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腹产第8天遭丈夫掌掴,我没有争执,悄悄联系娘家亲人

剖腹产第8天遭丈夫掌掴,我没有争执,悄悄联系娘家亲人

楔子

产后的第八天,沈知夏的左脸挨了丈夫一记响亮的耳光。客厅里还飘着奶腥味,婆婆李桂芬站在一旁冷笑着说风凉话。她没有哭闹,只说了一句“我去趟厕所”,转身进了卫生间。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三个字——来接我。

第一章 第八天的巴掌

清晨五点三十七分,卧室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灰白的光。沈知夏侧躺在床上,后腰垫着枕头,剖腹产的刀口像一条烧红的线,从肚皮一直牵到心口。孩子刚哭完第三轮,这会儿终于趴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小嘴还一抽一抽的。

她不敢动。一动,伤口就扯着疼。

客厅里传来李桂芬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穿过门缝:“生个丫头还这么娇气,夜里孩子哭成那样,她当妈的睡得跟没事人一样。”

沈知夏闭了闭眼。这是第八天,她已经学会分辨婆婆话里的意思——李桂芬不是在抱怨孩子,是在说给她听。

紧接着是程远舟的声音,闷着火:“妈,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我伺候月子伺候出不是来了?白天做饭洗衣,夜里还得替她哄孩子,我五十八的人了。”李桂芬手里大概在收拾奶瓶,瓷器碰着桌沿,叮当一声,“你媳妇倒好,一觉睡到天亮,奶水不够还不知道多喝汤,我炖的鲫鱼汤她动过几筷子?”

沈知夏把被角往脸上拉了拉。鲫鱼汤她喝了,喝了吐,吐了又喝,伤口疼得坐都坐不住,哪有力气一勺一勺喝汤。这些事她跟程远舟说过一次,他说:“我妈也是为你好,你别那么多事。”

“行了行了。”程远舟的拖鞋在客厅地板上蹭出响,“我去看看。”

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知夏正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她动作很轻,怕扯到刀口,可程远舟看不见这些。他只看见妻子披头散发坐在床沿,婴儿床里的孩子刚安静下来,而她居然还有空裹着被子躺着。

“你就不能多哄哄?”他站在门口,眼底乌青,下巴冒出一层胡茬,“我这几天工地家里两头跑,夜里孩子哭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知夏声音有点哑,“我刚喂完,拍嗝拍了二十分钟,她才睡。”

“拍嗝拍嗝,你一天到晚就会说这些。”程远舟嗓门往上扬,“我妈白天带一天孩子,晚上还要听你使唤,你当这是旅馆呢?”

沈知夏抬头看他。这男人是她自己选的,恋爱两年,结婚三年,当初看中他肯干、会修水电、下雨天记得给她送伞。可从她怀孕七个月起,程远舟的脾气就跟吹气球似的胀起来,工作不顺回家甩脸,他妈说什么他都信。她以为孩子生下来会好,结果第八天,她连下床都要扶墙,他站在门口质问她为什么不够勤快。

“我没使唤谁。”她说,“你妈妈炖的汤我喝了,夜里孩子哭我起来了,是你妈妈说让我多躺着,别落下月子病。”

“你少拿我妈的话堵我!”程远舟几步跨进卧室,手指头快戳到她鼻尖,“就你金贵,就你生了孩子有功,别人都是该你的?”

客厅里李桂芬适时插一句:“远舟,别吵了,人家是城里姑娘,咱家伺候不起。”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程远舟脸上的火“腾”地烧起来。他攥着拳头在床边转了一圈,看见婴儿床里孩子的小毯子滑到一边,伸手去拽,动作太大,孩子“哇”地又哭了。

“你看看!孩子哭了你都不动!”他回头吼沈知夏。

沈知夏一手撑着床头柜,一手按着肚子站起来。她知道孩子在哭,她比谁都急,可她的身体像散了架,从卧室到婴儿床三步路,她得挪半分钟。

“我去抱。”她说。

“你抱什么抱?你就躺着吧!”程远舟的火没处撒,一抬手——

“啪。”

一记耳光抽在沈知夏左脸上。不重,但脆,响得客厅里李桂芬脚步声都顿了一下。

沈知夏的脸偏过去,左耳嗡嗡的,像进了水。她扶着墙没倒,伤口猛地一阵绞痛,她不得不弯下腰,手掌死死按在腹部。

“打你一下怎么了?你妈教你的规矩?老人说话你顶嘴,孩子哭你不哄——”程远舟还在吼,手垂在身侧,指节上有点红。

李桂芬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嘴里念叨:“小两口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语气里没多少责备,倒像在怪沈知夏把事情闹大了。

沈知夏慢慢直起腰。左脸火辣辣地发胀,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肿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回去。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她硬咽下去,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孩子在哭,刀口在渗血的感觉,而她在这个家里,一张嘴说不过两个人。

她扶着墙站起来,声音出奇地稳:“我去趟厕所。”

程远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个反应。李桂芬在门口侧了侧身,给她让路。

沈知夏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反手关门,锁扣“咔哒”一声落下。她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这几天她一直把手机揣着,怕夜里孩子有急事,没想到先派上了这个用场。

她点开和母亲周慧兰的对话框,手指有点抖,但还是稳稳地先发了定位。程家在东区锦园小区,周慧兰来过几次,认得路。

接着她打了三个字:来接我。

发送。

手机贴在掌心,冰凉的。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又补了一条:“别打电话,到了楼下给我发消息。”

周慧兰回得很快:“收到。”

就两个字。沈知夏鼻子一酸,赶紧仰头。她母亲当了二十多年护士,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冷静。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冲了马桶,洗手,开门。李桂芬还站在客厅假装擦桌子,程远舟在卧室里来回走,婴儿床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知夏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婴儿床边,弯腰——伤口疼得她额角冒汗——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孩子闻到熟悉的气味,哭声渐渐小了。

“我就说嘛,能哄。”李桂芬在客厅不咸不淡来一句。

沈知夏没接话。她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拉开衣柜抽屉,把身份证、医保卡、产检本和孩子的出生证明塞进一个布袋。又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孩子的两件连体衣,一罐奶粉。东西不多,一个旅行袋装得下,她提前想过这个场景——在娘家那三天,她脑子里排练过很多次,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程远舟看着她收拾,皱起眉:“你干什么?”

“回我妈家住几天。”沈知夏把旅行袋拉链拉上,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

“你——”程远舟往前一步,“你还来劲了是吧?我说你两句你就——”

“程远舟。”沈知夏回过头看他,左脸肿着,眼神里没有火,也没有泪,“你刚打了我。我刀口还没长好,没力气跟你吵。我去我妈那儿把伤养好,剩下的事,等你能好好说话了再谈。”

李桂芬放下抹布走过来:“知夏,你这是干什么呀?小两口拌嘴,哪能往娘家跑,传出去多不好听。”

沈知夏抱着孩子,拎起旅行袋,走到门口换鞋。她弯腰困难,就蹲下去慢慢穿,鞋带系了两道。李桂芬伸手想接孩子,她侧身避开。

“妈,您歇着吧。”她说,“这几天辛苦您了。”

这话客气得让李桂芬脸上挂不住。

程远舟站在卧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拦,又拉不下脸,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走了就别回来。”

沈知夏拉开门。楼道里凉气灌进来,吹在肿着的脸上,舒服了一点。她回头看了程远舟一眼,没应声,抱着孩子,拎着袋子,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走到单元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周慧兰发来消息:“你爸的车已经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到。别站风口,进楼道等。”

沈知夏靠在单元门的水泥墙上,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嘴里轻轻说:“没事,妈妈带你回家。”

八天前她从产房出来,以为这个家会不一样。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事,得自己定。

第二章 娘家人进门

四十分钟,周慧兰没打一个电话来问。

沈知夏靠在单元门洞的水泥墙上,听着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孩子在她怀里睡沉了,小嘴一张一合。她不敢动,一动刀口就扯着疼。楼下那棵梧桐树影子挪了半尺,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拐进小区门口,车牌她认得,是父亲单位那辆旧车。

车没停到单元门口,停在小区主干道边上。车门开,沈建国先下来,绕到副驾给周慧兰开门,动作不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沈知秋从后排跳下来,步子最急,走了两步又被周慧兰一个抬手拦回去。

三个人走到单元门口。周慧兰没先看女儿的脸,先看了眼她怀里孩子的脸色,又低头看沈知夏的脚。穿的是棉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楼道穿堂风吹得脚踝发青。

“站多久了?”周慧兰问。

“没多会儿。”

“上车再说。”周慧兰伸手要接孩子。

沈知夏没松手:“我自己抱,能走。”

