的小巷最安静。春天,我去峰山看杜鹃花开,漫山遍野,姹紫嫣红;夏天,我在赣江边乘凉,晚风习习,蝉鸣阵阵;秋天,我尝遍沙田柚,香甜可口,满口生津;冬天,我看山间薄雾缭绕,静谧安然。我在这里结识了一生的挚友,遇到了谆谆教诲的恩师,经历了青春的懵懂与悸动,收获了成长的快乐与感悟。

我学着说赣州方言,虽然总是带着生硬的腔调,引得朋友们发笑;我试着融入当地的生活,跟着家人走亲访友,感受客家的热情与淳朴;我在这里求学、成长、工作,从校园踏入社会,从青涩走向成熟,把人生最宝贵的二十多年,毫无保留地留给了这座城。我以为,这么多年的扎根,这么多年的相伴,我早已成为赣州的一部分,早已摆脱了“外地人”的标签。

可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子里,无法改变。我开口说话,依旧是大院里练就的标准普通话,没有客家方言的软糯,没有赣州本地的腔调;我的饮食习惯,依旧带着北方的印记,偏爱面食,偏爱咸香口味,与赣州的清淡鲜甜酸辣略有不同;我的性格里,既有南方的温润,又有山东的耿直,是三地交融的模样。

身边的同事、朋友、邻里,都是温和善良的人,他们待我真诚热忱,从不曾有过丝毫排斥。可每当闲聊时,他们总会温和一笑,轻声说:“你爸是老革命,是山东人,你口音再地道,还是外地人。”没有恶意,没有疏离,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破了我心底的期许。

我在这里扎根二十余年,把青春的热血洒在这片土地上,把人生的悲欢留在这座城市里。我见证了赣州的发展,从老旧小城到现代化都市;我陪伴了身边人的成长,从少年同窗到为人父母;我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进了记忆深处。可即便如此,那句轻声的“他是外地人”,还是像一道无形的界限,轻轻隔开了我与这座城。我是赣州的归人,也是赣州的过客,在这片承载我青春的土地上,我依旧是那个“外地人”。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迷茫,为什么我如此热爱这座城,如此用心地生活,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为什么我付出了半生时光,却依旧被贴上“外地人”的标签?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委屈与不解,觉得自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岁月里漂泊,找不到真正的归属。

在赣州的日子,有欢笑,有泪水,有拼搏,有迷茫。我在这里成家立业,在这里体味人生百态,在这里沉淀了岁月的从容。赣州给了我成长的养分,给了我青春的回忆,给了我温暖的陪伴,它像一位温柔的长者,包容了我的青涩,见证了我的蜕变。可即便情深至此,我依旧是赣州眼中的“外地人”,这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我心底最深的遗憾。

因父亲早年外出革命,随年龄增大,日夜思乡,便要求我跟随回老家。人到中年,工作变动,我终于踏上了回往山东省滨州市的旅程。滨州,是父亲的故乡,是我的血脉之源,是刻在族谱里的根。从小,父亲就常常给我讲滨州的故事,讲黄河的壮阔,讲渤海的辽阔,讲北方的豪爽,讲家乡的风土人情。在我心里,滨州是遥远而亲切的存在,是我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故乡。

到家了,我满心欢喜,满怀期待。回到血脉里的老家,回到父亲生长的地方,我终于可以摆脱“外地人”的身份,终于可以成为真正的“主人”,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正言顺的家乡。我想象着,回到滨州,说着熟悉的乡音,吃着地道的家乡菜,融入邻里乡亲,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一份子。

踏上滨州的土地,映入眼帘的是辽阔的平原,是奔腾的黄河,是豪爽的北方风情,一切都陌生又熟悉。这里的风,带着黄河的粗犷;这里的人,带着山东的耿直;这里的饭菜,咸香可口,满是家乡的味道。邻里乡亲格外亲切,见面便热情打招呼,笑容淳朴真挚;同事朋友相处融洽,谈笑风生,毫无隔阂。

