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记住。
Patrick Willocq的镜头对准我们的时候,雨林深处正飘着雾。那天清晨,刚果盆地的雾气浓得像浆洗过的白布,裹住了整个部落。我的名字叫阿伊莎,俾格米族人,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做了母亲。
孩子落地后的第三天,女人们来了。来的不只是接生婆,而是整个家族的女性——我的母亲、姑姑、表姐,还有祖母。祖母的额头上纹着象征长寿的图腾,那是她六十年前成年时纹上的。她拉着我的手,用俾格米语缓缓说:孩子,从今天起,你要离开他了。
离开谁?我问。
离开你的丈夫,也离开你的孩子。
隔离屋在村子的东边,靠着一条小溪。竹子搭的架子,上面铺着厚厚的大蕉叶。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张用棕榈纤维编制的席子。我的姑姑们花了半天时间把屋里打扫干净,又在门口挂上了一串白色贝壳——那是隔离开始的标志,任何男人看到这串贝壳,都要绕道走。
屋子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小溪的水声,听见雨林里猴群的叫声,却听不见孩子的哭声。孩子被送到了祖母那里,由她代为哺乳。按照规矩,我在隔离期间不能接触婴儿,避免任何可能的感染,因为他们说,感染会污染母乳。
第一天夜里,我躺在席子上翻来覆去。月光从大蕉叶的缝隙漏进来,洒在手背上。我的乳房胀得发疼,奶水浸湿了衣服。姑姑坐在门口,她没有睡,一直在看着我。她是我的看护,也是我的狱卒。
禁止接触丈夫,禁止性生活,禁止到田地里工作,禁止准备食物。四条禁令像四根木桩,钉在我生活的四个角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屋里,等着姑姑们送来食物——烤木薯、煮芭蕉、烟熏的羚羊肉。她们把食物放在门口,等我吃完再收走碗碟。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学会了数竹叶的影子来计算时辰。清晨的影子在西边,斜斜地拉长到门槛;正午的影子缩成巴掌大的一团,刚好盖住门口那串贝壳;傍晚的影子又向东边蔓延,一直爬到小溪边。

第七天,母亲来看我了。她坐在门口,隔着一道竹篱跟我说话。
当年我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她说,祖母给她做了两年的看护。
两年?我惊得坐了起来。
两年。母亲点头,你父亲那时候穷,拿不出办庆典的钱。我就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两年,直到你父亲攒够了礼物——给舞者的、给歌手的、给部落长老的,还有给我的嫁妆,鞋子、衣服、所有女人用的东西。
两年不能出门,不能见丈夫,不能抱孩子。
母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的雨林。她那时候刚刚生完我的哥哥,那个我没见过的哥哥——他在一岁多的时候发了高烧,祖母用了各种草药也没能救回来。而母亲还被关在隔离屋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我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俾格米女人共同的命运。第一次生孩子的女人,谁都要经历这道关。关的时间长短,不看你,不看孩子,只看你丈夫和他家族的钱袋。钱够了,出关大典就办了;钱不够,你就一直关着,一年,两年,三年,直到他们凑够为止。
Patrick Willocq拍过一组照片,重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请了部落里的老人做指导,把当年隔离屋的样子一点一点复原。我作为模特,要在镜头前重现当年的生活——吃饭、睡觉、在席子上枯坐、隔着篱笆跟母亲说话。Patrick是法国人,他不懂俾格米语,但他的眼睛很毒。他拍我坐在门口发呆的那张照片时,忽然停下来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连孩子的脸都没看清。
孩子被抱走的时候裹着蕉叶襁褓,我只来得及看见一团粉红色的肉。他哭了一声,很小的一声,像雨林里某种鸟的雏鸟在叫。然后祖母就把门帘放下了,那串贝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一切都安静了。
我后来听姑姑说,那是个男孩。
在隔离屋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学会了用棕榈叶编篮子。手指翻飞之间,时间好像变得快了一些。姑姑们也轮流来陪我,她们唱歌,讲部落里的闲话,谁家的猎狗生了崽,谁家的男人打到了一只大猩猩。但她们从不提我的孩子,好像那是一段被删除的记忆。
只有一次,表姐悄悄告诉我,孩子会翻身了。
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母亲说,哭什么,等你出关的时候,还不是回到你身边。
可是她知道,我也知道,等到出关的那一天,孩子已经不认识我了。他会叫祖母妈妈,会扑进祖母的怀里,而对我这个生他的女人,他会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这就是规矩。从古到今,俾格米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丈夫卡马每隔半个月会让姑姑带话进来。话很短,无非是“我会尽快筹钱”“你要好好的”之类。我知道他在外面拼命干活,跟其他男人一起进雨林打猎,把兽皮和象牙拿去跟河对岸的商人换钱。但攒钱的速度很慢,按照这个进度,我至少要在隔离屋住上一年半。
庆典的花费是惊人的。要给舞者准备礼物,给歌手准备礼物,给部落里每个长老都准备一份。长老有二十多个,每人至少需要一块兽皮、一串贝壳项链或一把铁刀。还要给妻子准备出关的嫁妆——新衣裳、新鞋子、各种女性个人用品。这些全都要花钱,花很多钱。
我见过别家女人的出关大典。那是我十五岁的时候,邻居家姐姐阿丹卡被关了两年半,终于等到了那一天。庆典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举行,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鼓手敲起俾格米的战鼓,歌者唱起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古歌。阿丹卡从隔离屋被带出来,身上涂满了红色的赭石粉,头上插着彩色鹦鹉羽毛。
