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冷节是清明

作者:王杰雄

风是袅袅的,雨是纷纷的。那风,不像冬日的刀割,也不似夏日的熏蒸,是带着茸茸水汽的,拂在脸上,像一块微凉的、潮润的软绸。雨呢,也下得不痛快,丝丝缕缕,若断若续,沾衣欲湿,仿佛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这无边的春愁里,自己渗出来的。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混合着新翻泥土与草木萌蘖的气味,可这气味里,又总缠着一缕捉摸不着的凉,直透到人的衣衫褶皱里去。

这便是清明的天气了,总在“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的当口,悄然笼住人间。远处的松冈,在迷蒙的雨雾里,只是一片沉静的、墨绿的影,透着一股子无言的寂寞。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面色多是肃穆的,手里提着或黄或白的菊,脚步不急,却沉甸甸的,像是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岁月上,去赴一场与根源的、郑重的约会。慎终追远,这传承了千年的心事,在这一日,变得如此具体而微,具体到一沓纸钱,一炷清香,一抔黄土。

阳春三月,原该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喧闹时光。桃花是灼灼地红着,梨花是皑皑地白着,田野里的油菜花,更是泼辣辣地铺开一片漫无边际的、耀眼的金黄。生命在这时节,仿佛使尽了浑身解数,要挤破那层薄薄的、绿色的躯壳。可清明一来,这蓬勃的、近乎嚣张的艳,忽然就被那袅袅的风、纷纷的雨给调和了,冲淡了,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的纱。

春天的滋味,于是乎变了,甜里渗进了涩,暖里掺进了寒,欢愉底下,汩汩地涌出一股无名的伤感来。这伤感不锐利,不痛楚,只是沉沉的,软软的,压在心口,像黄昏时分的暮霭,慢慢地、不容抗拒地漫上来,将你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有时,也不出门,只是独自伫倚在高楼的窗前。眼前的城市,是钢铁与玻璃的丛林,日日夜夜吞吐着不息的声与光。可在这雨丝风片里,那些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心思便不由自主地飘荡开去,像断了线的纸鸢,茫然地,失神地,向着那看不见的远方飘。

天涯为客,久矣。故园的方向,在心里是清晰的,像一张永不褪色的地图;可那地图上的山水田畴,炊烟小道,却又遥渺得如同一个温存的旧梦,追想时觉得近在眉睫,伸手时却又远在天涯。这般可望而不可即的惆怅,怕是每个游子共通的“近乡情怯”罢。楼下的草坪,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欲滴,离离然蔓延开去。古人说“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这草色入眼,人的心绪,便也跟着郁郁起来。这郁郁的缘由,无他,清明近了。

故园大约总还是那个故园。老屋的黛瓦该又生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吧?屋后的竹林,是否又有新笋悄悄顶开了春泥?那条从村头蜿蜒到碾米加工厂的小路,两辆对开的小汽车可顺利通行否?

这些景象,在每一次归去与离来的往返间,似乎变化不大,可每一次的“当下”,转身便成了“陈迹”。时间在这里,有着最朴素也最残忍的辩证法。桑梓之地,是永远怀着的一份柔情。那泥土的腥气,那井水的清甜,那方言土语的粗粝与亲切,早已和儿时的记忆熔铸在一起。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自己那双小小的、沾满泥巴的脚丫,在田埂上、在晒谷场上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印子。旧日灶间,虽然许久不曾升起炊烟了,可那被柴火熏得黑亮的土灶台上,似乎还残留着母亲当年烹煮饭菜时留下的、远年的油渍痕迹,那是家的年轮。楼板木壁上,那些用木炭或粉笔画就的、如今看来幼稚不堪的涂鸦,歪歪斜斜的太阳,四个轮子的房子,手拉手的火柴小人,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邻家那个总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发小”,曾经怎样认真地炫耀过他自认为了不得的绘画“天分”。旧物历历,尚可摩挲;往事斑斑,犹能追忆。

然而,旧景可觅,斯人已远。一阵长长的静默与沉思之后,那感慨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无可抵挡。我终于明白,那些在幼小心灵里,被春雨、夏阳、秋风、冬雪一遍遍浸润过、曝晒过、吹拂过、覆盖过的生活场景,早已不是简单的记忆。它们成了一种烙印,一种乡愁的图腾,深深地刻在生命的底色上。

忘不了,抹不去,任你走得多远,活得多忙,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或许是闻到一阵相似的炊烟,或许是听到一句久违的乡音,又或许是像此刻,逢着这清明的风雨——便悄然浮起,让你魂为之牵,梦为之绕。故园的房舍或许会倾颓,田垄或许会荒芜,可那份由土地与血脉共同酿就的情感,是永不荒芜的。它不需要你时时去思量,却自在你生命的暗河里静静流淌,难以忘怀。

乡音是改不了的了,即便学着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或外语,那骨子里的腔调,总在某个松懈的瞬间溜出来。这腔调,便是与那一片土地最坚韧的连线。家祭的仪式,年年都牵动着心神。

起初或许会惶惑:山川阻隔,关河难越,若非亲临墓前,这一腔缅怀,可还有凭寄之处?后来渐渐懂得,祭祀的真义,或许本不在那形式上的亲临。心若在,祭便在。那心意,是能穿越风雨,跨越山海的。你看这清明,几度轮回,墓头的春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仿佛是大地在替逝者做着呼吸。我们点燃的香烟,袅袅地萦绕着新绿的草叶;我们将清酒缓缓酹在土中,那醇冽的芬芳,或许真能抵达另一个世界;那一束素净的鲜花,是我们所能托付的、最轻柔也最沉重的哀思。

窗外,无边的丝雨,依旧织着那张清明的网,网住天地,也网住人心。人间,又是一年清明近了。心底那一点无名的惆怅,且让它淡淡地泊着罢。不必过于哀戚,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好好地活着,清明地活着,或许便是对远去亲人最好的告慰。古人说“心到神知”,那份诚挚的追念,便是最隆重的祭礼。我仿佛看见,故乡那草木萋萋的冢前,路或许已被青苔覆盖,可泉下的亲人们,若是灵犀有知,知晓散落四方的子孙们都平安康健,大抵也会颔首,感到无上的欣慰罢。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此刻都化在茫茫的暮色里了。清明的冷意,却像那不绝如缕的烟篆,在心里,久久地,久久地,萦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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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30

标签:美文   清明   故园   乡音   雨丝风片   炊烟   逝者   泉下   腔调   青苔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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