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八一年四月三十日，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给费城的罗伯特·莫里斯写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放在当年的语境里，等于当众说胡话：

"一笔国债，只要不过度，就是我们的福气；它会是合众国的强力粘合剂。"

说这话的人叫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来自西印度群岛的尼维斯岛，私生子出身，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在病榻上。农业时代人们普遍认为欠债是一种污点，有人此时说"欠债是福气"，你只会觉得这个人不是疯子就是骗子。

可这个年轻人八年之后就成了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而他那句"胡话"，后来成了这个国家的地基。

一、一个刚出生就欠了一亿的国家

独立战争打完了，美国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个国家。

此时此刻严格意义上不存在一个"美国政府"。有的只是一个邦联，一个委员会，一个橡皮图章。它没有征税权，只能用"请"字向十三个州要钱。而"请"这个字，是没有执行力的。 我请款了，你不给，我能怎样？邦联没兵、没税、没钱，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之前独立战争的军费、赊欠以及各种军人抚恤金、复员费用都是应该由这个“美国”来承担的，仗现在打完了，但是没有一个能够承担起支付大量款项的“美国”。

大陆军的士兵复员回家，拿到手的不是银币，是欠条。给军队供过货的商人，拿到的也是欠条。这些欠条在市场上迅速变成废纸，跌到面值的两成、一成，甚至更低。而嗅觉灵敏的投机商带着现金和快船，沿着大西洋海岸一路南下，专门收购这些欠条。

因为生计困难，刚刚成立的美国就爆发了谢斯起义，这次起义推动了《美国宪法》的通过以及联邦的成立。到一七八九年华盛顿就职时，市面上的战争债券的价格只有面值的两成上下。此时的麻烦在于：没有税，就没有国家信用；没有信用，就借不到钱；借不到钱，就还不清旧账；还不清旧账，也发行不了新债。

二、"我不管公平，我要信用"

一七八九年九月十一日，汉密尔顿就任财政部长。他打开美国的账本审视一番，然后写下了一份长报告。

此时美国的财政状况如下：

联邦欠外国债权人约 1171 万美元，联邦欠国内债权人约 4241 万美元，合计约 5412 万美元，此外还有各州的欠债2500万美元，总计负债金额约7900-8000万美元。

七千九百万美元，相当于当时这个新生共和国 GDP 的四成。而联邦政府一年的关税收入，还不到这个数的十分之一。

一七九〇年一月九日，汉密尔顿向国会提交《公共信用报告》。核心主张两条：

第一，所有债务按面额全额兑付。 不管你现在这张欠条是从谁手里买来的、花了几毛钱买的，政府一律按票面一百块认一百块。

第二，联邦接管全部州债。 各州欠的两千五百万，联邦全部接手。

此时距离美国独立战争胜利已经过去七年了，此时全部全额兑付的决定可以说是群情鼎沸、怨声载道。

首先原本作为战争成本支付给小商人、小农场主以及战后作为复员费用支付给退伍士兵的那些债券因为生活压力已经被这些人以低折扣价格卖给各种金融投机商了。此时全额兑付等于是对这些为国家独立付出巨大成本的人们再一次进行剥削，用大家的税收支付了这些投机商的高额利润。全额兑付，等于让投机商一夜暴富，让卖掉欠条的老兵和商人把肠子悔青。

但是汉密尔顿的回应很有意思，他没有辩解说这样也算公平，他给出了一个更冷的理由：原始持有人是自愿卖出的，政府事后插手一桩私人交易，不合适。

我们如果身处当时的环境也一定会痛骂汉密尔顿，但是这是中国和美国的国家逻辑不同而决定的。中华文化的底色是农业文明，长期以来治理的重心就在于国家内部，因此公平很重要，众不患寡而患不均。

但是美国此时不是一个农业国、也不是一个工业国，而是一个商业国家。这个国家发展是需要资本的，而资本只能来自于前宗主国英国以及整个欧洲。汉密尔顿要的不是让谁心里舒服，他要的是让美国能在伦敦借到钱。

那时全世界的资本都在伦敦。英国凭什么能在整个十八世纪压着人口更多、资源更厚的法国打？不是只靠海军，是靠英格兰银行、靠国债市场、靠"这个政府借了钱一定会还"的名声。汉密尔顿要的是英国最吸引他的一项能力：低息借钱的能力。