沈建国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稳,不快不慢。沈知秋落在最后,眼睛一直盯着姐姐左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已经在包里摸手机。

走到车前,周慧兰才把沈知夏的脸转过来看了一眼。肿得不算夸张,但颧骨那片红得发亮,指痕隐约能辨出三道。她看的时间很短,松开手,声音平得像在报体温数字:“先上车。”

沈知秋已经举起手机:“姐,我拍一张,就一张。”

沈知夏没躲。镜头对准左脸侧面,快门响了两声。周慧兰补了一句:“拍清楚,日期水印开着。”

沈知秋点头:“开着呢。”

楼上,李桂芬从厨房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没半分钟,单元门又开了,程远舟追出来,外套都没穿,脚上一双室内拖鞋。

“阿姨,叔叔——”他停在车头前几步远,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事是我不好,我一时急——”

沈建国这才开口。他没问“怎么回事”,也没问“为什么”,只问了一句:“谁动的手。”

三个字,没重音,没火气,像在核对一个数字。

程远舟嘴唇动了两下:“我……我推了她一下。”

“推?”沈知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声音不高,“推能推出指头印?姐夫,你再说一遍。”

程远舟盯着屏幕上那张脸,不吭声了。隔了两秒,喉咙里挤出来:“我打了一下,就一下。”

“就一下。”沈建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像确认完了账目,转头对周慧兰说,“上车。”

周慧兰已经拉开后排车门。沈知夏抱着孩子坐进去,沈知秋跟着钻进来,把旅行袋搁在脚边,顺手系好安全带。

程远舟往前赶了一步:“知夏,你听我说两句——”

沈知夏正低头给孩子掖包被角,没抬头:“程远舟,我现在不想谈。我刀口疼得厉害,孩子也不能一直吹风,等我缓过来再说。”

“那孩子呢?孩子得留下——”

沈建国的眼神这才抬起来。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过去,眼皮都没怎么抬。

程远舟后半句咽回去了。

沈建国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周慧兰上了副驾,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到后排:“红糖水,先喝两口。”

车打着了,沈知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人,收回目光。

车出了小区,沈知秋才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孩子:“姐,你带出来的证件全不全?出生证明、疫苗本——”

“都拿了。”

“医保卡呢?”

“拿了。”

沈知秋在手机备忘录上划了一道,又问:“你手机里那段——就是刚才他承认打了一下的话,你拍了吗?”

沈知夏摇头:“我从卫生间出来就没碰手机,怕被他看见。”

“没事。”沈知秋翻到通话记录,“我刚才在楼下站在车门边上,他追出来那几句,我全程开着录音。‘我打了一下,就一下’这句,录得清清楚楚。”

周慧兰从前面回过头:“车上别聊这些。到家先给孩子冲奶,知夏你进卧室躺着,我看看刀口。事情怎么处理,大人关起门来说。”

沈知夏应了一声,接过保温杯小口抿了两口红糖水,胃里暖起来,一直绷着的肩膀才松下来一点。

车拐上东区主干道,梧桐树往两边退。沈知秋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沈知夏左脸那股发胀的感觉退了些。她低头看孩子——小东西睡得四仰八叉,一点没受影响。

“爸。”她忽然开口。

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程家房子首付那个事,我得跟您说清楚。当时您出了十万,他们出了二十万,存根和转账记录我一直留着,没扔。”

沈建国嗯了一声:“留着好。”

“我不是现在要算什么账。”沈知夏说,“我就是觉得,我得把我该拿的东西拿全了,再想下一步。”

后视镜里,沈建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有一句:“到家吃口热饭。”

周慧兰把手机屏幕按灭,是在给谁发消息。沈知夏问了一句,周慧兰头也没回:“跟你们楼下何玉梅说一声,让她帮着留意那边动静。她那个人嘴碎是嘴碎,正事不含糊。”

沈知秋靠在座椅上,忽然笑了一声:“姐,你说妈下车之前跟何阿姨发了什么,能让那位热心肠站咱们这边?”

“我没发什么。”周慧兰平静地叠起保温杯盖子,“我就问她,早上五点半听见楼道有哭声没有。”

车里安静了两秒。沈知夏明白了——何玉梅住对门,她家门缝底下那点动静,瞒不过去。她妈这不是求人帮忙,是给对方一个开口的机会。

沈知秋啧了一声:“高,实在是高。”

周慧兰没理她,转头看沈知夏:“到家你什么都别提,先睡一觉。人在气头上说的话不算数,睡醒了再想。”

沈知夏点点头,把孩子的包被往上拉了拉,靠着车窗闭上眼。

车稳稳地往前开。她心里那根一直吊着的线,松了一寸,但没有断。她很清楚,程远舟最后那句“孩子得留下”没说完,这事就没完。第十天,或者更早,那边一定会来。

不过现在,她先要把这个觉睡踏实。

第三章 婆家的算盘

第3章《婆家的算盘》

车到东区楼下,沈知夏是被周慧兰轻轻拍醒的。怀里孩子哼了一声,她条件反射就要坐直,被周慧兰按住肩膀:“慢点,先活动脚。”

“到了?”

“到了。”周慧兰挪开车门,“先上楼,孩子交给知秋抱。”

沈知秋已经从另一侧绕过来,把外甥女小心翼翼接过去,动作生疏但稳当:“姐你扶着妈,别逞强。”

楼道里几个人慢慢往上挪,四楼,没有电梯。沈知夏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按着小腹,每上一级台阶刀口都隐隐发紧。沈建国走在最后,手里拎着那只旅行袋和沈知秋的包,一声不吭。

进门换鞋的工夫,周慧兰就下了一串指令:“知秋把孩子放主卧小床上,窗帘拉半。知夏进卧室,脱外套躺下,我去烧水。老沈你把门反锁了。”

沈知秋应了声,回头补一句:“手机都调静音,谁的电话都先别接。”

“程远舟打来的也不接?”沈知秋问。

“不接。”周慧兰头也不回,“他要是识趣,就该先反省他自个儿。他要是来讨人,也得让他知道门不是他推就能推开的。”

沈知夏这时候才靠着床头坐下来,浑身一松懈,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这感觉很奇怪,在程家那会儿她一滴泪都没掉,进这个门,脚底下这双旧拖鞋一穿,反倒想哭。

周慧兰端着温水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偏头抹眼角。

“哭就哭,憋着对刀口不好。”

沈知夏吸了下鼻子:“妈,我刚才在车上一句都没敢多说,怕一说话就收不住。”

“在娘家收不住,应该的。”周慧兰在床沿坐下,掀开她衣角检查刀口,“红是有点红,没渗液。今天能躺就多躺。”

“程远舟那边……”

“先睡。”周慧兰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天塌不到这会儿。”

沈知夏到底还是睡了一觉。醒来时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的水声。孩子已经冲过奶粉喂了半顿,沈知秋抱着她在客厅转圈。窗外的光已经偏西。

手机屏幕亮过几回。沈知夏拿起来看——程远舟的未接来电四个,微信两条,一条是“你冷静一下”,另一条是“孩子吃奶了吗”。没有一句问到她的脸。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门铃响的时候,沈知秋先通过猫眼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往里报:“是对门何阿姨。”

周慧兰正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让她进来。”

何玉梅一进门,脸上堆着那种把事打听得七七八八之后特有的关切:“哎哟,知夏回来了?我听见楼道有动静,还想着晚上再过来看看。”她眼睛往客厅里扫了一圈,孩子不在,“孩子也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周慧兰给她倒了杯茶,语气平常得如同闲聊,“何姐,坐。”

何玉梅没坐,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话往正题上绕:“那个……我今天下午碰见桂芬了,你猜她跟我说什么。她说知夏你呀,小题大做,小两口拌两句嘴,抱着孩子就跑了。她给我打电话那会儿声音都不对,说家里乱成一锅粥,孩子也不见了。”

沈知秋抱着孩子本来站在窗边,闻言脚动了动,被周慧兰一个眼神按住。

周慧兰没急着说话,慢慢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一杯茶推过去:“她没说别的?”

“还能说什么,说她儿子委屈呗。远舟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脾气急是急,倒也不是坏心——”何玉梅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大概是觉得这铺垫已经够了,“所以我就想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知夏,你先说,别憋着。”

沈知夏坐在里屋门边,腿上盖着薄毯,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她抬头看了何玉梅一眼,没答话,只叫了声:“妈。”

周慧兰点点头,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工夫只有几步路,她手里多了一步手机。

“何姐,你看一眼。”她把屏幕递过去。

何玉梅凑近一看,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僵下来。照片上沈知夏半张脸侧着,左边面颊从颧骨到腮边红了一片,肿得把那边眼睛挤得有点变形,胎毛似的碎发还粘在嘴角。

“这是……”何玉梅喉咙动了动。

“早上五点半,就在那边客厅。”周慧兰的声音不高,也没带火气,“她剖腹产第八天,刚能扶着墙走路。你听见的哭声,是孩子哭的,也是我闺女被打完没出声,闷在胸口的回家路上一路都没吭声。何姐,你自己也是带过孩子的人,头胎月子里的女人,挨这一下,叫小两口拌嘴?”

