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里的鞭炮屑还红艳艳地铺了一地,早晨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有些碎屑便闪着金粉似的光。母亲弓着腰,拿着笤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那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父亲蹲在阶前,手里捏着半截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他花白的头发边散开了。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望一望堂屋里那只已经收拾停当的行李箱。

行李箱是黑色的,方方正正地立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门。
昨夜还是闹热的。堂屋里生着炉子,红通通的火苗舔着壶底,壶嘴里噗噗地往外冒着白汽。母亲把瓜子、花生、糖果一样样摆出来,摆得满满一桌。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手里的烟花棒画出一个个亮闪闪的圈。

父亲的话也比平日多,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说起那年雪下得怎样大,说起我头一回出门念书时,他送我到车站,回来时在路口站了许久。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眯着,笑意从皱纹的缝隙里溢出来。母亲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还说这些做什么。”可是她的眼睛也亮亮的,映着炉火的光。

夜深了,我起来倒水,却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我的毛衣,细细地缝着什么。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么大,那么安静。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额前那几缕散落的白发。她没有发现我,我便悄悄地退回去了。

现在,这热闹像退潮的水,只剩下湿漉漉的痕迹。
母亲放下笤帚,进屋去了。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荷包蛋,热腾腾地冒着气。她把碗放在桌上,轻声说:“趁热吃了,路上冷。”碗里卧着三个蛋,白白嫩嫩的,糖水清亮亮的,飘着几粒枸杞。这是每年的老规矩,出门前总要吃一碗荷包蛋,说是保平安的。我拿起筷子,却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咽不下去。

父亲掐灭了烟,站起来,走到行李箱边,把拉链这里按按,那里扯扯。其实拉链是拉好了的,可他还是要按一按,扯一扯。他的手粗大,关节突出,像老树的根。这双手,扛过锄头,握过镰刀,也曾经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现在,它们在行李箱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抚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该走了。”我说。声音低低的,自己也听不真切。
母亲应了一声,却站着不动。父亲也不动。三个人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那只黑色的行李箱。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照在门槛上,照在母亲的鞋尖上。

母亲忽然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带着,”她说,“自己做的咸菜,还有你爱吃的腊肠。到了那边,热一热就能吃。”我接过来,布袋子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父亲站在她身后一点。他们的身影在早晨的阳光里,像是嵌在亮晃晃的背景上的两个剪影。我挥挥手,他们也抬起手,轻轻地晃了晃。

上了车,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们。两个小小的影子,立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的。车子拐过弯,那影子便消失了。只有路两旁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褐色的土地,嫩绿的麦苗,间或有一两棵光秃秃的树,孤零零地立在地头。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我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布袋子和行李箱。它们是这次归家的见证,也是又一次离别的开始。年复一年,我们像候鸟一样飞回来,又飞走。只是父母,永远守在那个老院子里,等着下一个春天。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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