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没名字
杜保录
人世间最深情的称谓,从来不是镌刻在户籍册上的名号,而是流淌在岁月烟火里、被亲人唤了一辈子的温柔称呼。我的母亲,终其一生,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正式名字。十里八乡的邻里乡亲,一辈子都唤她“李女子”。这个朴素到尘埃里的称呼,没有雅致的寓意,没有传世的诗意,却是母亲88载人生里唯一的身份标识,是刻在我们九个子女骨血里最温暖、最厚重的念想。
母亲生于1926年农历6月18日、陇原大地最贫瘠的岁月,长于战乱动荡、物资匮乏的年代。旧时代的乡村女子,大多命如草芥,生来不被冠名,不被记入族谱,一生冠以夫姓或冠以姓氏,潦草度日。母亲姓李,一生便被世人称作“李女子”。从豆蔻少女到白发老妪,从初为人妻到儿孙满堂,这个简单的称呼伴随了她整整一生。没有人记得她的闺名,没有人深究她的过往,所有人只记得,这是一位勤劳、坚韧、善良、一辈子为家庭和子女燃烧自己的农家妇人。
母亲的一生,是被苦难包裹、被责任填满的一生。在那个温饱尚且艰难的年代,母亲先后孕育了十个子女,五男五女,十指连心,万般牵挂。命运多舛,十个孩子中,有一个小姐姐早早夭折,最终留下我们姊妹九人——四个哥哥、四个姐姐和我。我,是家里最小的老生胎,所以,我的笔名就叫尕九娃。我是母亲晚年最疼爱的孩子,也是精神上陪伴母亲时间最长、最懂她一生苦楚与温柔的孩子。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上世纪中后期,贫瘠的黄土高原上,面朝黄土背朝天是武山所有人的日常。而拉扯九个孩子长大,于普通农家而言,是无法想象的重担与煎熬。母亲没有读过一天书,不识一个字,不懂大道理,一辈子没有走出过乡村的方寸土地。但她用最质朴的言行、最坚韧的脊梁、最温柔的包容,教会了我们善良、正直、勤劳、感恩。她没有高深的学识,却活成了我们姊妹九人一生最好的老师;她没有响亮的名号,却用一生的付出,撑起了我们一大家人的天与地。她用一生的努力,让自己的儿女尽可能地读书识字,她说:“书中有没有黄金我不知道,但是,知识改变命运身边就有最好的例子!”
从我懂事起,记忆里的母亲,一生永远是忙碌的模样。天未破晓,便起身生火做饭、打扫庭院、喂养家畜;白日里下地耕田、播种收割、挑水劈柴,包揽家里所有繁重的农活;夜深人静,灯火昏黄,她还在缝补衣物、纳制鞋底、分拣杂粮,为九个孩子的衣食冷暖日夜操劳。一年四季,寒来暑往,母亲的身影从未停歇。春种秋收的田埂上,有她佝偻的背影;炊烟袅袅的灶台边,有她忙碌的身姿;儿女求学远行的路口,有她不舍的凝望;子女成家立业的岁月里,有她默默的牵挂。
一辈子粗茶淡饭,一身布衣素衫,母亲从未享过一天清福,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她把所有的粮食留给孩子,把所有的温暖分给家人,把所有的苦难、委屈、疲惫都默默自己扛下。无论日子多苦、生活多难,母亲从未抱怨、从未懈怠,始终以温柔包容生活的磨砺,以坚韧对抗岁月的风霜。她常说:“人活着,勤快点、善良点、踏实点,日子就有盼头,做人就有底气。”这句朴素的农家箴言,伴随我走过半生军旅、半生职场,成为我为人处世、修身立身的根本。
母亲的一生,平凡卑微,无名无姓,却拥有最纯粹、最伟大的母爱。她不懂何为大爱无疆,却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母爱的无私与深沉。九个子女的成长之路,每一步成长、每一次蜕变、每一份出息,都浸透着母亲的汗水与心血。她用贫瘠土地上最顽强的生命力,托举起我们姊妹九人的人生,让我们一个个奔赴山海、各有前程。就是在全家最困难的时候,也不忘竭尽全力粜种换书,供我和四哥读书、跳出农门,一个当兵保家卫国,一个教书育人。而她自己,终其一生,困于烟火,归于黄土。
2014年阳历8月1日,这个本是举国欢庆、军人荣光的日子,却成为我此生最痛、最敏感、最不敢触碰的纪念日。就在这一天,操劳一生、善良一生、坚韧一生的母亲骤然离世,享年88岁。母亲走得突然,晚上还和我大姐聊天,早上天不亮就走了,没有太多病痛缠绕,没有长久卧床拖累儿女,却留给了我一辈子无法释怀的遗憾与绵长无尽的思念。在我的认知中,只有当老人躺倒后,当儿女的亲自端屎端尿伺候上一些日子才能心安,可是,就是这个小小的愿望,母亲也不给我们机会!