她跳舞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舞。她先是缓慢地旋转,双臂张开像飞翔的鸟;然后节奏越来越快,她的脚步踩在鼓点上,裙摆飞扬起来,露出腿上用植物汁液画的花纹。她的表情在变化——开始时是悲伤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后来慢慢舒展,眼角有了笑意;到最后,她几乎是在狂喜中嘶喊。
祖母说,她在用舞蹈表达这两年的喜怒哀乐,传递自己坚守习俗的决心。
而我注意到的是,阿丹卡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寻找。她在找她的孩子。那个已经三岁的男孩站在祖母身边,被这个陌生女人的舞蹈吓得哇哇大哭。他哭喊着要回家,不要看这个疯女人。
阿丹卡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跳,泪水和赭石粉混在一起,在脸上淌成红色的河。
庆典的最后是吊篮仪式。两个人扛来竹子搭的架子,架子上系着一个用藤条编织的大吊篮。阿丹卡站进吊篮里,族人合力把她升到半空中。那个高度大约有三个人那么高,她能俯瞰整个庆典现场。
祭司念起咒语,向空中洒了一把棕榈酒。然后,绳子慢慢松开,吊篮缓缓下降,阿丹卡的脚重新踩在土地上。
禁忌解除了。
她可以回到丈夫身边,回到孩子身边,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那个三岁的男孩被推到阿丹卡面前,母亲蹲下来,张开双臂。孩子躲开了,躲到祖母身后,紧紧抓着祖母的裙子。阿丹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丈夫的怀里。
Patrick的照片里没有拍这一幕。他说太残忍了,拍不下去。
我的出关大典在我被隔离的第十一个月到来了。卡马提前几个月就在准备,他甚至卖掉了一把祖传的象牙短刀。那把刀是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传下来的,刀柄上刻着俾格米人的图腾。但他卖了,因为长老们说,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对女人和孩子都不好。
庆典那天,我换了三次衣服。第一套是隔离期间一直穿的那件旧裙,象征苦难的结束;第二套是卡马送的新裙,蓝色底子,上面用白色贝壳拼出花纹;第三套是母亲送的传统礼服,羚羊皮做的,边缘缀着成串的甲虫壳。
我跳舞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不是快乐的事。我想到的是那些独自躺在席子上的夜晚,月光照在手背上像冰冷的抚摸;想到孩子翻身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孩子长牙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孩子第一次笑出声的时候我还是不在身边;想到母亲说的那句话——你的哥哥死在隔离期间,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手臂挥动得像要飞起来。鼓点震动着脚下的土地,歌手的声音穿过雨林传到很远的地方。在那一刻,我不再是阿伊莎,而是每一个曾经被关在那间屋子里的俾格米女人。我的身体在替她们所有人呐喊、哭泣、狂喜。
吊篮升起的时候,我看见了整个部落。几百个人从各地赶来,他们站成一个大圈,仰头看着我。阳光刺眼,我几乎睁不开眼睛。风从雨林里吹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也带着远处溪水的清凉。
然后,绳子松开,我往下坠落。
坠落的时间很短,但我觉得像过了一生。禁忌一件一件从身上剥离——不能接触丈夫,剥离了;不能有性生活,剥离了;不能进田地,剥离了;不能准备食物,剥离了。它们像羽毛一样从吊篮的缝隙飘出去,飘进雨林,飘进溪水,飘进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人群爆发出欢呼。
我穿过人群,走向卡马。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浆洗干净的白布衫,脖子上挂着三串贝壳项链。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昨夜他一夜没睡,有人告诉我,他在屋外站了一整晚,等着天亮的庆典。
我没有走向他。
我拐了一个弯,走向祖母。孩子站在她身边,已经长到了我的腰那么高。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这个涂满红粉、浑身是汗的女人。
我蹲下来,张开双臂。
他没有躲开。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人群都安静下来,久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响。然后他慢慢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小,很软,暖烘烘的,像我第一天失去它时在蕉叶襁褓里看见的那团粉红色。
我抱住了他,在几百人的注视下。
身后,Patrick Willocq按下了快门。
他后来把那组照片命名为《回归》。他说,这是所有故事里最完美的结局——一个母亲穿越禁忌之墙,重新抱住她孕育的生命。
而我知道,这不是结局。这只是另一个开始。从吊篮落下的那一刻起,我将重新学习如何做妻子,如何做母亲,如何做一个自由的女人。屋子里那十一个月的日子,月光、竹影、小溪水声,会成为我身体里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疤。
但此刻,我只想抱着他。在这片雨林深处,在这个古老的部落里,在这个用吊篮和禁忌编织的世界中,我抱着我的孩子,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参考资料:
摄影师Patrick Willocq关于俾格米族生育隔离习俗的情景摄影作品及口述记录;中非刚果盆地俾格米人族群文化田野调查资料。
更新时间: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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