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那一代人：曾经几度风雨，终归大河东流

当那一代人到了做清点的时候

昨天的稿子《人类并非亡于“圣母”，那到底亡于什么？》刚写完发出去，大概不到一分钟，看到一条新闻，刘欢先生去世了。

63岁，比我父亲还小一岁，以他的名气，以现代这个年代，确实走的很早。

看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我莫名的想到一个苏联故事。说大肃反时代，有个苏联元帅遭遇审查、马上要被逮捕枪毙，有一天下班出门看到街头有个小提琴手，突然大发感慨，说“我小时候也喜欢拉小提琴，家里穷，父亲不让，结果后来我就参军当了元帅。现在想来，假如当年能和您一样做个小提琴手该多好啊。”

想到这个故事，是因为我看到刘欢去世的时候，中国舆论场无论左右，什么观点的人，都在发文悼念，没人说他不好。毕竟音乐这个东西，是超越政治的，能像克格勃特工那样从《天鹅湖》里听出反动因素的人才还是少数。刘欢居然难得的获得了中国舆论场的一致怀念。

这是很难得的，你看前段时间唐师曾先生去世的时候，几乎是同龄人，互联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哪怕他坚持的一直是“只到场，没立场”，但他毕竟是搞文字的，而且还是国际新闻记者，总会有一点倾向性。

再比如给刘欢写过歌的高晓松老师，本来写歌写的好好的，非要去做《晓松奇谈》，结果成了是非人物……

白岩松，比刘欢小五岁，想当初也是央视的首席点评员，这些年同样在一句“不会吧”站队到那一波去了，越来越沉寂。

水均益，同样是63年生人，曾带着全中国人的眼睛去巴格达看导弹、去采访世界政要。但这几年也销声匿迹了。

……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写下来合不合适的那一代的“熟面孔”，云散的许多。

盘点一下，你会发现，刘欢那一代、或者说我父辈那一代的人，成名早、名气大、但去世时还能，人人都只怀念，不挑刺儿的极少。刘欢能做到这一点，真的很幸运。

我看到六神写了篇稿子点评的很好，说刘欢这个人，首先是知识分子，随后才是歌手。所以他比一般歌手更能唱出情真意切，受人尊敬。

这倒确实是，按中国古代的评价传统，知识分子算是“士人”，处于社会受人尊敬的最高层，而唱歌的则被称呼为“戏子”，名气再大也是为人看不起的鄙视链底端。

刘欢的特殊，在于他是个能把“士人”和“戏子”融为一身的人。他不仅是一流的歌者，更是精通古典、爵士、民族音乐和电脑编曲的音乐教授。他唱歌不仅靠嗓子，而是清楚知道每一句旋律背后的情绪和乐理逻辑。懂历史，“数英雄，论成败”他唱的出浩然正气，“该出手时就出手”，他唱的出侠意。

但问题可能就在这里，知识分子，尤其是知名知识分子，对时事、动态、社会，你就不可能不发声。

哈贝马斯说：“知识分子在丧失了理性土壤的公共空间里，必然沦为被大众审判与娱乐的祭品。”这话说的狠了点，但是血淋淋的事实，很多社会并不珍惜知识分子，江湖催人老就是常态。知识分子是折损率最高的一个群体。

但刘欢是特殊的，他是知识分子，但他又是歌手，他能把情绪、见解，融在他的歌声里，他不需要在微博上发表社评去谈改革的阵痛、下岗工人的处境，他只需要站在舞台上，用打通全腔体的共鸣唱一句“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就能激发一些人的同情、激励一些人的精神。

这是比唐师曾的“只在场，没立场”的新闻报道更高明的存在，他连语言化的、容易被人挑错的文字都不需要了，纯粹只是音乐，把一个时代共通的情绪唱出来了，记录的责任尽到了，还不会惹任何麻烦。

所以，为什么各个古文明最古老的记录本质都是歌，古希腊的荷马是个游吟诗人，中国的《诗经》《楚辞》最早都是唱出来的东西，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

时代会变，人心会变，文字会被抹杀，文人总难免沉默。但歌者长存。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可能也只有这样的歌声，能穿透风云变幻、思想潮来潮去的这几十年，成为人们共同的回忆吧。

还是图哈切夫斯基元帅那话说得好：“当个小提琴手真是种幸福啊”。

红色拿破仑的功业终成丘墟，克格勃的子弹不讲道理，唯有《第二圆舞曲》是永远动人心魄的。

刘欢在成名作里唱“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那是《少年壮志不言愁》里的句子。那时候，金盾闪烁，热血沸腾，那一代人刚刚推开新时代的大门，以为未来是崭新的，怎么走人生行至终点都“青春无悔”。

可真的走过千山万水，一回头，你才发现，这一路走来，没那么简单，世界没那么容易改变。

想起一首并非刘欢唱的、但却属于他们那一代的歌，叫《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我听这首歌的时候常常想，我父母的那一代人，他们说奋斗也奋斗过了，说呐喊也呐喊过了，如今他们纷纷跨过六十岁的门槛，垂入暮年。回首往昔，他们真的可以如歌中所唱的“挺胸膛，笑扬眉”，无悔于自己的青春与此生么？

还是说，这一生沧桑历尽，看开了、也看透了，发现人生无非如此而已，终究只是活过、歌过，而已呢？

当我老去的时候，我不知我又能留下怎样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