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逢父亲节：我念您无声，您长眠此生

风轻轻地漫过街巷的时候，艾草独有的清苦草木气，一点点漫进市井烟火里。青粽叶叠着白糯米，紧紧地捆着白色的细棉线，街边处处都是端午将至的痕迹，偏偏今年的端午，刚好撞上父亲节。

两节相拥，于旁人是双喜安康，于我，是两份思念叠在一起，死死压在心口，有几分沉甸甸的，也有几分喘不过气。

在手机上敲下“爸爸”两个字，指尖依然还是会不自觉发僵。以前总觉得，长大是学会独立、学会扛事，直到你离开人间，我才后知后觉懂了：人真正的成长，是学着独自消化离别，学着把满心思念，藏成无人知晓的心事。

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失去你之后，我慢慢悟透一个很残忍的道理：悲伤说太多，就成了旁人的负担；思念翻来覆去倾诉，却永远都换不来真正的感同身受。

从前的我很不解，身边很多人，偏爱把对故人的心事，发在网络角落，写给陌生人看，不愿讲给身边亲友听。那时候我还暗自执拗，觉得难过就该自愈，心事不必外露，反复诉说，不过是一种自我沉溺。只不过是待亲身走过这场离别，我终于彻底懂了。

人心里的酸楚是有容量的。那些深夜猝然涌上的牵挂，触景生情翻涌的委屈，想起过往点滴就发酸的喉头，太多细碎情绪堵在胸口，无处落脚，无处排解。没法日日夜夜揪着亲友诉说，没人能次次承接你的低落，也没人能百分百共情你的失去。所以总要寻一处特别安静的地方，安放心中这些无处安放的悲伤情绪，不求安慰，不求共情，只是单纯安放而已。

我知道，我晓得，身边所有善意的宽慰，到最后大多必定归于一句：天人永隔，来生再会。

短短八个字，轻得像随口一句祝福，温柔体面，是世人面对生死离别，最通用的和解话语。然而，只有深陷思念里的人才知道，这八个字重如磐石，死死压在心底，压得我不敢释怀，不敢看开，更不敢坦然接受离别。

不得不说来生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远到虚无缥缈，远到我伸出双手抓不住半点念想。我从来不在意虚无的来生相逢，我只贪现世寻常：贪你还坐在老家的屋檐下，贪我回家能喊一声爸爸，贪人间烟火里，你依旧在场看我叙情贪爱。

爸爸，我曾不止一次试过拼命克制，拼命回避。刻意不去翻家里的几本旧相册，刻意绕开我们常散步的小路，刻意删掉手机里你的语音，刻意把日子填满工作、琐事、人情往来。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只要我不去回想，不去触碰，不去惦记，你就还好好留在这个家里，从未走远。

只不过是这份思念从来不受理智管控，它也从来不会听从我的意愿，说停就能停。

生活从不会因为谁失去至亲，就停下脚步。朝九晚五的工作，琐碎繁杂的日常，三餐四季依旧轮转，日子照旧往前奔走。我学着收起悲伤情绪，学着和同事谈天说地，学着打理生活中的一地鸡毛，在外人眼里，我情绪平稳，日子如常，好像早就走出了离别之痛，早就慢慢好了。

爸爸，你知不知道，在很多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时常骗过自己。可思念从不会彻底消散，它只是悄悄蛰伏，藏在生活每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

或许是路口一个弯腰慢行、身形酷似你的背影，或许是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带着烟火味的旧外套，或许是端午家家户户飘起的艾草香，甚至只是傍晚一阵温热的晚风，吹过耳畔的一瞬间，所有克制全部崩塌，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根本无法拦住。

没有撕心裂肺的大哭，就是安静落泪，喉咙发紧，心口闷得发疼。这是成年人独有的离别，安静、隐忍，却蚀骨绵长。

爸爸，世人都说入土为安。你归于黄土，眠于乡土草木之间，春有野花相伴，冬有落雪相依，彻底脱离了人间半生的劳苦。而我被日日困在细碎回忆里，夜夜困在那些有你的平凡日常里，始终走不出，又放不下，更忘不掉。

后来才明白，这世上最深的离别，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所有深夜辗转难眠的想念，独处时突然崩溃的情绪，想起你就哽咽的瞬间，旁人无法分担，无法共情，终究只能自己慢慢承受，慢慢熬过去。

如今我常觉得，人间很奇妙。这世间两端，依旧都有牵挂我的人。一端是烟火人间，兄弟姐妹护我安稳；一端是黄土之下，是长眠的你，默默惦念我。此生长路漫漫，我要走完这一趟人间，熬过所有思念与别离，终有一天，才能跨过生死，与你重逢。

爸爸，我常常感到无比地庆幸，只因为思念永远是无声的。也万分庆幸，这份思念从不敢有声。

我不敢放声想念，不敢肆意崩溃，不敢让满心难过表露出来。我真的是怕，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你，能感知到我的脆弱，听见我的不舍，又像从前一辈子那样，为我心疼，为我担忧。

你这一生，可以说为我操心大半生，牵挂大半生，劳累大半生，如今的我再也舍不得，让你再为我难过一分一毫。

爸爸，所以我允许自己偶尔的破碎，允许自己独处时的落泪，允许自己在某个瞬间溃不成军，但我绝不会就此枯萎，绝不会被思念拖进深深低谷，荒废生活。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照顾家人，好好守住你拼尽全力给我的安稳人间。我会带着你的期许，好好走完这一生，不辜负你半生付出。

爸爸，我这一生想来想去，最心疼的，始终是你的一辈子。

穷尽词句，都很难好好形容你。一生忙碌奔波，日出起身操劳，日暮难得歇息，一辈子为家庭挡风遮雨，为子女谋前程，省吃俭用，隐忍退让，从没有真正清闲享福的日子。好不容易熬到子女长大成人，日子慢慢安稳，终于可以卸下重担，歇一歇、享一享清福的时候，你却已长眠黄土，再无来日。

爸爸，一生忙碌不得闲，得闲已长眠。每每默念出这句话，喉头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哽咽，鼻尖发酸，万般心酸堵在心里，无从言说。

只愿黄泉之下，没有人间万般苦。

愿那边没有柴米油盐的压力，没有养家糊口的重担，没有干不完的农活，操不完的心，没有身体缠身的病痛。不用起早贪黑，不用委屈自己，不用事事迁就家人，不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你只管自在度日，轻松度日，去过一段不苦、不累、无忧、无烦的全新人生。不用再负重前行，不用再为任何人操劳，只为自己活一次。

又是一年端午，粽叶飘香满城，又是一年父亲节，世间皆在念父。从前岁岁端午，你会备好软糯粽子，护我岁岁安康；如今岁岁端午，我只剩对着晚风远山，默默念你一场。

此生父子一场缘分太短，陪伴太浅，离别太匆忙。承蒙你此生倾尽所有，护我长大，予我底气，给我靠山。

若真有下段旅程，爸爸，一定要活得轻松，活得尽兴，一定要比这辈子，更幸福。

山高水长，思念无声，我慢慢等，我们终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