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潮”的母亲吕继英:18岁入党,江苏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

徐州女子中学高师部的新生里,有一个叫“张维霞”的姑娘。她功课扎实,说话不多,在同学中却很有威信。

没人想到,这个名字是临时起的。它真正的主人,刚被海州的学校开除,还上了通缉名单。

她本名吕继英,18岁入党,是苏北海属地区第一位女共产党员。从苏北乡下的识字班,到上海弄堂里的女工,再到新中国的学校课堂,她这一辈子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让女人站起来。

“海属”这个说法,现在的年轻人未必熟悉。旧时海州管辖的海州、赣榆、沭阳、灌云一带,当地人习惯叫“海属”,大致就是今天的连云港,加上宿迁的沭阳。

一百年前,这片地方的女孩子,命运差不多一眼能望到头。裹小脚,学针线,到了年纪嫁人。不少人当童养媳,一辈子不认识自己的名字。

新中国成立的时候,全国妇女里九成左右是文盲。往前推二十年,苏北乡下的情况只会更差。

吕继英能走出去,靠的是家里。父亲吕秉衡是教书先生,觉得女儿也该读书。她12岁进灌云振云女子小学,17岁考进海州的东海中学。

在当时的苏北,一个姑娘读到中学,已经很少见。

东海中学是那一带新思想最活跃的地方。进步书刊在学生手里传,有人私下议论时局。经吕镇中、杨光銮介绍,吕继英加入中国共产党,那年她18岁。

入党没多久,组织交给她一件要紧事。海属地区党组织要在三元宫开一次重要会议,开会的时间、地点得一个个通知到人,又不能走漏风声。

她当交通员,一个月里跑遍海州、赣榆、沭阳、灌云四个县。

那个年代,女子独自出远门就扎眼,她还要来回穿县过镇。会议最后如期召开,这一路上,她一次也没出岔子。

送信之外,她还做了一件更费劲的事:办识字班。

她找来附近的农家妇女,从写名字教起。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慢慢再讲男女为什么该平等,穷日子是怎么来的。

不识字,看不懂地契、借据,看不懂官府告示,别人说什么只能信什么。认了字,眼睛才算真正睁开。

这活比送信还难。送信要躲巡警,办识字班要跟老规矩较劲。不少婆婆、丈夫不许媳妇出门,她就一家一家上门去说,一趟说不通,就再去一趟。

后来海州、赣榆等地的妇女陆续有人走出家门。苏北妇女的觉醒,最早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开始的。

麻烦很快找上门。东海中学闹学潮,学生反对校方压制,吕继英站在学生一边,结果被开除、被通缉。

组织给她换了个身份,于是有了开头那个“张维霞”。她在徐州女中当上党支部书记,接着带学生搞运动。

身份还是暴露了。校方派人押她回东海,她在半路找机会逃脱,辗转到了上海。

在上海,她先进中共江苏省委训练班学习,后来分到沪西区委做妇女工作。沪西是纱厂集中的地方,女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工钱勉强够糊口。

苏北乡下那套办法,她搬进了上海的工棚和弄堂。

这几年她吃过不少苦头。参加沪西群众游行,被巡捕抓过;放出来以后,又当过红十四军联络员和沪东区委委员。红十四军当时活动在南通、如皋一带,她在上海和苏北之间来回联络。

也是在斗争中,她和李超时结为夫妻。李超时是江苏邳县人,早期党员,在苏北领导过农民运动,是当地党组织的骨干。

两人外出巡视时一同被捕。

李超时后来在镇江北固山下英勇就义,只有26岁。今年是他诞辰120周年。

吕继英被判15年,实际关了5年。被捕时她怀孕三个月,儿子李铁成就生在牢里。

丈夫牺牲,自己身陷囹圄,孩子在潮湿的牢房里长大。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母亲,硬是熬了过来。

出狱以后,她跟组织断了线。组织遭过破坏,原来的联络人牺牲的牺牲、失散的失散,想回去也找不到门路。

她当了小学教师,靠一份薪水养活自己和孩子,一边四处打听。

这一找,就是好几年。

1940年,她终于接上了组织关系,去了苏北淮海抗日根据地,担任临时参议会驻会秘书和妇女抗日救国会筹备委员会主任。

解放战争时期,她负责淮海区妇联工作,又组织妇女支前。淮海战役期间,苏北、山东的老百姓推着小车、抬着担架往前线送粮送弹药,陈毅说过,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那些小车后面,有很多是女人。

这些年里,她和李干成组成了新的家庭。李干成也是老革命,新中国成立后长期在上海工作,曾任上海市副市长。他们的儿子李源潮,出生在苏北涟水。

新中国成立后,吕继英随军南下到了苏州,担任苏州民主妇联筹备会主任。

那时第一部《婚姻法》刚颁布,包办婚姻、童养媳要废除,男女婚姻自由第一次写进了法律。法律有了,还得有人一家一家去落实。她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

后来她调到常州,又到上海。在上海,她当过一家建筑工程公司的经理。工地上全是钢筋水泥和粗嗓门的汉子,一个女干部来管,这在当时并不多见。

再往后,她担任普陀区教育局局长。

从妇女工作转到教育,看着跨度不小,其实是顺着走过来的。当年在苏北教妇女识字时她就明白,女孩子没书读,长大了就只能听人摆布。当了局长,她特别盯着适龄女孩入学,常往学校和家里跑,让该上学的孩子都能坐进教室。

离休后,她以顾问身份继续关心基层教育。晚年生活简朴,日常就是读书看报。2000年,她在上海病逝,享年90岁。

她出生的时候,苏北的女孩大多进不了学堂。如今全国高校在校生里,女生已经超过一半。

苏北乡间那些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妇女,大多没有留下姓名。她们的孙女、重孙女如今坐在大学课堂里,很少有人知道,这条路最早是一个18岁的姑娘带头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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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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