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喝就生无可恋的老北京豆汁,凭什么让老北京人爱了上百年?

说来也怪,自古就是富贵之地的京城,怎么就诞生出豆汁儿这样一道像“潲水”般的美食呢?对于这玩意儿,爱者视若珍宝,恶者避之不及。

关于喝豆汁儿的妙处,梁实秋先生曾有过一段极为精到的描述,他说,这妙处有三:一在于那酸中带馊腐的怪味儿,这是灵魂。

二在于一个“烫”字,喝的时候绝不能端着架子用勺子,必须得烫得你沿着碗边“稀溜”,小口慢嘬,不能大口猛灌;三是配菜的辣,那股辣劲儿要直冲舌尖,辣到发麻才叫过瘾。

越辣越喝,越喝越烫,最后满头大汗,通体舒坦。他还提过一件童年趣事,自己小时候三伏天喝豆汁儿,得先脱个光膀子,喝完出一身透汗,等那汗落了才肯穿上衣服,那份惬意,简直渗进了骨子里。

街头巷尾的旧时光

早年间,卖豆汁儿的都是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嘴里吆喝声悠长。担子一头是炭火煨着的豆汁儿锅,另一头是一个四方木案,上面码着一大盆辣咸菜和碗筷,下层的木盒里则放着炸好的焦圈儿。

大宅门里,那些不便在街头抛头露面的小姐公子们,会差老妈子拿砂锅去买回一锅,再带上些辣咸菜丝,回府上重新加热后大喝特喝。平民百姓就没那么讲究了,花上两枚铜板,站在摊边顺着碗沿就喝起来了。

然而,北京人对豆汁儿的这份喜爱,并非是与生俱来的。电视剧《大宅门》里有个片段极为传神:白家老爷子带着还不足两岁的小孙子白景琦在街边喝豆汁儿,小家伙喝得那叫一个欢实,老爷子喜上眉梢,打心眼里认定这才是自家孙子。

这画面足以说明,他之前很可能用豆汁儿测试过其他孙辈或家人。面对那股酸涩馊臭的味道,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或外来者,当场就皱眉拒绝了。这让他感到失望,觉得后辈不接地气,忘了本。

从这个角度看,豆汁儿在北京文化中的一个核心特质就浮现出来了:它更像是一种需要培养和传承的地域性认同,甚至像一份“投名状”,成了检验你是否是自己人的身份测试。

正应了《燕都小食品杂咏》里那句:“糟粕居然可作粥,老浆风味论稀稠。无分男女齐来坐,适口酸盐各一瓯。”豆汁儿的味道,酸咸之外,食者自知,可谓精妙绝伦。

喝豆汁儿,配菜也马虎不得。一定要是切得极细的辣咸菜丝。早年间的豆汁儿店,讲究用苤蓝自制咸菜,更精细的会用老咸水芥切成细丝,淋上辣椒油。

老舍先生曾描述过那咸菜,鲜丽得像一朵大花,尖端摆着焦红的辣椒。咸菜的咸与辣,配上豆汁儿的酸与馊,一口下去,复合的厚味里竟会回出一丝甘甜,再咬一口焦黄酥透的焦圈儿,可谓是五味俱全,风味独到。

而作为久居北京、善尝百味的南方人,汪曾祺先生的评价就显得很客观:“不爱喝的会说是像泔水,酸臭;爱喝的则认为别的东西不能有这样的酸香味儿。”一语道破了玄机。

出了四九城就难寻的念想

豆汁儿不但味道另类,在过去,甭说外地,就是出了四九城,都很少能喝到了。可以说,它纯粹是北京人的独享。它极其廉价,毫不起眼,色泽灰暗,闻之酸腐,尝之怪异,实在难以用词语来形容。可偏偏就是它,牢牢拴住了人心,让人一喝就忘不掉。

那些在北京长大或长居于此的人,离开多年后,最为魂牵梦绕的,往往就是这一口。在北京的万千滋味中,没有什么能像豆汁儿那样,包含了如此足的“京味儿”。

《城南旧事》的作者林海音女士,早年间居住在北京,后来移居台湾。几十年后,作家邓友梅先生接待重返北京的林海音时,问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她的要求很简单,只想喝口豆汁儿。邓友梅便带她去了城南磁器口的锦馨豆汁店。

品尝其他小吃时,林海音女士还很谦逊稳重,可等到豆汁儿一上桌,她的真性情便显露无遗,一连喝了六碗还觉得不过瘾。她感慨地说,这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北京。

稍后,意犹未尽的林海音还诚恳地给店家提了几条意见:第一条是豆汁儿不够烫,第二是碗不够大,第三是豆汁儿应该搭配咸菜丝儿,而不该是咸菜丁。无独有偶,阔别北京半个世纪的李敖,当被问及最想吃什么时,脱口而出的也是老北京的豆汁儿。

