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家千里，开工大吉

腊月廿九，火车站广场人潮涌动，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回响。一个穿深灰夹克的年轻人拖着双肩包挤进检票口，背包侧袋插着半截没抽完的烟，保温杯里茶叶浮沉，杯身贴着一张手写便签：“妈，面已下锅，火小些。”他回头望了一眼站外——母亲还站在风里，围巾被吹得翻飞，像一面不肯落下的旗。火车启动那一刻，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凉茶，苦味直冲喉咙，可那点微涩，竟比年货里的蜜饯更让人记挂。

千里之外，南方工厂区早已亮起灯火。流水线旁贴着红纸剪的“吉”字，工装服口袋露出半截车票根，宿舍窗台上摆着老家带来的辣酱、晒干的橘皮、一包没拆封的压岁钱。有人问：“年还没过完就走，不亏？”亏？亏的是时间，赚的是生计；亏的是团圆，攒的是底气。古人讲“父母在，不远游”，可今人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母忧不如儿自强”。那张返程票，不是割舍亲情，是把牵挂折成一张硬座票根，揣进最贴近胸口的衣袋。

你见过真正开工的人什么样？不是西装革履坐办公室，是焊花溅在安全帽上，是钢筋堆里校准标高，是写字楼凌晨两点的键盘声，是菜市场天没亮就搬货的背影。他们不喊口号，只默默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不发朋友圈，只把工资条截图发给家里。有位快递小哥初四就上岗，电动车后厢绑着春联福字，送单间隙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手机弹出女儿语音：“爸爸，我画了全家福，你站C位！”他笑着抹把脸，把馒头掰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揣进兜里——留着，等见女儿时哄她开心。

开工大吉，吉在何处？不在红包厚薄，而在脚步踏实；不在鞭炮多响，而在心气不坠。工地围挡刷着“撸起袖子加油干”，可最动人的画面，是师傅教徒弟看图纸时，两人头挨着头，铅笔尖点着钢筋间距，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升腾；写字楼电梯口贴着“新年新气象”，可最暖的瞬间，是实习生端来热豆浆，主管顺手把改好的方案递过去，纸角压着一句手写：“第三页数据再核一遍，你行。”

辞家千里，不是远走高飞，是把根扎得更深；不是离乡背井，是把乡愁酿成力气。那列绿皮火车载着的，不只是归途的倦意，更是新岁的锋芒。

所以别再说“年味淡了”。年味就在他背包里那包没吃完的酥糖里，在她工装裤缝补的针脚里，在他手机屏保那张全家福的微笑里。开工大吉，吉在人间烟火未冷，吉在平凡肩膀扛得起山河，吉在每一个转身出发的背影，都藏着让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倔强。

辞家千里，心灯不灭；步履不停，便是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