母亲去世的日子,恰恰是我刚刚离开部队转业到兰州的第二年,我自己认为自己离开部队紧张的日子了,有时间和精力去照顾她的晚年生活了,但是遗憾还是发生了。在我的印象中,虽然已经离开部队,但是对于8.1这个日子还是很敏感的。母亲的骤然离去,一下子彻底打乱了我二十年的生活节奏,她走得很突然,没有在临终前给自己的子女交待过任何一言半句。所以,我只能把她老人家离世前和我交流的内容当作最后的遗言。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好像对自己的大限之日早已掌握,临去世前的三个月,她给我交待了后事,甚至连请什么人,丧事上吃什么菜,门口出杆纸,谁的人情谁带走都一一安排了,还专门交待,我是她最后一个儿子,一切事情都由我一手操办,不给其他哥哥姐姐犯难心,办丧事剩下的钱也不用再分了,以后一年、三年、十年纸节及立碑的所有的费用都从这里面出。最后,又给我交待:“你是有工资的人,有稳定的收入,工资发了要给哥哥姐姐们多多少少给一点,能挪住了多给点,挪不住了少给点,但是不能不给,这是一本良心账,你自己看着办。”
半生有母可依,岁岁有人牵挂;一朝天人永隔,从此世间再无唤我乳名、为我操心、等我归家的亲人。那段日子,我的世界轰然坍塌,满心皆是荒芜与悲凉。我久久无法接受母亲离世的事实,日夜沉浸在思念与悲痛之中,夜夜无眠,满脑皆是母亲的模样、母亲的叮嘱、母亲操劳一生的点点滴滴。
人至中年,历经风雨,看过世事浮沉,唯独母爱是心底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执念。无数个深夜,我独坐灯下,回望母亲平凡又伟大的一生,回望她拉扯九个子女长大的艰难岁月,回望她一生善良、一生隐忍、一生奉献的点滴过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碎往事、温暖瞬间、辛酸过往,一一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为了排解心底的悲痛,为了留存母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为了不让母亲的故事被岁月掩埋,我选择与悲痛对峙、与思念共生。我给自己定下一个执念:每天晚上九点开始动笔一小时,写下一段关于母亲的小故事。不问篇幅长短,不求文采斐然,只为以文字为念、以笔墨寄情,记录母亲的一言一行、一生一世。只有在这片刻的时空里,我的心灵才得到放飞,连呼吸也是顺畅无比。
未曾想,这一写,便是整整一年。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泪落笔墨,我一笔一画,书写母亲的烟火一生、苦难一生、大爱一生。日积月累,点滴成文,一年时光,一百个母亲的小故事汇聚成三十多万字的长篇初稿,我为初稿取名《母亲的泪眼》。字字皆是深情,句句皆是思念,篇篇皆是我对母亲最绵长的缅怀、最虔诚的致敬。
文字是治愈伤痛最好的良药,也是留存思念最好的载体。因为肉体上的母亲虽然不在了,但是精神上的母亲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在日复一日的书写中,我慢慢与离别和解、与岁月释怀,将对母亲的愧疚、思念和眷恋尽数融进笔墨文字之中。书稿初成,字字滚烫,句句深情,承载着一位普通农家母亲的一生荣光,也承载着我半生最厚重的亲情记忆。
文稿成型之后,我陆续发布在自己的QQ空间,武山县文联主席陈晓明老师看到后,觉得我写得生动感人,第一时间向我征稿,希望选取片段刊发交流。怀着对母亲的敬畏与赤诚,我从百篇故事中精心挑选了四篇,整理成六千字文稿,交付于他刊发。这篇记述母亲生平的文字,一经在2017年《武山文艺》发表,便在老家乡土、文艺界引起热烈反响。
乡邻亲友、文朋诗友读完文稿,无不为母亲平凡伟大的一生动容、被我至真至纯的孝心感动。大家纷纷鼓励我,希望我整理全篇书稿正式出版发行,让这位无名母亲的大爱被更多人看见,让质朴纯粹的母爱温暖更多人心。大家普遍认为,我的确写出了自己的母亲。写活了自己的母亲,那个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伟大的母亲。
面对众人的赞誉与期许,我始终心怀敬畏、保持清醒。我深知:书写母亲,不是为了贪图名利,只是为了留存思念、铭记母恩。好的文字,需要沉淀;真挚的情感,需要淬炼。我婉拒了众人仓促出版的建议,选择了让文字沉淀,让心境沉淀,让岁月沉淀。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整整十年,我反复打磨、增加、删减、修改、润色三十余万字初稿,一遍遍回望母亲的一生,一遍遍校准文字的温度,一遍遍沉淀心底的深情。历经十年潜心打磨、静心沉淀,2025年3月,这部承载着我十年思念、半生深情的长篇著作,终于由敦煌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因为出版社认为《母亲的泪眼》书名过于沉重,加之我第一本作品集叫《永远的湿地》,建议我以后就专门写“永远”系列,于是,书稿最终正式定名为《永远的母亲》。
