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大学时，校园外还有游戏厅和录像厅。
游戏厅不大，只有春丽的街霸、雷龙的飞机以及“天开眼”的麻将几种游戏。
一个币五毛钱，男女老少都能进。
街霸和飞机主要是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玩，大声嚷嚷和爆粗口是标配。
麻将机主要是成年人或老头们玩，台面上一包烟和烟灰缸是标配。
而我能把飞机游戏打出字幕组，所以一个币能玩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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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没怎么跟游戏厅的老板娘说过话。
只是听口音能猜出她跟我是老乡——不少湖北人N和L分不清，比如后来我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但聚会时朋友们让我说“牛郎年年恋刘娘”，我说出来的搞笑效果，都远大于我讲一个段子。
老板娘吃住都在游戏厅一个面积很小的侧房。
看见她炒出来的菜，也能验证她是湖北人——不但跟我妈炒菜是同一个做法，而且那道韭菜炒河虾，我闻着都是“妈妈的味道”。
老板娘模样普通，身材不错，很爱笑，又有湖北人的精明与勤劳。
她不但看着这家小店，每天还做三顿饭。
每天过来吃饭的，是她老公。
吃饭速度很快，吃完匆匆离去，应该是在别处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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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跟老板娘聊了几句，是我帮别人画画挣了一笔钱，心情大好，跑去游戏厅买了100个币。
玩街霸和飞机，打到人家关门都用不完这么多币。
就跑去玩“开天眼”了。
这个游戏玩起来，运气不好的话，100个币就不算啥了。
为了把游戏机里面的美女表演全都打出来，我又买了100个币。
结果只差一个美女角色，死活打不出来。
这就跟她杠上了。
我又买了100个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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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第四次买币时，老板娘冲我微微一笑：“别打了，明天再来玩吧！”
我一愣，啥意思？
我花钱买币，你有钱不挣？
再说还没到关门时间呀。
我没吱声，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她。
老板娘不接，依然冲我微微一笑：“哎，小老弟，你也是湖北人吧？”
我：……
老板娘：“刚才看你玩急眼时嚷嚷了几句，听着像老乡。”
我点头：“襄阳下面，枣阳人。”
老板娘笑了：“那咱俩离得可近，我是随州的。”
我以为谈话到此结束，没想到老板娘还有下文：“你是交大的学生吧？哎呀，我家娃刚上初中，要是能考到北京，我就去武当山烧香磕头，磕一百个头！”
我：……
老板娘：“小老弟，你还在上学，花的还是爹妈的钱，打打街霸游戏和飞机游戏倒没啥，但这个麻将呢容易上瘾，容易较劲，玩进去了就不容易出来，那掏钱就没个把门的了，对吧？”
我明白老板娘为啥不卖币给我了。
我暗自脸红，点了点头，把钱放回口袋，道声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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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还是会去游戏厅，但再也不碰麻将游戏。
买币时，会用家乡话跟老板娘打招呼。
结果掏五块钱买币，老板娘总会给我15个甚至20个币。
我不好意思要，老板娘就笑：“咱俩是老乡，还是很近的老乡。哎呀，我家娃要是能考到北京读大学，我就去武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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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午，四点多钟吧，正是学生多的时候，不大的游戏厅里挤满了人。
隔壁报亭的大妈，过来叫老板娘接电话。
接完电话回来的老板娘，表情焦急地大声说着“对不起”，大声招呼大家退币，或者改天再来玩，急着要关门。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老板娘神色惊慌：“我那口子出了点事，我急着去医院，要关店了。”
我一看人这么多，退币退到啥时候？
不由得冲口而出：“大姐，你要是信得过我，赶紧去医院，也别关门了，我帮你看店！”
老板娘一愣，仔细打量了我一眼，就把一大串钥匙塞到我手里，语速很快地开始交代：“这个是打开机器收币的，上面有编号，对应机器的编号。整钱零钱都在抽屉里。抽烟的人，一定给他塞一个烟灰缸，避免着火。另外千万别让孩子们打架，打伤一个，可麻烦了！”
说完，老板娘就跑出游戏厅，急急地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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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看这家面积不大的游戏厅，属实也没啥技术含量可言。
也就是人多的时候，稍微有点累。
人少的时候，也没多少事。
自己收钱卖币，才发现学生们打街霸、飞机，收不了多少钱；大头都是玩麻将机的，一旦上火，主打一个五十、一百地买。
观察了一下，这时候的玩家，都跟我那回一样，非要把最后一个美女角色打出来跳舞。