何玉梅把手机往回推,手都有点抖:“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桂芬电话里可没提这个……”

“她当然不提。”沈知秋抱着孩子接了一句,“何阿姨您看,我们不是要您评理,也不是要您上门去吵。您住对门,早上听见了什么,心里有数就行。往后那边要是有什么难听的话传出来,您别急着信。”

何玉梅愣了一阵,末了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嗒”一声:“这都叫什么事。知夏,阿姨说句实在话,你受委屈了。”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回去就跟桂芬讲,这事他们不占理,让她别到处去说。生孩子才几天,动这个手,搁谁家都说不过去。”

周慧兰把她送到门口:“何姐,话点到就成,别为这个伤了邻里和气。”

“我心里有分寸。”何玉梅出了门,走廊里脚步声走远了。

门一关,沈知秋吐了口气:“何阿姨这张嘴,往哪边偏两边都得震荡。”

“她不是坏人,就是爱听个热闹。”周慧兰收了杯子,回身看沈知夏,“你坐下。”

沈知夏这会儿倒真有点绷不住了。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眼泪一颗一颗掉,没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知秋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过来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的肩膀揽住:“哭吧,这里没人嫌你。”

“我不是哭他打我那一下。”沈知夏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哑着,“我哭的是,我在那边待了八天,天天提醒自己别添乱,别让老人觉得我事儿多,结果连何阿姨那样的邻居都以为我是‘抱着孩子跑了’。”

“舆论都那样,先入为主嘛。”沈知秋说。

“所以我不能回去。”沈知夏抬起脸,眼睛红得厉害,语气却一点不软,“我现在要是抱着孩子回去认个错,说句‘我不该赌气’,那这一巴掌就成了两口子拌嘴。往后再有什么,街坊四邻嘴里也还是那句‘谁家不吵架’。我不干。”

周慧兰在她对面站着,听完这一句,才说了进屋以来最重的话:“这话你说到正点上了。你今天要是回去,不是包子不包子的事,是把自己往后所有的理都搭进去了。”她顿了顿,“哭完了,晚上把该写的写下来。”

沈知夏抬头:“写什么?”

“写清楚那天早上几点、谁说了什么、他动了哪只手。趁记得住写。我不信什么口说无凭,我也不信光凭一张脸能扛多久。”

沈知秋已经在手机上划拉了:“我先把你刚才说的‘不回去认错’这话记进备忘录。姐,下一步你要想怎么走,我听你的,但我先说清楚——你定的时候,别又光想着体谅别人。”

沈知夏靠在沙发上,看着婴儿床里睡得正熟的孩子。小东西嘴巴还在一动一动,跟吃奶似的。

“先过月子。”她最终说,“出了月子,再说下一步怎么走。”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隐约传来谁家炒菜的声响。沈建国从书房里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把暖气调高了一格,顺手把窗帘拉严。

第四章 第十天的登门

第十天一早,沈知秋正在阳台收尿布,楼下传来汽车关门声。她垫脚往下一看,回头压低嗓子:“妈,程家那辆银灰车停楼下了,程远舟和他妈都来了。”

周慧兰正在给沈知夏盛小米粥,手没停:“来几个?”

“就他们母子俩。”

“你姐在屋里喂奶,别让她听见动静先慌。”周慧兰把碗搁下,擦了擦手,“你爸呢?”

“书房修那把松了的椅子。”

“叫他出来。不急,先把门锁好。”

沈知秋应了一声,先去把玄关的防盗链挂上,才去敲书房。沈建国拎着螺丝刀出来,听了两句,把螺丝刀往鞋柜上一放,顺手从兜里摸了把梳子把头发往后抿了抿:“开门迎客,但不请进来。楼道里说。”

门刚开一条缝,李桂芬已经挤到跟前,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个塑料袋,袋里是几件小衣服:“亲家,我来接孩子。孩子姓程,程家的种,不能老搁在外婆家养着。”

沈知秋挡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板:“阿姨,大清早的,楼道里嚷嚷什么?我姐在月子里,孩子刚哄睡。”

“我来看我孙女,还要挑时辰?”李桂芬探头往屋里瞅,“知夏呢?让她出来,咱把话说清楚。哪有媳妇生了孩子就抱着往娘家跑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程远舟在他母亲身后半步,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那点笑僵着:“知秋,让我进去说话。我跟你姐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谈。”

“谈?”沈知秋没让,“第十天想起来谈了?那天早上五点四十,我姐剖腹产刀口还没长好,你抬手的时候怎么不谈?”

程远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声音压下去:“那天是我急了,孩子哭了一宿,我脑子发胀。我今天是来接人的,不是来吵的。”

李桂芬马上接话:“就是嘛,小两口拌嘴,谁家没个磕碰。你这孩子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动手两个字挂嘴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怎么样了呢。”她说着往门里递那袋衣服,“你把孩子给我抱出来,我抱回去带,知夏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回。”

沈建国这时候上前一步,站在沈知秋身侧。他个子不高,肩膀宽,说话慢:“李姐,孩子妈在坐月子。你们现在上这个门,不是来谈,是来抢。”

“亲家你这话……”

“我说得不对?”沈建国没提高声音,“谈,是双方坐下来,把那天的事捋清楚。你们今天带了几件衣服来,张口就是接孩子、抱回去,这叫谈?”

李桂芬脸上挂不住了,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那是我程家的孙女!姓程!户口本上写着呢,我接我孙女回家,天经地义!”

“孩子姓什么也改不了她妈刚挨了打。”沈知秋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划,把音量调到最大。

录音先是一阵孩子断断续续的哭,接着是程远舟的声音,闷而躁:“你哄一下能怎么着?我明天还上不上班?”紧跟着是李桂芬的腰鼓腔调:“生个丫头还这么娇气,我们那会儿生完第三天就下地做饭了。”

楼道里一下静了。那声音从手机外放里挤出来,连楼下拐角都听得见。

程远舟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伸手要去够手机:“你别放这个,你这是……”

“这是你亲手说的话。”沈知秋把手往后一撤,“我没剪没接,原样放着。程远舟,你自己听听,‘我就打了一下’这句要不要也放一放?”

程远舟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也不是,继续伸也不是。他嗓门低下来,带了点软:“知秋,你姐脸还肿着没有?我……我那一下下手没个轻重,我这几天也睡不好。”

“你睡不好是你的事。”沈知秋说,“我姐脸上的肿,第八天到第十天,消了没有,你眼睛不瞎。”

李桂芬看儿子软下来,急了,嗓门一下拔高:“好啊,合着你们一家人早串通好了,录了音等着我们家呢!这是要干什么,要整我儿子是吧?我告诉你们,孩子今天我得抱走,谁拦着也不行——”

她说着就要往门里闯。沈知秋横着胳膊一挡,李桂芬顺势往地上一坐,巴掌拍着膝盖,一声压着一声地嚎:“我活了快六十,让人堵在门口欺负啊!我来看我孙女,我这当奶奶的连门都进不去啊——”

那动静一起来,楼下一户的门开了条缝。再往上,四楼何玉梅拎着拖把走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到转角站定。

“桂芬。”她叫了一嗓子。

李桂芬的嚎声卡了一下,抬头。

“你别搁这儿喊。”何玉梅把拖把往墙边一靠,两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你们那天早上闹的那一出,我住对门,墙又不隔音,我听见了。孩子哭到五点半,接着是你儿子吼,再接着你那句‘生个丫头还娇气’——一字不落。”

李桂芬坐在地上仰着脸:“何姐你、你怎么也向着外人……”

“我不是向着谁。”何玉梅走下几步,声音不高,楼道里却都听得清,“我是听了一早上,心里过不去。知夏什么脾气,楼道里谁不知道,见人先笑、嘴甜手勤,我晾个被子她都帮过手。这样的媳妇,月子里挨巴掌,你还上门要孩子。桂芬,这话你要让全小区都来评评?”