一本书,百篇故事,三十四万字,十年沉淀,只为纪念那个没有名字、却倾尽一生爱我们的母亲。这部作品的问世,离不开诸多文学前辈、师长亲友的鼎力支持与厚爱,每一份助力,都是对慈母一生大爱最崇高的致敬。
原甘肃省作协副主席、著名诗人牛庆国,西北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所长、文学博士漆子扬,中国作协会员、武山县文联主席陈晓明,三位文学大家倾情执笔,分别为本书作序。三篇序言,文采斐然、立意高远、情深意重,为全书赋予了深厚的文学底蕴与人文温度。
原甘肃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省监察厅厅长,现甘肃省政府文史馆馆员、甘肃省书画研究院名誉院长张光义先生,亲笔为本书题写书名,笔墨苍劲、气韵厚重,为这部忆母文集增色添辉,字字皆是对平凡母爱的崇高礼赞。
与此同时,诸多军政前辈、文坛师友纷纷提笔赋能,倾情题字寄语、撰写读后感。参谋长张增良、临夏军分区政委许尔瑞为本书题写贺词,笔墨寄情,致敬母爱;兰州文理学院院长刘仁义、海东军分区副司令员葛正斌、原旅副旅长周战龙、原旅政治部主任张生勤、北京市文联纪委书记刘正君、甘肃省统计局二级巡视员令军民、甘肃省银监会办公室主任王录应、青海省民政厅儿童福利处处长白杨,兰州市文联副主席张海明、武山县文联副主席包永庄、武山县文物局原局长张耀德、武山县作协副主席令录胤、排长车长春、参谋王卓有,张掖战友、诗人张建中,河西学院教授任天胜,江苏南通海门司法局战友王锋,武山作家邓书俊等来自政界、军界、文坛、学界的一众挚友同仁等各界师友,几十份厚爱与期许,纷纷写下真挚读后感,字字走心,句句共情倾情撰文品读,让我倍感温暖、满心感动,也让这部写给无名母亲的文集,拥有了更厚重的意义与更深远的温度。
十年著一书,一书念一生。我的母亲,一生没有姓名,没有功名,没有显赫的过往,平凡得像黄土高原上的一粒尘土、一株野草。她生于贫瘠岁月,长于风雨坎坷,一辈子默默耕耘、默默奉献、默默守望,用最卑微的身份,活成了我们九个子女心中最伟岸的英雄。
世人皆有名号载入人间烟火、岁月史册,唯独我的母亲,一生只留“李女子”三字,朴素无华,默默无闻。可在我心中,这三个字,胜过世间所有雅致名号,胜过所有荣华光环。这三个字里,藏着八十八岁的岁月风霜,藏着拉扯九个子女的万般艰辛,藏着一生善良、一生坚韧、一生无私的大爱。
岁月流转,光阴匆匆,母亲离开我们已然十余载。八月一日的钟声年年响起,举国欢腾的日子,于我而言,永远是思念最浓、心底最痛的日子。十余载春秋更迭,山河依旧,烟火如常,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唤我乳名、等我归家、为我操劳的母亲。
提笔著文,十年沉淀,一书寄哀思,笔墨念慈亲。《永远的母亲》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我献给母亲最虔诚的答卷,是我留存母爱、铭记恩情的永恒载体。我想以此书告诉世间所有人:母爱从不卑微,平凡亦有伟大;无名亦有荣光,质朴亦有深情。
世间千万姓名,不及母亲无名大爱。我的妈妈,没有正式的名字,却把一生的温柔、善良、坚韧和美好全部留给了子女,留给了人间。她生于烟火,归于尘土,无名于世,永念于心。
我感谢我的母亲,是她的果敢冷静,让我学会了自强不息、决不放弃;是她的坚韧不屈,让我学会了迎风行走、从容前行;是她的包容大度,让我学会了放眼远方、励精图治。
岁月无声,母爱永恒;笔墨有温,思念无期。谨以此书、此文、此生所有深情,致敬我平凡伟大、无名至爱的母亲——我的李女子娘亲,岁岁年年,永生思念,生生不忘。
(作者简介:杜保录,笔名尕九娃,1990年12月入伍,在张掖某部服役23年,五次荣立三等功。2013年转业地方工作,现为兰州市律师行业党委专职副书记,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诗词协会会员,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研究员,2013年出版作品集《永远的湿地》,2025年3月出版长篇小说《永远的母亲》。)
更新时间: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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