我就忍不住躲到一边偷着乐，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又庆幸当时老板娘心善，帮我踩了一脚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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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守到晚上九点多，老板娘才赶回店里，看见我正在给一个老头数币，疲惫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
我赶紧站起身：“大姐，咱哥怎么样？没事吧？”
“腿摔折了，人倒没出大事。医生说手术很顺利……还好施工队那边负责全部的医疗费。”
我点了点头：“人没大事就好，人没大事就好！”
老板娘听我说话声音有些嘶哑，愧疚地说：“怪我走得急，都忘了对你说隔间里有热水，还有茶叶。”
“我喝不惯热茶，跑去买了一大桶可乐。我嗓子不是因为渴，是说话说的，谁叫我一声，我都得答应，还得大声答应。”
老板娘皱着眉头笑，感激地点了点头。
我还有点小得意，一把拉开抽屉：“大姐你看啊，左边是你走的时候，抽屉里所有的钱；右边是今天店里挣的钱。我觉得今天生意不错！但不知道比你平时看店收的钱多还是钱少，你数数！”
又补了一句：“人少的时候，我也拿币玩过街霸，我买币的钱也丢进来了。”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抽屉，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兄弟，你一直看到现在，还没吃饭吧？”
啊，对呀，我还没吃饭呢！
看老板娘满脸歉疚，我慌忙摆手：“我……我不是忘了吃饭，我是想……我是想等大姐你回来，好吃你做的韭菜炒河虾！”
老板娘一愣。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妈炒这道菜，做法跟你一模一样，都是韭菜切长段，虾不去皮，大火爆炒，多放干辣椒……”
老板娘直奔里间：“大姐现在就给你做！现在就给你做！给你做一大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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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撒谎了吗？
撒了。
我确实忘了吃饭。
我撒谎了吗？
也不算吧？
我真的想吃老板娘做的韭菜炒河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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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切韭菜，我站在旁边看。
她往锅里倒油，我看着油烟升起来。
她把虾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她放辣椒、放韭菜、放盐，颠了两下锅，铲子翻飞，利落得很。
整个过程，我都在一旁看。
老板娘问：“想家了？想妈了？”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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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知道，我把老板娘做的一大盘韭菜炒河虾，全给吃光了。
辣得我，出了一头汗。
但吃的那叫一个过瘾。
老板娘都看不下去了：“小老弟，你慢点吃，慢点吃！啥时候你想吃，大姐都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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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老板娘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
我连忙摆手，指了指空盘子：“工钱是吧？我都吃进肚子里了。”
老板娘哈哈一笑。
我想起一件事：“大姐，这几天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去医院？”
老板娘点了点头：“每天下午去。”
“你几点去？我继续来帮你看店。”
“你没课吗？”
“下午没有专业课，逃课就好。”
“怎么好一直劳烦你？”
“不劳烦，不劳烦，我根本不是想看店，我就是想蹭韭菜炒河虾。”
“那好，你再帮大姐看几天店，还想吃老家什么菜，尽管说，大姐一样样做给你吃！”
“别的都不要，就要韭菜炒河虾。”
就这样，我帮老板娘看了七天店，吃了七顿韭菜炒河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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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哥出院了，腿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能在店里帮忙。
我也就不用去看店了。
再去游戏厅玩，掏钱买币是不可能的。
导致慢慢的，我也不好意思去了……
再后来，我毕业了，在北京打拼、生活。
回过大学看过，游戏厅早就没了，那条街也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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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这位老板娘——
那晚我递给她100块钱买币时，她不收，还劝我。
我弄懂了她的善良。
她信任我，也看到了我的善良。
还有韭菜炒河虾。
那个味道，我一直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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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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