我努力学着说滨州方言,努力适应北方的生活节奏,努力融入这片生我养我的血脉之地。我以为,根在这里,心在这里,便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一开口,口音里藏着福州的温润、赣州的软糯,唯独没有地道的滨州乡音;一抬手,一投足,带着南方生活多年的温婉,少了北方人的豪爽直白。

邻里乡亲看着我,笑着说:“一看就是在南边待久了,气质都不一样,根本不像滨州人。”同事朋友也常常打趣:“你身上有南方人的细腻,又有山东人的耿直,是个特别的存在。”他们的话语,满是亲切,满是善意,可我却清晰地明白,在自己的老家,在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乡,我又成了“外地人”。

我站在滨州的土地上,脚下是祖辈生活的家园,身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我却依旧像个异乡人。我听不懂老一辈地道的方言俚语,不熟悉家乡的陈年旧事,不了解这片土地的细枝末节。我带着南方的印记,带着福州、赣州的风情,回到了根之所系的故乡,却依旧没能摆脱“外地人”的身份。

从福州到赣州,从赣州到滨州,三地辗转,一生走过。我在福建福州,是部队大院里的异乡人;在江西赣州,是扎根多年的外乡人;回到山东滨州老家,是血脉相连的外地人。这一生,我仿佛始终在漂泊,始终在寻找,始终被冠以“外地人”的称呼。

曾经,我为此焦虑,为此迷茫,为此失落。我羡慕那些生来就有家乡的人,羡慕他们一开口就是地道乡音,一抬脚就是熟悉街巷,羡慕他们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个可以笃定称之为“家乡”的地方。而我,走遍三座城,却没有一座城,能让我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这里的主人。”

可随着岁月的沉淀,随着阅历的增长,我渐渐明白,“外地人”这三个字,从来不是疏离,不是漂泊,不是遗憾,而是我独有的人生,是岁月赐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福州,给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那座南方小城,那座温暖的军区大院,教会我包容,教会我坦荡,教会我感受五湖四海的温暖。福州的春雨,滋养了我的童心;福州的烟火,温暖了我的童年;福州的温柔,奠定了我人生的底色。它是我人生的第一站,是我记忆里最柔软的时光,是我永远的童年故乡。

赣州,给了我意气风发的青春。二十多年的陪伴,二十多年的扎根,这座赣南山城,见证了我的成长,包容了我的青涩,给予了我力量。我娶了赣州的漂亮媳妇,给我生了赣州基因的优秀儿子;赣州的山水,陶冶了我的性情;赣州的人情,温暖了我的岁月;赣州的沉淀,让我学会了从容与坚定。它是我人生的中转站,是我青春的归宿,是我永远的青春故乡。

滨州,给了我血脉相连的归宿。这片北方大地,是我的根之所系,是我的血脉之源,给予我踏实,给予我安稳,给予我最终的依托。滨州的黄河,滋养了我的根脉;滨州的豪爽,塑造了我的品格;滨州的厚重,让我找到了心灵的安宁。它是我人生的终点站,是我血脉的故乡,是我永远的心灵归宿。

三地的风,都吹过我;三地的雨,都淋过我;三地的阳光,都照耀过我;三地的烟火,都养育过我。福州的温润,赣州的质朴,滨州的豪爽,融入我的骨血,塑造了我的灵魂。我没有被一座城独独收留,却被三座城深深爱过;我没有单一的故乡,却拥有三处独一无二的牵挂。

我不再执着于“本地人”的身份,不再纠结于“外地人”的标签。因为我懂得,家乡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域,不是一句地道的乡音,不是一份与生俱来的身份。家乡,是藏在心底的温暖,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融入生命里的热爱。

身在四方,心有归宿。走到哪里,哪里便有烟火,哪里便有温暖,哪里便是家。这一生的辗转,不是漂泊,不是流浪,而是一场盛大的奔赴,是一场圆满的修行。我被三座城滋养,被三座城偏爱,被三座城守护,这样的人生,比独守一城更加厚重,更加丰盈,更加圆满。

我的一生,是“外地人”,更是三地的归人,是三处故乡的主人。此生有幸,得三城相伴,得三地厚爱,此生足矣,此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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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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