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0年，吕后病逝，周勃、陈平等人在长安动手铲除诸吕，汉家的皇位一下子没了着落。

齐王刘襄在东边起兵，琅邪王刘泽被他扣在了齐国。

刘泽想脱身，就给刘襄出了个主意，这段话后来被司马迁原原本本写进了《史记·齐悼惠王世家》。

原话是“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推本言之，而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

意思不复杂，刘襄的父亲刘肥是刘邦的长子，往上一推，刘襄就是高皇帝的长孙，皇位应该归他。

这话听着有道理，细究起来却站不住脚。

刘肥确实是刘邦的头一个儿子，可他的生母是曹氏，并非吕后，按当时的规矩只能算庶出。

刘泽到了长安，大臣们一商量，最后迎立的是代王刘恒，也就是汉文帝。

两千多年前，“长孙”两个字已经能拿到朝堂上去争皇位。

放到今天，不少人碰到这个词却犯了迷糊，长孙到底是年纪最大的孙子，还是长子的儿子，多数人分不清。

宗法定名分，长孙不论年岁

翻开汉典，“长孙”读zhǎng sūn时，释义写的是“长子的长子，也指排行最大的孙子”。

读cháng sūn时是复姓，唐太宗的皇后长孙氏就姓这个。

一个词条里摆着两层意思，一层看身份，一层看岁数，长孙之迷的根子就埋在这儿。

不过在古人眼里，这两层意思分量可不一样。

“长子的长子”是本来的意思，背后连着一整套宗法规矩。

《史记·殷本纪》里写过一句“太甲，成汤适长孙也，是为帝太甲”。

这里的“适”就是“嫡”，太甲的父亲太丁是商汤的嫡长子，只是去世太早，没能接班。

王位先后传到外丙、中壬手里，兜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太甲头上。

司马迁特意点明他是“适长孙”，看的是他父亲排在哪儿，而不是他在一堆堂兄弟里年纪大不大。

周代以后，嫡长子继承慢慢定成了铁规矩。

正妻生的头一个儿子叫嫡长子，妾室的儿子哪怕早生几年，也只能叫庶子。

嫡长子要主持祭祀、接管家业，他的长子自然排在下一位，这才是古人嘴里正经的长孙。

到了唐代，这条规矩干脆写进了法律。

《唐律疏议·户婚》“立嫡违法”条的疏议里引了一段令文，原文是“无嫡子及有罪疾，立嫡孙；无嫡孙，以次立嫡子同母弟；无母弟，立庶子；无庶子，立嫡孙同母弟；无母弟，立庶孙”。

照这个顺序排下来，嫡子不在，或者犯了罪、得了重病，接下来轮到的就是嫡孙。

嫡孙甚至排在嫡子的亲弟弟前面，庶子要往后挪到第四位，庶孙排在最末。

换句话讲，唐代一个人算不算长孙，要看他爹是不是嫡长子，跟他自己多大岁数没多少关系。

嫡长子的儿子才三五岁，庶子的儿子已经二十出头，继承的次序照样不会因此倒过来。

明朝的皇位传承，走的也是这条路子。

朱元璋早早立了嫡长子朱标为太子，朱标的嫡长子朱雄英在洪武十五年五月夭折，也就是1382年，年仅八岁。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丙子，即1392年5月17日，太子朱标病逝。

当时燕王朱棣等好几个儿子都已经成年，论阅历、论年纪都压过侄子一头。

可朱元璋没有在儿子里另挑太子，而是在同年九月庚寅，即1392年9月28日，册立朱标的次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即1398年6月24日，朱元璋去世，朱允炆登基，年号建文。