楼道里又有两扇门开了。李桂芬坐在地上,嚎也不是,收也不是,腰板一点点软下去。

程远舟伸手去拉她:“妈,起来,回家。”

“我不起,我……”

“回家!”程远舟这一声压得低,却咬得很重。他把他妈从地上半拽半扶起来,捡起地上那袋小衣服,头也没回往楼下走。走到转弯处停了一步,回头看向沈建国,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建国立在门口,一直没动:“远舟,我没拦你进这个门。我拦的是你妈那套‘孩子姓程所以抱走’的说法。你想清楚再来。”

脚步声一层层往下去了。何玉梅站在楼道里,冲沈知秋叹口气:“这都叫什么事。你进去吧,看着你姐点,别让她气着。”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今天这事儿,我见着了,往后谁打听,我只说一是一。”

沈知秋谢了她,关上门。里屋婴儿刚哼唧起来,沈知夏把衣襟掖好,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吧。”周慧兰端了杯温水进去,“正好,你听听他今天是怎么来的。接人也好,要孩子也罢,一句认错的话没有,先讲孩子姓什么。”

沈知夏接过杯子,想了想:“秋秋,录音再备份一份,存两个地方。”

“已经存了,还发了一份到我邮箱。”

“嗯。”沈知夏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一下一下拍着,声音很平,“你记着,他们今天没抱走,往后也不会凭嗓门抱走。月子里我不跟他们吵,出月子,我一个一个跟他们掰扯清楚。”

第五章 月子里的话

沈知夏是在第十五天出的月子房。周慧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斜着落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屋里那股子奶腥和药味总算淡了些。她把一碗鲫鱼汤放到床头柜,勺柄朝着沈知夏顺手的方向,动作熟得像在医院值了三十年班。

“伤口这两天还扯着疼没有?”周慧兰在床边坐下,伸手掀了掀被角,看那道刀口收得怎么样。

“下地慢一点就还好,打喷嚏得捂着。”沈知夏捧着碗喝了两口,抬头看她妈,“妈,你每天五点半起来煮这个,别把自己熬倒了。”

“我熬倒?我护理过的产妇比你见过的家长还多。”周慧兰把她的手扒过来,替她按了按手腕,“你这才哪到哪。倒是你这脸色,比前两天松快些了。”

沈知夏没接话。她低头搅着汤,汤面上浮着细小的油花,晃一晃就散了。周慧兰看得出来,女儿话少了。在娘家这些天,她一次都没主动提起程远舟,也没哭过。越是这样,做妈妈的越明白,那股气没散,只是沉下去了。

隔壁房间传来沈知秋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停一阵又响一阵。

“秋秋,你进来一下。”周慧兰朝外头喊。

沈知秋抱着笔记本电脑进门,一屁股坐在床尾的小板凳上,把屏幕转过来:“姐,我给你理了张表。你产假还有两个多月,园里那边我问过了,原先你带的班拆成两个,家长群有几位阿姨在群里问过你什么时候回去……”

“园里怎么说?”

“园长原话是,你休养好再谈,行政岗随时留着,教学岗到时候看你身体。”沈知秋把表格往下拉了拉,“我按周给你列了,第几周联系园里,第几周去把手续补上,你产假结束那个月正好是学期中段,行政岗接得上手。”

沈知夏一格一格看过去,看得挺仔细,最后指了指最下面一行:“这一条划掉。”

“哪条?”

“产假结束前回去一次,先试试半天。”她声音很平,“不用试。我到时候直接上。

沈知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我按你这个改。”她手指头在键盘上顿了顿,抬头看她姐,“姐,你这个人吧,看着软,其实主意比谁都正。”

“正不正在自己,不看别人脸色。”沈知夏把碗放下。

夜里孩子睡下一觉,周慧兰进屋来换药。屋里只开着床头一盏小灯,光黄黄的。她把纱布揭开,拿棉签蘸了药水,沿着刀口一边轻轻擦,一边开口:“知夏,你跟妈说句实话。这些天你闷着,不是没想头吧?”

沈知夏偏头看着婴儿床里的小脸。孩子睡着了,眉心还皱着,像在梦里跟谁较劲。

“想的事多。”她说,“妈,你可能没留意,我跟远舟刚结婚那半年,他妈说一句,他就应一句。买家具他妈说深色耐脏,他当天就把我订好的原木退了;我说产后想在月子里请个月嫂,他妈说外人进门不干净,他就跟我说,先让我妈照顾。”

“这些你都跟我说过。”

“我那时候觉得,都是小事。”沈知夏伸手把被角往孩子下巴那儿掖了掖,“后来我留意了,他妈把话说重了,他脸就沉。不冲他妈沉,冲我沉。饭桌上他妈念叨一句谁家媳妇多能干,他回头就问我,怎么不学学人家。他一句重话没说过我,可那种冷脸,你坐在他对面,筷子都拿不稳。”

周慧兰手上没停,棉签换了一根。

“第八天早上他进卧室冲我吼,我一点没意外。”沈知夏顿了顿,“你看我为什么不哭不闹?我从床上扶墙走到客厅,走的每一步,我都在想,这一天总会来。他伸手那一下,我心里说,来了。”

周慧兰把纱布贴好,抬头看她,眼睛里的光很稳:“你不是忍。”

“我不是忍。”沈知夏迎着她妈的眼光,一字一字地说,“我是在攒离开的力气。每次他冷我一场,我就在心里记一笔。记到第八天,我攒够了。”

屋里静了片刻。周慧兰把手里的东西收拾进托盘,才慢慢开口:“妈不劝你和。”

沈知夏抬了下眉。

“我不劝你离,也不劝你和。”周慧兰说,“你是我闺女,你的日子你自己过。可这话你得听——不急着离,但要让他知道疼。你今天不吵不闹,他以为你没脾气,过几天提个水果来,他以为这事就翻篇了。翻不了。月子里的巴掌,翻篇翻得太轻松。”

“我没打算轻轻放下。”

“那就分居。”周慧兰把托盘往腿上挪了挪,坐正了,“先分居,你在家把身子养透,孩子离不开你,他也别想拿孩子做文章。他姓程的那套话那天都说出来了,往后要孩子、要抱走、要接回去,一准还提。你记着,孩子不是谁家传下去的东西,过了哺乳期,抚养的事有规矩可讲,他没资格拿奶娃娃当筹码。”

沈知夏听她说完,轻轻点了下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分居不是赌气,是让他自己过一过没有我收拾的日子。房子首付我们家出了十万,婚后一起还贷,这些账我不算他。但规矩得立在前头。”

“说清楚,写明白。”周慧兰补上,“别光嘴上说。你妹妹那边能帮你弄,条条款款写出来,双方签字比什么情分都牢。”

“我知道。”

周慧兰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月子里这些天你一直没怎么跟他来往,妈看着心里有数。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扛。你爸嘴笨,可那天你回来,他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把你房间那扇窗户修了,说月子里不能吹穿堂风。”

沈知夏笑了一下,很浅:“他嘴上说是窗框坏了。”

“窗框好着呢,二十年都没坏。”周慧兰把灯调暗了些,“睡吧。明天你妹妹要拉你去社区问问调解的事,你养好精神。”

门轻轻带上。沈知夏在黑里躺了一阵,听见隔壁沈知秋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了。她侧过身,看着婴儿床里孩子模糊的小轮廓,伸出手,指尖贴了贴孩子的手心。小小的手一下蜷回来,攥住了她一根指头。

“不怕。”她声音很低,像是跟孩子说,也像是跟自己说,“妈这月子坐得安生。出了月子,咱娘俩一个规矩一个规矩地立。”

第六章 第二十天的那句话

程远舟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屏幕上还亮着甲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项目后续由另一组接手,请程工休息段时间,调整状态。

他看了三遍,才把这句话读明白。这个项目他跟了四个月,从量房到出图,从选材到催场,哪一块砖哪一桶漆他都记得,现在一句“调整状态”,就转给了别人。

同事老赵端着水杯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见他不说话,故意把杯子磕在桌角:“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去。”

“那就自己待着吧。”老赵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来,压低声音,“远舟,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最近是真魂不守舍。上周那个尺寸表你填错了,害得小王跑了两趟现场;前天跟甲方碰方案,人家问封窗的事,你愣神半分钟。甲方不是不给面子,是你自己递上去的由头让人家换人的。”

程远舟抬头:“错我认,可换人也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老赵把门带上又推开,“你家那点事,我不多嘴。可你自己想想,你从家里搬出来那天起,脑子在工地上待过几分钟?”

程远舟没接话。老赵叹了口气走了,脚步声远了,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他原以为晾几天,沈知夏就回来了。女人坐月子,闹脾气,娘家接回去待几天,气消了,他不去接,她自己也待不住。结婚几年了,哪次不是这样。可第二十天了,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他发过去两条问孩子的话,沈知夏回是回了,一回“孩子好”,二回“不用了”。就这五个字,冷冰冰摆在那儿。

晚上他一个人回了租住的小屋,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啤酒,喝到第二罐,心里那股火没压下去,反倒往上顶。他摸起手机翻到沈知夏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五声才接。

电话那头很静,像是她先把手机拿到了嘴边,才从卧室走出来。

“知夏。”他开口,声调一下子冲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月子坐娘家,我认,你说分开待几天,我也认。这都二十天了,孩子姓程,你把我当什么了?”

