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穿越亚欧》，就像踏上了一场横跨十年的亚欧行走之旅。

作者蒲实作为《三联生活周刊》资深主笔，以记者的敏锐观察和人文视角，从俄罗斯远东一路向西，勾勒出亚欧大陆的土地历史与人的命运。

而书中前两章，更是把俄罗斯的复杂与厚重写透了: 从堪察加的火山冻土到圣彼得堡的宫殿街巷，从战略禁区的铁幕到文化殿堂的烟火，地理为骨、人文为魂，道尽了俄罗斯 “边缘与核心共生” 的深刻逻辑，也让我们看到一个大国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

这本由三联书店2022年出版的旅行随笔，并非普通的风景记录，而是以历史复调的方式，将深度访谈、历史细节与社会观察熔于一炉。前两章四篇文字，从《浅触堪察加》、《穿越辽阔的西伯利亚》到《莫斯科苍穹下》、《圣彼得堡：双重人格城市里的文学记忆》，完成了从俄罗斯边缘地带到欧洲核心都市的立体描摹，让我们看清，俄罗斯的每一处空间，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边缘的荒野滋养了核心的繁华，核心的文明照亮了边缘的迷茫。

《穿越亚欧》封面

堪察加：荒野之下，战略铁幕与生活烟火的交融

仅仅默念 “堪察加” 这三个字，就仿佛能感受到来自远古的野性与苍茫。这片俄罗斯远东最偏远的半岛，是极限运动者的冒险天堂，更藏着大国博弈的战略密码。

太平洋板块与亚欧板块的消亡边界，造就了这里 160 座连绵的火山，千米水深且终年不冻的阿瓦查湾，成了核潜艇天然的藏身之处。港口旁偶尔掠过的黑色舰船，当地老人对 “基地”、“潜艇” 的刻意回避，猎人木屋里残存的军事工事，都在诉说着这片土地 75 年的封锁史。一位退休老兵的话道破本质：“苏联时期，我们住在这里不是因为喜欢寒冷，而是祖国需要有人守着大门。”

苏联曾强行让数百万移民开发远东，在这片苦寒之地建起彼此隔绝的城市，形成了奇特的人口分布：越往东越寒冷，人口密度却并未大幅降低。只是昔日依靠国家力量和补贴支撑的繁华，如今早已不复存在，只剩 “荒野在扩张，城市在退却” 的现实。

但苦寒从未磨灭这里的生存智慧。楚科奇原住民的渔猎传统从未中断，海豹皮帐篷、火山脚下的熏鱼棚、腌制生猪肉与白鹤伏特加，都是对抗严寒的法宝。年轻向导的话，道尽了当地人与荒野共生的坚韧：“火山给了我们危险，也给了我们馈赠，帝王蟹、三文鱼、温泉，都是大自然的补偿。”

在这里，边缘早已超越了地理概念。它既是大国博弈的前沿阵地，也是普通人对抗严酷环境的舞台，战略铁幕与人间烟火，就这样奇妙地交融在这片冰与火的秘境。

西伯利亚：铁路串联的历史长河，冻土之上的时光印记

如果说堪察加是俄罗斯边缘的点状样本，那么西伯利亚，就是以一片辽阔撑起了俄罗斯的 “历史脊椎”。而西伯利亚大铁路，就是读懂这片土地的钥匙。

这条全长9288公里的铁路，不仅是地理上的运输线，更是一部活的俄罗斯史。列车摇晃着穿越无尽的针叶林，贝加尔湖的蓝猝不及防撞入视野，一路相伴。铁轨之下，是19世纪流放者的血泪，是二战时西迁工厂的重生，是冷战时针叶林深处的导弹发射井，如今，“西伯利亚力量” 天然气管道仍在延续着它的使命。

沿途小镇的驿站里，墙上的古拉格集中营标语、桌角的老电报机、老人珍藏的苏联工作证，都是时光的印记。一位退休铁路工人的话，道尽了铁路的意义：“它见证了一切，沙皇的流放、苏联的工业化、解体后的萧条，现在又因为中俄贸易热闹起来。”

西伯利亚的辽阔，从来不是空洞的地理概念，而是时间的容器。土著民族的萨满信仰、沙皇时期的流放史、苏联的集体主义记忆、当代的转型阵痛，都沉淀在这片冻土之上。就像作者所说：“在这里，时间不是以年计算，而是以白桦林的生长、冻土带的消融来衡量。”

这片土地的人文，带着一种慢节奏的坚韧。小镇教师即便学生越来越少，仍坚持讲授普希金的诗歌；牧民延续着驯鹿游牧的传统，也学会了用手机直播卖皮毛；年轻人一边向往莫斯科的繁华，一边舍不得贝加尔湖的宁静，“我们是西伯利亚的孩子，血液里流着冻土的沉稳”。

莫斯科：核心都市的记忆博弈，刻在代际间的撕裂与碰撞

从远东的荒野转向欧洲的核心，莫斯科展现出了俄罗斯最矛盾的一面。作者避开了红场、克里姆林宫等标志性景点，将目光投向城市的日常肌理，窥见到这个国家的精神内核。

地铁站里的马赛克壁画，还在诉说着苏联的光荣历史；菜市场的老人，仍在用苏联时期的旧秤称重；酒吧里的年轻人，却用流利的英语讨论着欧洲潮流。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苏联遗产与转型现实的交织，成为莫斯科最鲜明的标签。而这种碰撞，在不同代际之间，化作了难以弥合的记忆博弈。

老一辈人，对苏联有着刻入骨髓的怀念。退休军工工程师彼得罗夫珍藏的勋章，是他青春的见证：“1980 年参与核潜艇研发获得的，那时候有稳定的工作、优厚的待遇，整个国家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们怀念集体主义的荣光，不满当下的市场经济与贫富差距，直言 “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赚钱，忘了苏维埃的精神”。

