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鹅黄，足慰半生寻常

老家门口的湘江支流

记得年少时，眼睛总爱盯着那些明艳夺目的花儿，觉得世间美好，都该如雍容华贵的牡丹，娇艳欲滴的玫瑰，以及孤傲高洁的荷花……因为它们美得是那样与众不同，自带气场，所以才值得被人珍视甚至还要仰视。唯独对春天里随处可见的紫云英花，特别是油菜花，满心都是轻视与不屑，甚至觉得它们只配得上一个字：俗。那时刚毕业的我，对未来一片茫然。每次看到油菜花，都觉得它太过普通和寻常，田埂边、山坡下、河岸旁，种子随便丢在哪里，它们便随随便便生根，随随便便开花。没有挑剔环境的底气，没有与众不同的内涵，更没有让人一眼惊艳的风姿，开得毫无立场，活得毫无要求，简直是平凡到庸俗，常见到被人视而不见。在我的心里，它们也像极了芸芸众生里的自己，渺小、卑微，丢在人海里毫不起眼，拼尽全力也难有出头之日。我也知道，那时的评价，看似是对油菜花，实则是看不起平凡到有些自卑的自己。后来独自离家闯荡，在大城市的人海里浮沉三十余载，走过风风雨雨，历经起起落落，也见过世间百态，尝过冷暖人情，年岁渐长，如今的心境也慢慢沉淀了下来。前些天回故乡探望母亲，在乡村的盘山公路两旁，到处都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那片片温柔的鹅黄扑面而来，在微风的助力下，淡淡的清香让人有沉醉其中的微醺感。才惊觉，年少时对油菜花的看法，竟是那么的浅薄和不公。甚至第一次深深意识到，原来过去我并未真正读懂它，也从未真正接纳自己。

在农村长大的人都知道，油菜花从不挑剔生存的土壤，不奢求精心的浇灌，不贪恋肥沃的田地。无论是平整的田野，陡峭的山坡，狭窄的河岸，还是无人在意的角角落落，只要给它一方泥土，一缕春风，一丝阳光，它便铆足了劲生长。没有抱怨，没有懈怠，更没有自怨自艾，只是顺着春日的节拍，默默扎根，悄悄抽枝，然后迎着风，昂着头，尽数绽放。

初看它单朵的花，细碎小巧，花瓣单薄，确实比不上那些名花的半分姿色，可它从不因渺小而妄自菲薄，更不因普通而放弃生长。千万朵花儿挺直腰杆相拥相连，便铺成了无边无际的金色花海，层层叠叠，浩浩荡荡，带着蓬勃昂扬的生命力，席卷整个山野，那是一种不张扬却极具力量的壮阔，也是渺小生命汇聚而成的万丈光芒。

特别是那抹鹅黄，不浓烈，不刺眼，清清淡淡，温柔得恰到好处，一眼就能治愈归乡人所有的疲惫与浮躁。微风拂过之处，花浪翻滚，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以前那种被嫌弃的质朴的清新，现在才发现像极了平凡日子里的踏实与安稳。这一刻我才明白，它的随便开花，从不是没有立场，而是随遇而安的通透；它的不挑环境，从不是没有要求，而是坚韧顽强的生命力；它的平凡普通，从不是庸俗随便，而是不与繁花争艳、默默扎根的从容。

油菜花的一生，与同样娇小的樱花一样，写满了无私与赤诚，从不会浪费半分生命。花盛开时，倾尽所有装点春天，给人间带来满目生机；花期一过，便默默结籽，把阳光雨露的滋养全都藏进饱满的菜籽中；成熟后，菜籽就被榨成了清香绕梁且并不昂贵的菜油，走进千家万户的灶台，烹煮出人间烟火的香甜；就连榨油后剩下的菜籽粕，也能化作肥料，重回泥土，滋养万物。从小小的一粒菜籽，到繁花满地，到烹调美食，再到归尘护土，它把一生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我们，生命的价值亦因此无限延长，可谓是活得知足而热烈，平凡而伟大。

没想到，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油菜花却用它的一生，教会了我最珍贵的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独占鳌头的牡丹和玫瑰，大多数人这一生或许更像是这寻常的油菜花，其貌不扬却活得如此敞亮，普普通通却一身是宝。

是的，年少时错看了油菜花，也错看了自己。如今终于懂得，再平凡的生命，亦有独属于自己的精彩。这陌上鹅黄，不仅是春日最美的风景，更是能治愈无数人半生焦虑的良药，它让我们学会接纳平凡，敬畏平凡，在茫茫人海中，在寻常烟火里，一样能够绽放出属于自己的蓬勃与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