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告别——写在母亲节

我总在不知不觉里,就往空落落的猪圈那边走。栅栏还是老样子,人已经不在了。伸手去摸那些粗糙的木头,被风吹了十几个冬夏,棱角都钝了,摸上去有些温软。可我怎么也想不出,这样的一根木头,怎就那样狠心。


母亲走了整整十三年。可那个黄昏的痛,还钉在骨头上,不肯走。


母亲排行老大。在那样的年月,老大不是名分,是命。是灶台前踮着脚尖做饭的命,是背上驮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的命,是自己还在长身体却要把半碗粥匀给弟弟妹妹的命。她还不大,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后来她嫁给了我父亲——一个老实寡言的庄稼人。从此她的日子,就从一条窄路,走进了一口深井。


一家九口,两间老屋。


我小时候半夜醒来,总看见一盏油灯,和她佝偻的影子。她在纳鞋底,在补衣裳,在剥玉米,在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似乎永远也补不完的穷日子。灯光暗得发黄,把她的人照成一片薄薄的剪影,贴在墙上,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她的手指常年缠着布条,裂口一道道,像冬天的土地。她从来不说什么,低头咬断线头的时候,嘴里会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那一瞬,她的眉间会皱一下,然后迅速展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是能忍的。什么都能忍。


可到了白天,她又啥都能干了。除了女人的活计,像耕地、抬木头这些力气活儿,她也干。我见过她和我父亲抬一根房梁,扁担压在她肩上,陷下去,发出一声哑哑的吱呀,她咬着下唇,脸涨得青紫,一步一步往前挪。汗水从她额角淌下来,淌过眼睛,她也顾不上擦,只是使劲地眨一下,又眨一下。那一路,她没有哼一声。等放下扁担,我看见她肩膀上,磨掉了一层皮,红红的,渗着一点血。


最难忘的,是她去交公粮。一百多斤的担子,十二三公里的山路。她总是天不亮就走,跟着村里的队伍,走在清晨的雾里,走得很快,我在后面几乎跟不上。她挑着担子,背弯得很低,头快要垂到胸口,像一个在土里刨食的人,向土地作着最后的匍匐。等她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是路上发的,她没舍得吃,捂得还温温的。递给我们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裂了口。


可就是这样,一家人还是吃不饱。稀饭里,米粒数都数得清。她总是最后一个盛饭,碗里剩什么,她就吃什么。大多时候,是锅底的一层糊糊,兑一点开水,呼噜呼噜灌下去,就算一顿。


我有时想,那些日子,她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土地下户以后,她的日子终于有了一点亮光。有了自家的地,她像变了一个人,起得更早,干得更猛。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那种笑,是满足的、踏实的,像秋天的阳光,暖而不燥。秋天的院子里,到处是粮食,大仓小仓,桶里缸里,满满的。她喜欢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走到粮仓边,掀开盖子,用手抄起一把谷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沙沙地流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眯着眼,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起来。那笑,浅浅的一弯,像月亮刚升起来的样子。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粮食够了,孩子们也争气。我们一个个考出去,一个接一个,跳出了农门。


离开家的那一天,她一直送到村口。走了很远,我回头看,她还在那里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也顾不上拢一拢。她抬起手,挥了挥,然后我看见她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着,步子很慢很慢地往回走。她的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些驼了。


我们走得越来越远,她守着的院子越来越空。


可她还是闲不住。弟弟妹妹要接她出来住些日子,她总是不肯。说家里的鸡要喂,猪要喂,地里的菜要浇水,走不开。她养了两头猪,每年都养。我们说,妈,别养了,我们买得起。她在电话那头说,你们不懂,自己喂的,粮食喂的,肉才香。等过年你们回来,杀年猪,带回去,也给你城里的同事朋友分一点,让他们尝尝咱家真正的土猪肉。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里有一种小小的骄傲。像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可骄傲的,就这一点,她拿得出手。


就是那两头猪。


邻居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离她千里之外的地方。电话那头声音很急,夹杂着哭声,说老太太在猪圈那边倒地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后来我才拼凑出那个下午——她喂猪的时候,发现一头猪仔卡在栅栏缝里,进不去出不来。她怕它勒坏了,走上去,扳住那些粗硬的木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掰。


她要用多大的力啊。她把自己整个身子都挂上去了。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牙齿咬住了下唇,就像很多年前抬那根房梁一样。


然后,一声没吭,她松了手,软软地倒下去。


再也没有醒来。


我后来常常做一个梦。梦里,她还是那个姿势,弯着腰,低着头,好像要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扳上头。我想喊她,妈,别扳了,妈——可我喊不出声。我看见她的汗珠子掉下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碎了的水晶。我看见她咬着牙,嘴唇渗出血来。我想跑过去拉她,腿却一步也迈不动。


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清理她的遗物时,我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我们兄妹几个小时候戴过的红领巾、得的奖状,还有几张很旧的照片。最底下,是我工作后第一年给她买的那件棉袄,商标还挂着,崭新的。她不舍得穿,一次都没有穿过。


我捧着那件棉袄,哭得像个被弄丢了的孩子。


母亲识字不多,只上过几天扫盲夜校。可是她教给我们的东西,比任何一本书都要厚。她从来不说那些大道理,她只说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她不说爱我们,可她的一辈子,都是爱。她的爱不挂在嘴上,长在手上那些厚茧上,融在汗水里,渗进每一粒米里头。


她是平凡的,平凡得像乡间田埂上的一株草。可她又是了不起的。她用她那副并不宽厚的肩膀,扛起了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她用她那湾并不丰沛的汗水,浇灌出了五个跳出农门的孩子。她用她一生的力气,给我们换了一个未来。


可她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们。


我总想,如果她能等一等。等我们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让我给她洗一次脚,让我给她磕一个头,让我痛痛快快地喊她一声妈。可是没有。生命最后的定格,是她的手紧紧扳着粗硬的木栅栏,像扳着她一辈子都在扳的艰难的命。


母亲节了,满城都是康乃馨。我不知道该把这花放在哪里。老家的猪圈拆了,栅栏朽了。可那个黄昏,那一幕,刻在我心里十三年的风雨里头,怎么都磨不掉。


妈,你这一辈子,太苦了。下辈子,你做我的女儿吧。换我来为你挡风,为你流汗,为你扳开生活那根粗硬的栅栏。


妈,我很想你。


很想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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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11

标签:美文   母亲节   栅栏   木头   猪圈   力气   房梁   日子   汗水   扁担   下唇   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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