抗战时期,京剧大师梅兰芳蓄须明志,隐居上海。有从北京来的友人给他捎来豆汁儿,梅夫人为表感谢,必以国际饭店盛宴款待。

梅兰芳的弟子言慧珠自京赴沪演出时,曾用大玻璃瓶灌满四大瓶豆汁儿,坐飞机带去以奉师长,也被传为佳话。北京出身的“西部歌王”王洛宾,据说生前最爱的也是这一口,在去世前,正是喝完一口豆汁儿后才闭上了双眼。

近代电影导演胡金铨曾写过一本谈老舍的书,书中直言:“不能喝豆汁儿的人,不算是真正的北平人。”老舍先生也自诩是“喝豆汁儿的脑袋”,对它有极深的情感。新加坡学者王润华曾说,要想研究老舍,就必须能喝得了豆汁儿,这样才能和老舍有共同语言。

老舍夫人胡絜青曾回忆,当年家里来了许多洋人学者,东洋的西洋的都有,她便备了好些豆汁儿款待他们。心里想着,这些人全都是以热爱北京、敬重老舍自诩,那就先尝尝老舍最爱的豆汁儿吧,验一验他们的心诚不诚。

御膳房里的千年传承

所以说,如果单单把豆汁儿看作一种食物,那它大概率是普通人无法接受的。论起历史,豆汁儿在北京的小吃中恐怕也是最久远的,据说早在辽宋时期就是民间食品。

京剧中有一出荀派名剧《金玉奴》,又名《豆汁记》,讲的是一个落魄书生饿倒在叫花子门外,被叫花子的女儿金玉奴用豆汁儿救活一命,而后以身相许,考取功名后却谋害糟糠之妻的故事。

这个故事最早出自宋元话本,后由明代冯梦龙改编收录到“三言二拍”中,由此判断,豆汁儿出现的历史已长达千年。当然,话本不算信史,但这故事经过冯梦龙的修改却是事实。

目前有档案可查的是,乾隆十八年,内务府曾有一道御帖,大意是说,近日京城兴起一种叫豆汁的食物,派官员检查是否洁净,如无不洁之物,便招募豆汁匠人进御膳房当差。

这道御帖说明,豆汁儿在乾隆朝开始由民间传入宫廷。每年立秋至次年立夏后五天,清宫的御膳房都要制作豆汁儿,皇帝和太后在酒肉之余,也要靠它来解腻。

北京作为长期的政治中心与经济枢纽,清朝时又是八旗子弟挥金如土之地。大清律例明文规定,满洲八旗贵胄不能直接经商,也不能种地,只能在家坐吃粮饷。对于一向讲究吃喝的上层旗人和贵族,平日讲气派,重体面,每逢婚丧嫁娶、寿辰满月,都好大摆筵席。

如果能开个饭庄,在自己的地盘办事,更是无比体面。因此,清末民初,很多八旗子弟便暗中投资开办饭庄,做挂名东家,从中获利。这些贵族虽有资本却不懂经营,他们便聘用吃苦耐劳、善于经营的山东人来打理。

山东人多地少,生活艰苦,许多人外出谋生,其中一批擅长制作海味菜肴的厨师便被高薪雇用。由此,以鲁菜打底的京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垄断了京城的饮食业。

作为一座非生产性的消费都城,北京依赖漕运和周边供应粮食,绿豆是常见的杂粮,多用于制作粉丝、粉皮等淀粉制品,而豆汁儿,正是绿豆淀粉加工后的剩余产物。以前北京城冬天缺瓜果蔬菜,吃东西不易消化。

豆汁儿经过发酵,乳酸菌含量极高,所以有“北京的豆汁儿,旗人的命根儿”一说。它不仅助消化,还能帮整日大鱼大肉的八旗贵胄解腻,可谓是早期的乳酸菌饮品。

豆汁儿的风味是在发酵中诞生的,其风味轻重与发酵时间直接相关。第一次喝,千万不要打包带回家,因为在回家的路上,它会继续发酵,越来越酸,越来越馊。

新发酵的豆汁儿颜色灰黄,喝到嘴里酸味不重,馊味也轻;而重发酵的豆汁儿颜色更绿,酸度高,涩味也大。

老北京人更爱发酵重的,但一些外地朋友如果上来就喝这种,肯定咽不下去。这发酵大致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轻发酵,甜度高,滋味浅;第二阶段口味酸甜,带有回甘,味道层次丰富,会有微微的馊臭味。

第三阶段味道酸馊,进入重度发酵,甜味被酸馊味取代;第四阶段则是纯粹的馊臭,普通人喝了必吐,一口下去,强烈的馊臭味直冲天灵盖。如果你是第一次去北京,又想品尝一下这道特色,正确的做法,一定是先找一家轻发酵的豆汁儿店尝尝味儿,之后再依次递进。

主要信息来源:

北京市场监管 2024.10.06 关于来北京怎么能不喝豆汁呢?关于豆汁的这些事你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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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08

标签:美食   豆汁   北京人   北京   老舍   咸菜   京城   梅兰芳   味道   风味   乾隆   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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