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最大日军刑场，东郊“万人坑”，埋着“未亡人”，他叫陈荣基

专栏︱慕遇城迹·城事

作者︱郑望学

蕉林深，荒碑冷，累累白骨沉。

广州黄埔东郊，高楼民居密密麻麻，烟火人间常年不息。

可很少有人知晓，这片繁华居民区的腹地，藏着一处本地人世代讳莫如深的禁地。

一圈高高的围墙，一扇紧锁的铁门，将一方山林彻底隔绝在尘世之外。

院内无人打理、荒草蔓延，野生芭蕉肆意丛生，野木瓜树自然扎根泥土，枝头常年坠满硕大饱满的青果。

广州盛夏酷暑蒸腾、燥热难耐，可但凡靠近这片林地，体感骤然寒凉刺骨。

老一辈街坊会放慢脚步，提起此处，人人谈虎色变，心底只剩无尽敬畏与沉重。

无人知晓，这片草木葱茏、野果累累的静谧山林，正是八十余年前，抗战期间广州城东规模最大、最为惨烈的日军刑场。

谁曾想到，这片埋尽万千冤魂的壕坑，最初并非屠场，而是清代镇守羊城的海防命脉。

牛山濒临珠江、俯瞰狮子洋，地势险要、扼守水路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晚清时期，官府依山修筑牛山炮台，与长洲炮台、鱼珠炮台首尾呼应，共同构筑清代进入广州海路的第二重门户，守护一方江海安宁。

道光二十一年，英军进犯珠江口，乌涌防线激战爆发，驻守炮台的清军官兵浴血死战、誓死御敌，近五百名将士悉数壮烈殉国。

后人立起乌涌清官兵合葬墓，让忠魂长眠山海，铭记当年清军守土卫国的铁血风骨。

光绪十一年，官府完善海防布局，依山势开凿出一条百米长的防御壕坑，壕沟长百米，宽4米、深3米，专为炮台防守所用，初衷是御敌于江海之外，护佑羊城百姓岁岁平安。

山河无恙时，它是护国屏障；山河破碎时，它沦为人间炼狱。

1938年广州沦陷，日军驻扎黄埔，侵占牛山炮台，这条百年御敌壕沟，被彻底改造成日军宪兵队的专属屠杀刑场。

此后七年间，日军在广州城区、近郊，远赴南海、番禺、顺德、东莞、增城各地大肆搜捕。

被抓捕的人，皆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暗中支援抗日的有志之士。

一车又车无辜同胞，被连夜押至牛山山脚。彼时此处岗哨林立、戒备森严，日日上演着惨绝人寰的杀戮。

据当地亲历者记载，日军刽子手行刑前，必先痛饮烈酒壮胆，随后强行拖拽百姓至坑边跪地，在每一位受害者身后插上一炷清香，再挥利刃斩首，最后将遗体一脚踢入坑中堆叠掩埋。

除却刀斩酷刑，各类拷打折磨日夜不休，手段远比普通枪决更为残忍可怖。

经年累月，层层尸骨层层血，几乎将整条百米壕坑彻底填平。粗略统计，葬身此处的岭南同胞，多达近万人，百姓悲戚称此地为“万人坑”。

最是惨无人道的时刻，发生在1939年农历正月初一。

普天同庆、万家团圆的新春佳节，日军在此大肆屠戮，一夜之间残忍杀害两百八十余名无辜百姓。

声声惨叫碾碎新春喜乐，岁岁新年，成了无数家庭永世难愈的伤痛。

血色笼罩的黑暗岁月里，这方壕沟是毫无生机的地狱绝境，万千同胞含冤殒命，几乎无人得以脱身。

但苍天存念，留有一人，从堆积如山的尸骸之中，拼死寻得生路。

他便是抗日志士陈荣基（1909-1990），也是TVB2010台庆剧《巾帼枭雄之义海豪情》中，角色“刘醒”的真实历史原型，是万人坑第一层真正意义上的“未亡人”。

1944年农历三月初十，年仅二十余岁的陈荣基，因暗中传递抗日情报不幸被捕。

日军对他连续五日动用百般酷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他始终铁骨铮铮、宁死不屈，未曾吐露半点同胞讯息。

恼羞成怒的日军，将他与另外三名爱国志士一同押赴壕坑行刑。

亲眼目睹同伴接连惨遭屠戮，他强忍剧痛与悲愤，在中弹倒地的瞬间，顺势跌入层层堆叠的尸骸之间。

借着沉沉夜色与满地骸骨的掩护，他拖着重伤之躯，在血水浸透、白骨遍布的坑底匍匐爬行，历经九死一生，最终连夜逃出炼狱，成为这片血色刑场唯一的幸存者。

往后数十年，陈荣基一次次重返这片蕉林荒坡，向后人口述当年日军的滔天暴行，替万千埋骨无名的亡魂，留住这段不容篡改的血色史实。

后来文船片区修建宿舍开挖地基，土层之下层层交错的骸骨重见天日，再度印证了这段沉重惨烈的过往。

世间有幸存者替历史发声，而长眠于此的万千同胞，亦从未真正消散，他们是这片土地第二层沉默的“未亡人”。

抗战胜利，山河光复后，本地乡民敬畏这片浸满血与泪的土地，被围闭了起来，后来被村民利用，成为苗圃基地。

近万遇难同胞的血肉身躯，消融于黄土，滋养这方沃土。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这片埋藏无数无辜百姓的土地，长出连片芭蕉，硕大野木瓜，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如今清风穿林，蕉叶沙沙，枝头上沉甸甸的野果挂满山头。

这满目蓬勃的生机，从来不是寻常山野景致，是万千枉死同胞换一种形态永驻人间。

他们肉身陨于屠刀，魂魄寄于草木，年年岁岁伫立在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上，以风声为诉，以花果为证，无声控诉日军侵略中华、屠戮平民的滔天罪行。

百年岁月流转，沧海早已桑田。

如今的万人坑遗址，藏身于广州黄埔区文冲街文冲社区牛山北侧山脚，隐于牛山炮台公园后山，周围满是人间烟火气息的居民生活区。

昔日硝烟弥漫的炮台战场，如今已是绿树成荫，游人闲步的城市公园。

历经文物普查核定，牛山炮台遗址、乌涌清官兵合葬墓、牛山万人坑，三处承载百年家国记忆的遗迹，全部被列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从清代清军将士凿壕筑堡、以身守国的护国防线，到日寇铁蹄践踏山河、屠戮苍生的血色刑场。

从曾经尸骨填平壕沟、人人避之不及的人间炼狱，到如今草木繁茂、花果自生的一方安宁林地。

一址两重天，百年浮沉史，尽在这片山野之间。

百年前，先辈以血肉筑屏障，抵御外寇、死守羊城故土；

抗战时，万千平民以性命赴国难，惨遭屠戮、换山河存续。

两层未亡人，一段血泪史。

幸存者留存真相，铭记苦难；亡魂草木永驻，警示世人。

我们今日所见的烟火繁盛，山河安宁，岁岁升平，从不是理所当然。

是一代代同胞以身殉国，以骨铺路，才换得后世再无刀兵相向，再无家国破碎。

铭记万人坑的血泪过往，从来不是延续仇恨，而是不忘国耻，守住来之不易的太平。

山河无恙，皆因先辈舍命；岁月静好，更当永续传承。

闹市藏荒碑，草木寄冤魂。

这处昔日广州最大的东郊刑场，芳草萋萋之下长眠的万千无辜亡魂，有你的亲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