电话里没声音。

“你要是因为我妈那几句话,我跟你说我妈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孩子夜里哭我也累,我连着多少天没睡整觉你知不知道?”

还是没声音。程远舟的火气越烧越旺,可话到后半截,他自己听着都有点空。他顿了顿,声音松下来,带点哑:“你回来吧。回来咱们说清楚。我这两天班上得也乱,甲方直接把项目转给别人了,我这心里……”

“远舟。”

沈知夏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你打我的时候,没想过孩子在我怀里吗?”

屋里一下静了。

程远舟握着手机,搁在耳边,整个人僵在那儿。那天早上的事他记得,孩子哭了一夜,天还没亮,他推门进去,看见沈知夏扶着墙往外走,他火冲上来,说了什么,他记得,抬手那一下,他也记得。可孩子在她怀里这件事,他那天压根儿没往心里去。她抱着孩子,他连看都没看清。

“我……”他嘴动了一下,“我那时候气糊涂了。”

“气糊涂了。”沈知夏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你这几天没给谁打电话,是不是也在想,你妈那天早上说了什么,才让事情乱成那样?”

程远舟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往那边靠:“我妈嘴上没个把门的,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沈知夏打断他,语速仍然不快,“远舟,从你结婚头一年到现在,你每回这样说话,我都听着。我今天不跟你多讲了。我跟你表个态。”

她把话放得很稳,像是早就在心里练过上百遍:“我正式提出来,咱们先分居。不是闹脾气,也不是让你接我回去。从今天起,你我各过各的,孩子跟着我。你要看孩子,提前说,我不会拦。别的事,你走社区调解那条路,我们坐下来一句一句说清楚。”

程远舟一口气堵在胸口:“你这是要跟我离?”

“我说的是分居。”沈知夏的声音里没有怒气,也没有讨饶,“你能不能把这个听明白,看你自己。这二十天我为什么没找你,你一直以为我在等你来接。我等的是你自己想明白,你到底做了什么。现在看,没想明白。”

“我怎么没想明白?我这不是打电话来了吗?”

“你打电话,是项目丢了,心里堵了。”沈知夏说完停了一下,没有接着说下去,“你自己哪天把这话顺明白,咱们再谈下一步。”

程远舟没吭声。他想摔句话硬气回去,却发现脑子里一句合适的都找不着。半晌他才闷闷问:“孩子昨晚上睡得好不好?”

“好多了。夜里醒一次。”沈知夏没有赌气不给这个话,也没有多说,“我挂了,你也早点睡。以后这些天,你晚上别喝酒,开车不安全。”

电话断了。

程远舟举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那句“没想过孩子在我怀里”,就跟根钉子似的扎在耳朵边上,拔不出来。他那天火气上头,抬手的时候,沈知夏侧过脸护着孩子,手掌才落在她左脸上。他后来一直跟自己说,就一下,没使多大劲,她小题大做。可孩子在她怀里这几个字一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她那天不是背对着他,她是一直面对着他,一直把孩子护在胸口。

他喝光了罐里剩的酒,摸黑把手机放桌上,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躺下来,仰面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母亲那天早上在客厅里说的话一句句冒出来。他以前从没觉着那些话有问题,女人家说两句闲话,哪个当婆婆的不说。可今天他想,他妈要是那天早上什么都没说,他会不会推那扇门?

他给不了自己答案。

第二天一早,沈知夏在娘家把该办的办了。沈知秋中午下班回来,姐妹两个把客厅的茶几收拾干净,拿纸笔面对面坐着。

“姐,你想怎么分?是分居协议,还是先把东西列个单子?”

“不急着写协议。”沈知夏把孩子的奶瓶放到一边,“先把分居的边界划清。第一,孩子跟我,他要来看,提前打电话,不进我住的屋。第二,房子首付里头咱家出的那十万,我一次不提,但记账,婚后的还贷我认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第三,两边亲戚的事,哪边说哪边挡,不许拿长辈来压我。”

沈知秋拿笔刷刷记着,抬头问:“他要是不认?”

“不认就上调解。”沈知夏把奶瓶拧好,搁进温水里,“他现在这个状态,该让他自己待一段。你帮我联系社区那个调解员,先问清楚流程,什么时候能约上。”

沈知秋把纸推过来,指头点了点第一条:“这条最重要。你记着,你不欠他一个和好,也不欠他妈一句话。分居这段时间,他要是敢来家里吵,我就让他先跟我把话说完。”

窗外太阳正升起来,照在茶几上那张写满字的纸上。沈知夏低头看了看,把纸折起来收好。

孩子在卧室里哼了两声,周慧兰的声音传出来:“知夏,孩子醒了,找你呢。”

沈知夏应了一声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对妹妹说:“调解要是约上,头一句你得替我说清楚,分居是我提的,不是他们程家把我休回来的。我要的是一句准话,往后规矩得立住。”

第七章 小区里的闲话

二十天出头,小区广场上的风还带着点凉。

李桂芬拎着布袋从超市回来,没直接上楼,先在花坛边那张长椅上坐下来。旁边已经有三个老太太在晒太阳,何玉梅也在,蹲在边上给自家小狗梳毛。

“桂芬,好些天没见你出来遛了。”住三号楼的赵阿姨把瓜子往她那边递了递。

李桂芬叹了口气,声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一圈人听见:“哪有心气出来啊。家里出了事,我这心里堵得慌。”

赵阿姨手一顿:“怎么了?”

“儿媳妇回娘家都二十天了。”李桂芬把布袋往腿上一搁,眼圈说红就红,“过门两年多,好容易怀上,剖腹产生了个丫头。生丫头就生丫头呗,我也没说什么。可这孩子还没出满月,她就抱着孩子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现在年轻人,脾气比天大,我这当婆婆的连句话都说不上。”

她擦了下眼角:“远舟天天晚上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跟我说妈,你辛苦了。我一把年纪还得伺候他,图什么呢。”

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赵阿姨问:“不能吧,知夏看着挺通情达理一人。”

“你们是不知道。”李桂芬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被委屈压久了的神情,“她是外头看着好。月子里一点小事就闹,鸡蛋煮老了点不吃,汤淡了也不吃。我说一句,她记三句。那天早上孩子哭得厉害,远舟熬了好几个晚上,说了她两句,她倒好,抱着孩子就跑了。我们程家哪点对不住她?房子首付我们家出了二十万,她进门吃喝不愁,现在倒成我们家欺负她了。”

长椅另一头的孙阿姨迟疑着开口:“可我听人说,那天早上她脸上是带着伤走的……”

“磕的!”李桂芬把眼一瞪,声音高了一截,“她自己产后身子虚,走路扶墙没扶稳,磕在柜子角上。这也能赖我们?我说句不好听的,生个丫头还娇气得不行,我们那会儿生完第三天就下地做饭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何玉梅手里梳毛的动作停了几回。

她住程家对门,那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给小狗热食,隔着门板听得真真切切。那声哭喊不是磕碰的动静,磕碰是闷响,人挨了打才那种短促的、硬生生压住的哭腔。她当时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桂芬。”何玉梅站起来,手里梳子往裤兜里一塞,把狗绳往长椅扶手上一缠,“有句话,我听不下去了。”

周围几个老太太都看她。李桂芬脸上的委屈也僵了僵:“玉梅?”

“那天早上我在家。”何玉梅语气平,“五点半前后,你们家门没关严,我听得清清楚楚。先是孩子在哭,再是你说‘生个丫头还娇气’。这句话我耳朵里过了三遍,不是我瞎编。”

李桂芬脸一下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趴我们家门后头听墙根?”

“我犯不着趴你家门后头。”何玉梅不急,“咱俩门对门,中间隔一条走廊,我开自己家门倒垃圾,你那边敞着门说话,我还能捂着耳朵不成?”

赵阿姨几个人都不出声了,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何玉梅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早起给狗做饭,怕误了喂药的点,听见动静爱瞄一眼时间。那天我瞄了,五点二十六分。我从家出来的时候,看见门缝里有个人影,是知夏扶着墙。”

她顿了顿,看着李桂芬:“后来我上楼梯拐角倒垃圾,看见知夏从你们家出来,左脸肿着,红得发亮。她那眼神我还记得,不哭不闹,就是回头看了一眼门。桂芬,你是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李桂芬嘴唇动了动:“那是磕的……”

“磕能磕出指头印的轮廓?”何玉梅声音不高,可这一句落下去,长椅上几个老太太全把腰坐直了。

“我又没说是我儿子打的!”李桂芬急了,声音拔高,“小两口拌嘴推搡一下,谁家没有?我是当长辈的,我在自家门口说两句家事,碍着你什么了?你倒好,把人家家里的事扒拉着数,你是安的什么心?”