长子不在了，就由长子的儿子顶上，皇家这么办，民间大族多半也照着来。

习俗随人情，长孙渐指排行

既然规矩这么清楚，“年纪最大的孙子”这层意思又是打哪儿来的？

这事儿其实跟老辈人的婚嫁习惯分不开。

旧时子女成亲大多由父母做主，哥哥没娶亲，弟弟一般不会抢在前头。

长子往往最先成家，也最先抱上孩子，长子的长子通常就是家里第一个落地的孙辈。

在大多数人家，两种说法指的其实是同一个孩子，日子久了，大家也就顺口把年纪最大的孙子叫作长孙。

麻烦出在那些对不上号的人家。

有的长子成亲早，头胎却是闺女，有的迟迟没有孩子，偏偏次子家的儿子先出生了。

按宗法讲，长孙还得算长子那一房的；按排行讲，次子家的孩子最大，叫长孙也说得过去。

多数人分不清，问题就卡在这几种情况上。

民间还有个更具体的叫法，叫“承重孙”。

旧时丧礼讲服制，祖父去世时如果长子已经先走了，就由长子的长子替父亲担起丧祭的主责，这叫“承重”。

巴金在《家》里写过高觉新，他就是高家长房的长孙，祖父一去世，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到了他肩上。

小说写的是二十世纪初成都的一户大家族，可见直到那时，长房长孙在不少人家仍是顶要紧的身份。

北方一些乡村至今还保留着出殡“打幡”的老习俗，由长子或长孙举着引魂幡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

要是长子先过世了，他的儿子年纪小，次子的儿子年纪大，这面幡该谁来举，家里人常常各执一词。

吵来吵去，争的还是长孙这两个字到底按哪种讲法算。

法典讲平等，长孙余亲情

到了近现代，宗法制度没了根基，长孙的分量也跟着变轻了。

1950年5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公布施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从此写进了法律。

一夫一妻制落了地，嫡庶之分在法律上就不复存在，孩子们的身份没有高低。

2020年5月28日，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原来的婚姻法、继承法同时废止。

民法典继承编规定，法定继承的第一顺序是配偶、子女、父母。

这里的子女，包括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养子女和有扶养关系的继子女，男孩女孩一样，老大老小也一样。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条还专门写了代位继承，被继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继承人去世的，由该子女的直系晚辈血亲代位继承。

也就是说，不管是长子还是次子先走一步，他们的孩子都能接过父亲那一份，长孙并不比堂兄弟多占什么。

这一条还新增了兄弟姐妹的子女可以代位继承的情形，比原来继承法覆盖的范围更宽。

同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的解释（一）》，又把代位继承的具体适用做了细化。

古代那种长孙排在叔伯前头的继承顺位，在现行法律里找不到任何位置。

家里的人口结构也在悄悄改写这个词。

从前几代同堂，一个爷爷底下十几个孙子，房头、排行都得分得清清楚楚。

如今很多家庭只有一两个孩子，孙辈本来就没几个，谁先出生，大家心里都有数。

不少老人说起长孙，指的就是头一个出生的孙辈，有的人家连孙女也算在里头，叫一声“大孙女”“长孙女”，透着的全是亲热。

长孙慢慢成了一个带着疼爱的称呼，不再牵扯分家产、主祭祀这些事。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长孙究竟是年纪最大的孙子，还是长子的儿子？

搁在古代宗法里，长孙就是嫡长子的长子，太甲、朱允炆的例子摆在那儿，岁数并不是关键。

搁在今天的日常说法里，长孙多半指孙辈中最年长的那一个，汉典也收了这层意思。

一个意思出自史书和律令，一个意思出自过日子的习惯，两头都有来历。

当年刘泽拿“高皇帝适长孙”去劝刘襄，用的是宗法上那一层；如今老人抱着孩子喊一声长孙，用的多是排行上那一层。

同一个词，在不同年代压着不同的分量，长孙之迷让多数人分不清，缘由就在这里。

参考文献

[1] 司马迁.史记·齐悼惠王世家、史记·殷本纪[M].北京：中华书局，1982.

[2]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Z].2020年5月28日通过，2021年1月1日起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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