同时他还有一个政治目的，他需要用国债把这十三个州粘合成一个联邦，让有钱人成为国家的债主。

谁手里攥着这个国家的债券，谁就不希望这个国家垮。国债在他眼里不是负担，是一根绳子，把这如同一盘散沙般的十三个州、把这一群逐利的资本家和这个新国家，捆在一起。所以这里就是篇首他写的那句话：

"一笔国债，只要不过度，就是我们的福气；它会是合众国的强力粘合剂。"

三、一顿晚饭，换一个首都

但是这里第二条"联邦接管州债"被卡住了。

众议院里，弗吉尼亚的人带头反对。理由很简单，我们州勒紧裤腰带把债还得差不多了，凭什么现在要替那些还欠着一屁股债的州买单？麦迪逊在众议院连续挡了这个法案好几次。

这里的问题还不全是后来美国的“南北分歧”，纯粹是一个州际之间的财政承担分歧。弗吉尼亚、北卡罗来纳这些州已经把债还得七七八八，所以反对；马萨诸塞、南卡罗来纳、康涅狄格欠得最重，最急着让联邦接盘。

但是现实状况是需要尽快弥合这个分歧，那么久坐下来谈一谈。1790年6月，杰斐逊在自己家里摆了一桌饭，把汉密尔顿和麦迪逊请到同一张桌子前。

按杰斐逊多年后的回忆，谈成的结果是这样：麦迪逊不再积极阻挠接管州债，他不会投赞成票，但也不竭力反对，“把它交给上帝”；作为不再反对的交换，首都放到波托马克河畔。汉密尔顿通过把美国首都定在南方的方式交换了自己法案得以通过。

之所以说是南方是因为美国的南北分界线梅森-迪克森线的存在。马里兰州和宾夕法尼亚州都是英国国王册封而来的领土（实际上是还债）。1632年英王查理一世封马里兰，给的是波托马克河以北、北纬四十度以南；1681年查理二世封宾夕法尼亚，宪章南界写的是"纽卡斯尔十二英里圈至北纬四十度"。可北纬四十度根本不与那个十二英里圈相交，它在更北的位置。照马里兰的主张，费城就落在马里兰境内。双方甚至因此爆发过1730年代的武装冲突，最后以邀请英国天文学家梅森和测量员迪克森实地测绘，最后就有了费城以南十五英里、即北纬三十九度四十三分这条线。

这条线加上俄亥俄河，后来成了自由州与蓄奴州的分界。华盛顿特区就在它南边，所以在那里，奴隶制一直合法到一八六二年——那年四月十六日特区通过《解放法案》，成了联邦内第一个废除奴隶制的地区。这比林肯《解放宣言》的预告还早了五个月。

一顿饭，换了美国之后两百多年的首都位置。有了这顿饭的妥协，就有了两个法案。1790年7月，《居住法案》通过，定都波托马克河畔，先到费城临时办公十年。同年8月4日，《资金法案》通过，接管州债落地，实际接管的州债约一千八百三十万美元。

四、宪法里没写的那个银行

有了债，有了信用，还缺一个工具：一个能把信用变成钱的机构。

一七九〇年十二月，汉密尔顿提交《关于国家银行的报告》。一七九一年，第一合众国银行成立。资本一千万美元，政府认购两百万，占两成，其余公开募股，特许经营权二十年。

但问题在于设银行这事，宪法里没写。

杰斐逊写意见书说：宪法没有授予国会设立银行的权力，不能干。汉密尔顿回敬了一份意见书，主张宪法授予的权力本身就包含"为达目的所必需的一切手段"，这就是"隐含权力"。四个字——必要且适当。

这就是随后绵延美国历史上百年的中央银行争论，直到后来有了1913年美联储的成立这个争论都没有停止，直到经过1929年大萧条，这个争论才逐渐散去。

最后是美国总统华盛顿拍板，让第一合众国银行得以成立。而这个银行的募股规则里，藏着一个后面要命的条款：认购者只需付两成半的硬币，其余七成半可以用国债缴付，分三期一年内交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场上凭空出现了一大批必须去买国债的人。买国债券成了一种刚性需求。 谁手里攥着国债，谁就能坐地起价。

而这个条款也引发了美国历史上第一次金融危机（未完待续）。

#美国史##美国##美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