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在写华夏文明上古天文历法探源的文章,不可避免要提到安徽阜阳汝阴侯墓中出土的二十八宿圆盘。
结果一查资料,这才发现如此重要的一件文物,网上能查到的相关资料居然全部一塌糊涂!
先来说说《阜阳双古堆西汉汝阴侯墓发掘简报》,作为正式的考古发掘报告,里面根本就没有这个二十八宿圆盘的照片(太乙九宫占盘等其他一些文物则配有照片),只有一张手绘的图,如下图所示:

该说的不说,这图画得简直不要太离谱!
首先,报告里提到的圆盘中间的北斗七星哪去了?
其次,圆盘中间的“十”字是非常重要的参考线,对准的方向上根本就没有文字!报告却强行把二十八宿的四个宿名写在了“十”字指向的四个方向上,纯属凭空臆想。借用鲁迅的藤野先生的话来说:”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考古线描)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
再次,报告说圆盘“边缘密排一周小圆孔”,数量估计有365个之多,然而图上连一个孔都没画出来。
我们看张实物的图片对比一下,看看这张图上到底有多少没画出来的内容:

发掘简报的结语又说:
二十八宿圓盘是我国考古学上的新发现,盘刻二十八宿名称和各宿距度,根据《开元占经》所辑,是春秋战国时代甘德、石申《星经》的名称和数据。《甘石星经》已经失传,但是它的数据保留在这个盘上,这是研究我国古代天文史的宝贵资料。
我就奇了怪了,既然“《甘石星经》已经失传”,简报是凭什么认为“它的数据保留在这个盘上”?而且“盘刻二十八宿名称和各宿距度”,大部分和《开元占经》所辑不同,简报又凭什么说,这是“春秋战国时代甘德、石申《星经》的名称和数据”?
这等信口开河的瞎扯淡,居然出现在本该严肃严谨的考古发掘简报中,而且还是西汉汝阴侯墓这样重量级的大墓!
考古界的学姐们,你们是认真的吗?
在此之后,我又查到了殷涤非的《西汉汝阴侯墓出土的占盘和天文仪器》,里面也提到了这件二十八宿圆盘,给出的摹本和示意图如下所示:

这张图看起来比发掘简报的精细了些,但其实问题一样不少。
首先,摹本虽然加上了北斗七星,但是七颗星的位置与实物图片明显不符,就连示意图也和摹本不同!
其次,文中说“十”字形的延长线对准了角、奎、斗、东井四宿,然而示意图上却可以看到明显偏差。
再次,该文的两张图都没有画出边缘的密集圆孔,而且文末居然又说:
叠于其上的圆盘周刻针眼孔,疑是宿位分度,可惜二者髹漆都有部分残缺,不能计算其准确度分数目,但环周总数为三百六十四又四子之一度,或三百六十度整,似乎可以肯定。
我也是服了,作者是如何“似乎可以肯定”,这二十八宿周边的小圆孔既可能是表示“三百六十四又四子(原文如此)之一度”,又可能是“或三百六十度整”?这两个数字是如何臆想出来的呢?作者有数过吗?
接着我又查到了一篇论文,名叫《关于西汉初期的式盘和占盘》,作者严敦杰。
该文通篇都在东拉西扯,完全没有提到西汉二十八宿圆盘,但结尾时却自称用《开元占经》“考订”了西汉汝阴侯墓中二十八宿的古度,并直接得出如下结论:
东方七宿七十六度四分度之一。
角,十二度;亢,九度;氐,十七度;房,七度;心,十二度;尾,九度;箕,十度四分度之一。
北方七宿九十九度。
斗,二十二度;牛,九度;女,十度;虚,十四度;危,九度;室,二十度;壁,十五度。西方七宿八十三度。
奎,十二度;娄,十五度;胃,十一度;昴,十五度;毕,十五度;鸳,六度;参,九度。南方七宿一百七度。
井,二十九度;鬼,五度;柳,十八度;星,十三度;张,十三度;翼,十三度;轸,十六度。
这分明是照抄发掘简报上的结论,硬是把《开元占经》扯进来,殊不知《开元占经》的二十八宿距度和圆盘上的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开元占经》中,二十八宿的距度分别是:
角十二度、亢九度、氐十五度、房五度、心五度、尾十八度、箕十一度、南斗二十六度四分度之一、牵牛八度、须女十二度、虚十度、危十七度、营室十六度、东壁九度、奎十六度、娄十二度、胃十四度、昴十一度、毕十六度、觜巂二度、参九度、东井三十三度、舆鬼四度、柳十五度、七星七度、张十八度、翼十八度、轸十七度
对比一下发掘简报上的西汉二十八宿圆盘宿度,可以看出和《开元占经》天差地别。简报上各宿的距度具体数值如下:
下盘刻二十八宿星名及其距度,宿名和上盘小圆孔正相接。二十八宿的刻划是依逆时针方向不等距排列,其顺序为:
角十(?)、亢十一、氐十(?)、房七、心十一、尾九、箕十、斗二十二、牵牛九、婺女十、虚十四、危六、营室二十、东壁十五、奎十四、娄十五、胃十一、昴十五、毕十五、觜六、参九、东井二十六、舆鬼五、柳十八、七星十二、张(?)、翼(?)、轸(?)。
殷涤非的论文则说,二十八宿圆盘上的二十八宿距度是:
角、亢十一、氐十、房七、心十一、尾九、箕十、斗廿三、牵牛九、婺女、虚十四、危六、营二廿、东辟十五、奎十一、娄十五、胃十一、卯十五、毕十四、觜六、参九、东井廿六、舆鬼五、柳十八、七星十二、张、[翼]、[轸](括弧内表示原物缺失,作者补,示意图亦同)。每宿间距疏密不均。
殷涤非论文中所记的西汉二十八宿圆盘宿度与发掘简报虽然多数相同,但也有几处区别:简报“斗二十二”,殷文作“廿三”;简报“营室二十”,殷文作“二廿”,简报“婺女十”,殷文仅作“婺女”而无数字:简报“毕十五”,殷文作“毕十四”。
同样一个圆盘的描述,怎么会出现这么多不同的地方?!
嗯?
学姐们,砖家们,谁能告诉我,这些论文是怎么发表的呢?
算了吧,学姐砖家们靠不住,这些活还是得抱雪斋这个民科来干。
首先,我在网上找到了这个二十八宿圆盘比较清晰的实物图片。如下图所示:

也有黑漆漆几乎看不清的图片,如下图所示:

我把图片放大,一个一个地数上面的小圆孔,每隔20个圆孔就标记一下,如下图所示:

你猜结果如何?圆盘上的小圆孔数量根本就不是发掘简报猜测的365个,也不是360个,更不是什么“三百六十四又四子之一度”,而是274个!
274个,就是整整九个月的天数,而且是闰年的整整九个月总天数。
闰年1月1日至9月30日:
1月31 + 2月29 + 3月31 + 4月30 + 5月31 + 6月30 + 7月31 + 8月31 + 9月30
= 274天也就是说,二十八宿圆盘上的这274个小圆孔根本就不是表示日躔的度数!274天,不仅是十个月的总天数,而且恰好是十个恒星月的总天数。恒星月是月球绕地球公转的相对恒星背景的周期,平均为27.322天(约27天7小时43分),其更精确的现代值为27.32166日9。它以固定恒星为参考系,反映月球轨道运行的绝对周期。《淮南子.天文训》中已经记载了恒星月的周期:
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八),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为月,而以十二月为岁。岁有余十日九百四十分之八百二十七,故十九岁而七闰。这个数值换算成现代数字是27.3219 日,与现代实测的恒星月长度27.32166 日对比一下,精确已经达到小数点后三位。由于恒星月的长度接近28天的整数,所以从天象上看,相当于每隔大约二十八天,月亮就会遍历周天二十八宿,重新回归到出发的原点。由此可见,西汉二十八宿圆盘上的274个小圆孔,不是用来记录日躔度数,而是用来观测月离的度数!本文为抱雪斋华夏文明上古天文历法探源系列不造第几回,欲知前事后事如何,敬请订阅相关专栏:华夏文明上古天文历法探源(一)神秘古老的卦气图与《太玄经》
更新时间: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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