中年一代，深陷夹缝中的迷茫。45岁的中学教师卡佳，成长于苏联时期，接受的是 “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 的教育，如今却要面对学生流失、工资微薄、价值观崩塌的现实。“我不知道该教孩子们什么，是苏联的光荣历史，还是当下的生存法则？” 这声追问，是无数俄罗斯中年人的缩影，他们回不去过去，也融不进现在，只能在琐碎日常中维系生活。

年轻一代，对苏联只有历史课本上的模糊认知。28 岁的设计师安娜向往欧洲留学，想打造自己的品牌，她直言 “莫斯科的机会比西伯利亚多，但还不够开放”。他们追求个性解放与个人发展，在意生活品质与国际视野，与苏联历史几乎没有情感联结。

莫斯科作为俄罗斯的政治核心，将苏东剧变后的人文撕裂放大到了极致，苏联记忆与俄罗斯现实的碰撞，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圣彼得堡：文化之都的双重人格，俄罗斯的精神锚点

如果说莫斯科是俄罗斯的政治核心，那么圣彼得堡，就是这个国家无可替代的精神心脏。这座城市从诞生之初，就带着 “欧洲面孔，俄式灵魂” 的双重人格，而文学，就是它最重要的精神核心。

涅瓦河畔的青铜骑士雕像，带着欧式的威严；涅瓦大街的文学咖啡馆里，人们仍在谈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仿佛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身影仍在街头徘徊；欧式穹顶与东正教的洋葱头穹顶交错，教堂钟声穿透巴洛克与古典主义的建筑轮廓，在涅瓦河上回荡 。这一切，都是圣彼得堡双重人格的最好注脚。

彼得大帝打造这座城市，本意是让俄罗斯拥抱西方，但这座城市的灵魂，从未离开过俄式土壤。更难得的是，圣彼得堡的文学传统，成了连接俄罗斯核心与边缘的精神纽带：西伯利亚小镇教师讲授的普希金诗歌，堪察加猎人哼唱的民谣，源头都能追溯到这里。正如当地文学研究者所说：“圣彼得堡的文学不是象牙塔的产物，它扎根于俄罗斯的苦难与坚韧，无论是核心都市的知识分子，还是边缘地带的普通人，都能在其中找到精神共鸣。”

也正因这份深厚的文化底蕴，圣彼得堡的代际差异，远比莫斯科温和。老一辈人对苏联的怀念，更多寄托于文化遗产的保护：“苏联时期，圣彼得堡的博物馆得到了很好的修缮，希望年轻人能记住这些历史。” 而年轻人，则在传统与现代间寻找平衡，他们举办现代艺术展，也热衷于普希金的诗歌朗诵会，笃定 “我们是欧洲的，也是俄罗斯的，这种双重身份是我们的优势”。

边缘与核心共生：地理塑造的人文镜像，藏着大国的现实逻辑

《穿越亚欧》前两章的精髓，在于勾勒出了俄罗斯 “边缘与核心共生” 的完整图景，而这份共生，藏着地理、人文与时事的深层关联。

从地理上看，堪察加、西伯利亚这样的边缘地带，以荒野、冻土、战略禁区为特征，气候严酷、交通闭塞，却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和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莫斯科、圣彼得堡这样的欧洲核心，是政治文化中心，气候温和、经济发达，汇聚着国家的权力与精神文明。

地理的差异，造就了迥异的人文特质。边缘地带的人们，更坚韧、内敛，重视集体与生存，对苏联历史的情感联结也更深厚 —— 毕竟他们曾是国家战略布局的直接参与者，苏联时期的稳定生活与被国家需要的价值感，是如今难以复刻的记忆。而核心都市的人们，更开放、多元，重视个性与发展，对苏联历史的态度更理性，甚至带有批判，认为 “集体主义压抑了个性，需要更自由的发展空间”。

这份边缘与核心的差异，在当下的时事语境中，更显现实意义。俄乌冲突背景下，边缘地带的战略价值再度凸显：堪察加的核潜艇基地，是俄罗斯太平洋威慑的核心；西伯利亚的石油、天然气，成了支撑国家的能源压舱石。而核心都市，则面临着西方制裁的冲击，莫斯科的外资撤离，圣彼得堡的旅游业下滑，让年轻人的 “欧洲梦” 遭遇挫折。

于是，一场新的互动正在上演：核心都市的部分年轻人，开始将目光转向远东，既然欧洲去不了，不如去西伯利亚创业，那里有资源、有政策支持；而边缘地带的年轻人，也在坚守与逃离之间，重新挖掘着荒野的独特价值。苏东剧变后的人文撕裂，在边缘与核心呈现出不同形态，却也在彼此的互动中，寻找着新的平衡。

从堪察加的火山到圣彼得堡的涅瓦河，从西伯利亚的铁路到莫斯科的地铁站，俄罗斯的故事，从来都不是边缘与核心的对立，而是彼此的滋养与成就。地理塑造历史，历史沉淀人文，时代的阵痛则在不同空间、不同代际间刻下迥异的印记。

蒲实的文字，不仅是一场地理与人文的旅行，更是一次对大国命运与个体命运的深度叩问。而从俄罗斯的边缘与核心共生逻辑中，我们也能窥见所有大国的共同命题：在时代的洪流中，边缘与核心如何共生，传统与现代如何兼容，记忆与现实如何和解？这道题，值得每一个人深思。

下一期，将继续围绕书中的后几章展开中亚的阅读笔记（全书路线俄罗斯远东→西伯利亚→莫斯科/圣彼得堡→中亚→伊朗→德国→摩洛哥，一路向西穿越亚欧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