“我没什么心。”何玉梅牵起狗绳,“我就听不得人说谎。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十年,知夏那孩子进门两年多,见谁都打招呼,下楼倒垃圾碰着我拎重东西还主动搭把手。你在广场上说她娇气、说她不孝,她人都不在这儿,连句辩白的话都听不着。我一个邻居,听了真话咽不下去,就这么简单。”

她这话一说完,旁边赵阿姨先把手里瓜子皮扔进袋子:“桂芬,你刚才那些话,我信了一半,现在剩下的那一半也不信了。人家孩子脸上带伤走的,你一句磕的就给圆过去了?”

孙阿姨也挪了挪座:“我说句公道话。这大冬天的,剖腹产月子里的女人,伤口还没长利索呢,我们这岁数的人谁不知道剖腹产是动了一刀?她抱着孩子走,那是真过不下去了才走。”

“就是。”另一个瘦高阿姨接了话,“桂芬,你儿子三十好几的人了,老婆月子里他跟自己妈一边说一边动手,这事搁谁家姑娘身上,谁家父母受得了?”

李桂芬没想到风向变得这么快。她在小区里一向吃得开,儿子工作体面,家里有房有车,往年说话谁不附和两句。今天这几个人,一个接一个,拿话堵她。

“你们都不了解情况!”她站起来,布袋勒在手腕上,“远舟工作忙,压力大,当妈的说他两句怎么了?当媳妇的月子里哭丧着脸,男人心里能舒坦?再说了,我一把年纪,我还能害我儿子?”

何玉梅已经走出几步,听见这话回头:“桂芬,没人说你害儿子。可你这些话,往轻了说是护短,往重了说,是往儿媳身上泼脏水。你儿媳妇抱着孩子走的时候,你儿子没拦。现在过了二十天,你跑到广场上先把话头占住,说人家不好。你觉得这是当老人该做的事?”

李桂芬被这几句顶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嗓门也压不住了:“何玉梅,我看你就是闲得慌!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

“我管的是我听见的事。”何玉梅站住,慢慢转过身,“你今天说的话,几个姐妹都听见了。我记的那条时间,还有我看见的那张脸,我也可以再说一遍给她们听。你要是觉得我说假话,咱现在就回去,你把门打开,往走廊里站着,我把我家那扇门也打开,咱俩把当天的话学一遍,看谁说得出口。”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

赵阿姨咳了一声,先站起来:“行了行了,都是楼上楼下的,吵什么呢。我听着玉梅说得在理,那天早上真有什么事,人孩子脸上有伤,这假不了。桂芬,你也别怪我直,你刚才那句‘生个丫头还娇气’,真要是你说的,那我这心里就替你儿媳不值当。”

“就是。”瘦高阿姨也站起来收东西,“生闺女怎么了,闺女是我家的宝。我儿媳妇生的也是孙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桂芬一个人站在长椅边上,布袋提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最后恨恨瞪了何玉梅一眼,甩下句“行,都冲我来,我一个老人,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转身就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嚷了一嗓子:“我告诉你们,我儿子马上就来接她!接不回来也是她自己作的!”

何玉梅没再理她,牵着狗往回走。赵阿姨跟上来小声说:“玉梅,你今天这话说得带劲。我前两天还听她那么一说,心里还想这媳妇是不是真不懂事。”

“你记着,”何玉梅摸了下小狗的脑袋,“有天早上五点多,有条走廊里的事,我活这么大岁数,真假我还分得清。”

这通闲话没过半日,就从广场传到了各家各户,再传到程远舟耳朵里。

程远舟中午在工地,接到对门何玉梅儿子的电话。他跟何家儿子打小一个院子长大,对方也没什么顾忌,开口就说:“远舟,我跟你说个事。我妈在广场上跟你妈拌了几句嘴,事不小。你妈说知夏娇气跑了,我妈把那天早上听见的、看见的说出来了。小区老太太现在都传开了。我不是来挑事,我妈那个人你知道,嘴直,但她从不瞎说。”

程远舟拿着手机在砖垛子旁边站了半天,耳朵里嗡嗡的。他第一反应是脸热,好像客厅那一下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重新回放了一遍。

傍晚他回家,李桂芬正坐在沙发上摘韭菜,抬头就是一句:“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热饭。我跟你说个事,那个何玉梅今天在广场上欺负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第八章 第一次低头

“远舟,你先别急着上火。”李桂芬把韭菜往搪瓷盆里一搁,起身拍了拍围裙,“何玉梅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儿子当年考学没考上,看咱家远舟进了装修公司,心里那点酸水憋了十几年。今天当着那群老太太的面,她就是拿你妈出气。”

程远舟把安全帽往鞋柜上一放,铁皮磕出闷响:“她怎么不拿别人出气?妈,那天早上你到底在客厅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李桂芬声音拔高半度,随即又压下来,换成一副委屈腔,“我不就说了句孩子总哭,大人得哄,我说错了吗?你媳妇倒好,门一关,脸一拉,好像我这个当婆婆的欠她几吊钱。远舟,妈活了快六十年,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数落过。”

程远舟没接话,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半天手。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李桂芬的絮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何玉梅儿子那句“我妈从不瞎说”。何玉梅确实不瞎说,他在这个院子住了五年,楼道里谁家晒的被子掉下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他动手的时候,客厅窗帘没拉严。他记得自己拍完那一巴掌,沈知夏没哭,只是扶着墙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卧室。他当时觉得这事儿过去了,夫妻拌嘴,床头打架床尾和。可这会儿水冲在手背上,那股烦躁劲儿散了,他才咂摸出另一层味道:何玉梅在走廊里听见的,不只是他拍的那一下。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桂芬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我跟你讲,他媳妇娘家那边厉害得很,说走就走,电话都不接……我儿子夹在中间,瘦了一圈……”

程远舟翻身坐起来,摸过手机给沈知夏发微信,打了两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孩子这两天吃奶正常吗?”消息旁边转了半天圈,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天花板上一条光带,正对着卧室门。那天沈知夏就是从那扇门走进来,又从那扇门抱着孩子出去的。他当时站在客厅当中,居然没想起来拦一下。

第三天他在工地又把标书日期填错了。甲方代表在电话里没留情面:“程经理,我这标书是给公司看的,日期错俩月,底下人还以为我们倒签合同呢。你们公司是不是最近太闲了?”项目经理老赵把他叫到板房外面,递了根烟:“远舟,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一点。私事我不管,但你这状态再持续下去,下个月开工的项目,甲方点名要换人。你自己掂量。”

程远舟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老赵拍拍他肩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媳妇抱着孩子走的?那你倒是去接啊。站楼下站着,总比你在这儿填错表强。”

这话像根针,扎在他一直鼓着的那个气包上。他之前总觉得沈知夏回娘家是耍性子,晾几天自己就回来了。可二十多天过去,微信拉黑,电话不接,沈知秋朋友圈发了一张婴儿床的照片,连个定位都没有。他这才慢慢回过味来:这次不是耍性子。

第二十九天晚上,他跟李桂芬说:“妈,明天我去趟知夏家。”

“去接?”李桂芬正在擦茶几,手停住了,“你一个人去?那不行,我跟你一块儿去。她家那父母,嘴上不饶人,你一个人去得吃多少话?”

程远舟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我一个人去。你在家。”

“那孩子呢?孩子得抱回来吧?那是咱程家的——”

“妈。”程远舟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再提孩子姓什么,我明天不去了。”

李桂芬愣在茶几旁边。儿子长这么大,头一回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她嘴张了张,最后把抹布往盆里一扔,转身进了自己屋,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三分。

第三十天上午,程远舟请了半天假,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了一箱车厘子、一箱橙子。老板娘认得他,多嘴问一句:“程哥,这是走亲戚?”他点点头,没多解释。车后备箱里还放着一只保温桶,是他早上起来熬的小米粥——他只会熬这个,糖放多放少都拿不准。

沈家在东区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他把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旁边,抬头数到四楼阳台上晾着几块尿布,粉的黄的,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抱着水果箱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上去。

沈建国下来是在二十分钟以后。

程远舟按了门禁,说“爸,是我”,那边沉默了几秒,门开了。他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沈建国才穿着件旧棉袄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搪瓷杯。楼下花坛边有几个下棋的老头,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晒日头。

“爸。”程远舟把水果箱往旁边挪了挪,站直了。

沈建国没看他手里的东西,把搪瓷杯盖拧开,热气冒上来:“什么事,说吧。”

“我来接知夏和孩子回家。”

“接。”沈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远舟,你先别急着说接。我问你,第八天那天早上,客厅里发生了什么?”

程远舟喉咙里发热。花坛边下棋的老头好像往这边瞟了一眼。他舔了下嘴唇:“我……打了知夏。”

“打哪儿了?”

“脸上。”

“几下?”

“一下。”程远舟说完自己又改口,“一巴掌,左脸。”

沈建国喝了一口水,杯盖拧回去,才抬起眼看他:“你为什么打她?”

程远舟原本来之前打好了腹稿,路上在心里过了七八遍,什么“孩子夜哭我烦躁”“最近工地上事多”“妈也在旁边念叨”,这些词儿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直到碰上沈建国那双眼睛,全咽回去了。老丈人干了二十多年物流调度,天天跟货车司机打交道,看人的时候眼皮都不多抬一下,但程远舟这会儿觉得,那双眼睛里什么借口都过不去。

“我错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花坛边那几个下棋的老头都听见了,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我不该动手。不管什么理由,我打人就是我不对。知夏剖腹产才第八天,伤口没好利索,我那一巴掌下去,没得辩。”

楼下安静了几秒。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远舟没管,接着往下说,声音比刚才还大一点:“我今天来,不带我妈。以后我家的事,我妈不掺和。我当着您的面说,也当着这几个叔的面说——我程远舟再动知夏一根手指头,我净身出户,孩子我都没脸争。”

沈建国端着搪瓷杯没动。四楼阳台上晾的尿布被风吹翻过来,又翻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话,是说来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说给我自己听的。”程远舟没犹豫,“也是说来给知夏听的。爸,你让我见她一面。我就跟她说几句话,说完她让我走我就走。”

沈建国往楼上看了一眼。四楼客厅的窗户开着半边,纱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见可以。”沈建国把搪瓷杯往花坛台子上一放,“东西你拎回去。今天你先回去,明天下午三点,你一个人来,孩子在,知夏在不在,她自己定。你妈要是跟着来,或者谁敢提前在楼下堵人,这门你以后别进了。”

程远舟点了头,把两箱水果又抱回车上。临走时抬头看四楼,纱帘被拉开一半,沈知秋站在窗户后面,手插在卫衣兜里,冲他比了个嫌弃的手势,又把帘子拉上了。

四楼客厅里,沈知夏坐在沙发上喂奶,听见楼下单元门“咔嗒”一声关上,才抬起头来。周慧兰端着一碗红糖醪糟从厨房出来,看看女儿的脸:“听见了?”

“听见了。”

“明天见不见?”

沈知夏低头看着怀里小人儿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攥着她衣领。过了半晌,她腾出一只手拿手机,给沈知秋发了条微信:明天让他来,水果拎回去,我不吃他的。道歉收下,别的免谈。

第九章 调解室里的三条线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知秋比谁都先到社区。活动室在三号楼底商,玻璃门上贴着“居民议事”的红纸,屋里一张折叠长桌,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和谐社区”的锦旗,落款是前年。调解员姓吴,五十来岁,短发,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本子,先让双方把时间地点人物说清楚,别带情绪。

沈知秋把手机放桌上,推过去:“吴姐,录音在这儿。您先听,听完再叫他们进来。”

录音放了两遍。第一遍是程远舟那句“我就打了一下”,第二遍李桂芬那句“生个丫头还娇气”。吴姐听完,笔在本子上敲了敲,眉头皱得能夹住个纸片,没急着评价,只问:“当事人愿意当面谈?”

“我姐愿意谈。”沈知秋说,“但有条件。”

三点整,程远舟一个人来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手里没提东西。李桂芬后脚跟进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一进门就找靠里的椅子坐,眼睛扫了一圈,落在沈知秋脸上。

“不是说不让带妈?”沈知秋没坐下。

“我自己来的。”李桂芬抢在前头,“社区活动室又不是谁家私堂,我遛弯路过,坐坐不行?我儿子的家事,我做长辈的听不得?”

吴姐抬头拦了一句:“阿姨,今天调解的是小两口的事,您先旁听,有需要再请您说话。”

沈知夏来得最晚。周慧兰陪她到门口,没进屋,只在走廊长椅上等着。沈知夏裹着件宽大的呢子外套,帽檐压着,走路不快,坐下时腰还微微侧着。程远舟站起来想给她拉椅子,她没看他,自己坐下了。

“人都到了。”吴姐翻开本子,“知夏,你先说。”

“我再确认一遍,今天谈的是那天早上动手的事。”沈知夏声音不高,“我剖腹产第八天,他打了我左脸一巴掌。孩子半夜哭,我妈——我婆婆在客厅说我生个丫头还娇气,他冲进来怪我。我记录都留着。别的不扯,我先提三条。”

程远舟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你母亲搬回老家住。不是住一段,是搬。这房子婚后还贷,我妈出了首付十万,你出二十万,月供对半,产权有我一份,我有权要求家里不再有让我提心吊胆的人。”

李桂芬手里的杯子“咚”地搁在桌上:“你这话什么意思?让我走?我儿子的房子,我住了五年,你说搬就搬?”

“阿姨,您先听完。”吴姐抬手。

沈知夏没接话,继续说第二条:“你去社区育儿课,每周一次,从下周开始。学冲奶、换尿布、拍嗝、识别孩子哭声。课程签到表每周拍给我,别口头汇报。”

“我学。”程远舟答得干脆。

“第三条,今天谈的东西写成书面约定。再有下一次动手,分居,走法律程序,我跟你这边不吵不闹,让字据说话。”

屋里静了一下。李桂芬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尖响:“合着今天就是来赶我走的!我伺候月子,我夜里帮着哄孩子,我落一身不是?生丫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哪家媳妇这么金贵,一巴掌就要把人赶出门!”

“妈。”程远舟叫了一声。

“你别妈。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媳妇要撵我回老家,你站着看?”

沈知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阿姨,这录音里您说的原话,我放给大家听过一遍。您要走也行,走了这事好谈;您要是现在拍桌子走人,也行,这录音回头用到哪儿,就不在社区活动室里了。”

李桂芬脸色涨红,伸手指着沈知秋:“你个小辈——”

“够了。”程远舟的声音不大,但把李桂芬后半截话截断了。

他站起来,没看沈知秋,也没看沈知夏,侧身对着他母亲。活动室那面窗户透进来一层薄光,照着他半边脸,胡茬没刮干净,眼底青黑。

“妈,你回去住一段。”

李桂芬嘴还张着。

“我先不急房子的事。”程远舟说得慢,像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分量,“你回老家住一段,我不接你回来,你就不来。育儿课我去,知夏说的这三条,我签。那天我动手,是我错,不是她矫情。”

“你——”李桂芬盯着儿子,“你为了她赶你妈?”

“我是为了我自己。”程远舟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沈知夏,“知夏,这约定我签。我妈回去的事我去说通,你别操心。你要不信我,先看我做。”

李桂芬把保温杯一把抓起来,杯盖都没拧严,水从杯口晃出来洒在桌面上。她一句话没再说,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远。

吴姐起身追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坐下,笔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行,抬头说:“人到气头上,话赶话。约定照写,李阿姨那边之后我上门做工作。”

“她做不做通是她的事。”沈知夏把外套领子拢了拢,“书面稿我现在就写,吴姐做个见证。第一条,婆婆搬离,时间给他两周;第二条,育儿课,下周开始,我每周核签到;第三条,再动手,分居,后续走法律渠道,字句写明白。”

吴姐从本子后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调解记录单:“行,你先念,我记。程先生,你有异议现在提。”

“没有。”程远舟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摸出支笔,先在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课表我明天发群里。我妈那边……我今天晚上打电话说,说不通我明天回趟老家。”

沈知秋把手机收进兜里,看了他一眼:“字据归字据,你先别觉得签完就没事了。我姐还在娘家住着。”

“我知道。”

散场时四点多,天擦黑得早。程远舟先出门,在走廊里看见周慧兰从长椅上站起来,他没敢多话,点了个头,被周慧兰挡了半步。周慧兰没让路,只说了一句:“我女儿出来之前,你把车挪走,别在门口堵着。”

“好。”他下了楼。

沈知夏慢一步出来,沈知秋扶着她胳膊。吴姐把草稿递到沈知夏手里:“电子版我回头打出来,三方一人一份。今天只是草稿,李阿姨那边的工作我明后天上门,成不成另说。”

沈知夏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她走到楼梯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吴姐说:“吴姐,纸上加一句。他签了字,不表示我原谅他。这纸是约束,不是台阶。”

吴姐点点头,用笔在旁边记了一笔。

晚上回到沈家,程远舟给沈知秋发来一张截图:社区育儿课下周二的报名记录,姓名那一栏写着程远舟,时间六点半,地点就在这间活动室。沈知秋截了图,转到家庭群里,配了两个字:第一步。

沈建国蹲在厨房择菜,瞄了一眼手机,没说话,起身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周慧兰烧水泡了壶茶,给女儿倒了一杯放茶几上:“白纸黑字归白纸黑字,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知夏“嗯”了一声,低头看见微信上程远舟新发来一条:课我报上了。我妈那边还没松口,我今晚回趟老家,明天回来直接去上课。孩子夜里闹的话你给我发语音,我听着。

沈知夏没回。过了半分钟,又一条弹出来:约定稿我拍给吴姐了,她说明天我去社区签正式版。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沈知秋凑过来:“回不回?”

“他爱做就做。”沈知夏捏着杯沿,“做成了再看。一张嘴一件事,我只看下一张纸落在哪儿。”

四楼窗户外面,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对面单元有户人家在烧晚饭,油烟混着辣椒味飘过来,沈知夏怀里的小人儿被这味儿一激,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周慧兰伸手把窗户掩上一半,回头看病历本上记的伤口恢复天数,说再养几天,就能下楼慢慢走两步了。

第十章 婆婆搬走那天

产后第四十天,天刚亮透,李桂芬就开始收东西。

她翻箱倒柜的动静不小,卧室门关着也挡不住碰撞声。沈知夏在婴儿床边给孩子拍嗝,手没停,耳朵里清楚听见客厅那边传来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响动,还有塑料袋被揉作一团塞进箱子的窸窣声。

程远舟站在次卧门口,看着他妈妈把墙上挂的布袋子摘下来,又把床头那本翻了半年没看完的养生杂志塞进箱缝。

“妈,那罐茶叶留下,知夏她爸爱喝。”

“我买的。”李桂芬头也不回。

“你上个月说这茶叶喝着刮胃,回去那边超市买不着,带回去吧。”

李桂芬手顿了一下,把茶叶罐从箱子夹层里拎出来,重重搁在桌上:“行,你惦记她爸,不惦记你妈喝不喝得惯老家的水。”

程远舟没接话,弯腰把箱子里叠得歪歪扭扭的毛衣重新卷了一遍,塞紧边角。李桂芬看他这副低眉顺眼替人收拾的架势,胸口那口气越堵越硬。

十点来钟,她在玄关换鞋,沈知夏从卧室出来倒水,迎面撞上了。李桂芬直起腰,把外套下摆一抖,眼睛斜过去:“我走,顺你的意了。你心里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乐呢。”

沈知夏把水杯搁在餐桌上,没搭言。

“我养儿子三十二年,没让他给我倒过一杯洗脚水。你进门才几年,把他使唤得跟个跑腿的似的。育儿课?换尿布?你倒是会调教男人。”

程远舟从客厅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行李箱,叫了一声:“妈。”

“你别拦我,我话得说完。”李桂芬转向儿子,指头几乎戳到他胸口,“娶了媳妇忘了妈,村里那些老话一句没冤枉你。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供你念书,给你凑首付。如今你为了个——”

“妈。”程远舟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声音不高,却硬邦邦地截断了她,“你再这样说,我以后也不回去了。”

客厅里静下来。

李桂芬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她看着儿子的脸,那脸上没有赌气的红,也没有从前和她顶嘴时那种毛躁劲儿,只是平平静静地搁着这句话,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退不出来。

“你说什么?”她后来找回声音,嗓子有点抖。

“你回去,该给我打电话打电话,该视频看孩子视频看孩子。”程远舟把箱子重新提起来,“但你要是见着知夏还是一口一个矫情、一口一个使唤,那你别来了,我也不带孩子回去。你当我是气话也行,我先把话摆在这儿。”

李桂芬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鼻翼翕动了两下。她伸手去够门把手,手腕抖得没对准,第二回才拧开。临出门她回头,目光越过儿子,落在沈知夏脸上。

“孩子才四十天,你让他妈走。沈知夏,你记着这一天。”

沈知夏端着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阿姨,路上让远舟给你叫个车,箱子重,公交不方便。”

“用不着你假好心。”

门在身后合上。

程远舟拎着箱子先下楼,李桂芬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嗒嗒响,一路没再说话。楼下那辆网约车等着,他拉开后座门,把箱子塞进后备厢,回过头来。

“妈,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你不是不认我这个妈了吗?”李桂芬坐进车里,车窗降下来半截。

“我没说这话。”程远舟扶着车窗框,“你先回去歇一段,老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想孩子,我给你开视频,不拦你。但话我还是那句,你别再那么说知夏。”

李桂芬把车窗升上去,别过脸看前面。车子汇进早高峰的车流,红灯亮了两回,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程远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他转身上楼,推开门,看见沈知夏坐在沙发上,孩子抱在臂弯里,小脸刚吃完奶,嘴巴还一努一努的。

“走了?”

“走了。”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客厅中间站了两秒,不知道该干什么,摸了摸后颈,“车我叫的,到老家得两个来小时,到了她应该会发消息。”

沈知夏没评价这个,起身把孩子往前一递。

“你抱十分钟。尿布刚换过,没拉。十分钟之后拍嗝,拍不出来也放床上,侧着放。”

程远舟两只手伸出去,接得有点僵。孩子到了他怀里扭了一下,小脸皱起来,他整个人绷住,一动不敢动。

“坐沙发上,靠着扶手。”沈知夏退到一边,把水杯拿着,“你看表。”

十分钟不长,但对程远舟来说像过了半辈子。孩子在他臂弯里睡着了,呼吸浅浅的,鼻尖上有个小米粒大的白点。他低着头看,不敢换姿势,也不敢挪动,腿麻了都没吭声。

“九分钟了。”沈知夏说。

“再抱会儿行不行?”

“说好十分钟就十分钟。放下之后你去换尿布,我教过你一遍,自己来。”

程远舟把孩子轻轻放到婴儿床里,动作笨得像拆炸弹。换尿布那一步更是手忙脚乱,粘扣贴歪了两次,撕开重来的时候孩子蹬了一脚,尿垫滑了半边。他拿湿巾擦了两遍,又拿干纸巾吸了一遍,才算穿上。

“贴太紧了。”沈知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腰上松一指。”

“这样?”

“再松一点。你手指插进去试试,能塞进去一根就行。”

他照做,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尿布换完,程远舟把脏的卷起来扔进垃圾桶,直起腰,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衣服贴到皮肤上,凉飕飕的。

沈知夏回卧室哄孩子睡,再出来时快十二点半了。厨房里有切菜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程远舟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正把西红柿切成不规则的块,案板上汁水横流,灶台上摆着半碗打好但没搅匀的蛋液。

“你做饭?”

“嗯,随便做两个。”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吃西红柿炒蛋吗?我炒得一般。”

“少放糖。”

“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回到餐桌边坐着。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响,油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程远舟在里头折腾了快四十分钟。端出来一盘西红柿炒蛋,颜色偏深,蛋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盘边还有一圈酱油印子。电饭煲里米饭水放多了,盛出来黏糊糊的。

沈知夏拿筷子尝了一口。咸了一点,但能吃。

程远舟坐在对面,自己也扒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拧起来:“盐放多了。”

“嗯。”

“我下回少放半勺。”

沈知夏没应这话,低头吃饭。客厅里暖气片烧得足,孩子在小床里没醒,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程远舟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我妈到镇上车站了,刚给我发了定位。”

“嗯。”

“我没跟她多聊。就回了句到了就行。”

沈知夏把碗放下:“你晚饭也自己做,别点外卖。冰箱里冻的排骨拿出来解冻,焯水炖上,炖一个小时,放玉米和山药。步骤我发你手机上。”

程远舟点头,掏出手机等着。

“还有,”沈知夏抽了张纸巾擦手,“你妈那话,我记着。不是记仇,是记事儿。你以后要是觉得这么过太累,一个人伺候两头,那现在说清楚,纸还没签第二回。”

“我不觉得累。”

“那就别光嘴上说不累。”

她把孩子的尿布往他手边推了一截:“下午两点喂一次,喂完拍嗝,嗝没出来就竖着抱一刻钟。哭了你先哄,哄不住再给我打电话。”

程远舟把碗收进水槽,系上围裙的带子重新紧了紧,回头问她:“你下午干什么?”

“睡觉。睡醒了把伤口换药的东西备好,你明天上课之前把换药的手法看一遍,纸上有步骤。”

“好。”

沈知夏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住,侧过头:“程远舟。”

“嗯?”

“今天这顿饭,比你上回在调解室说那一堆话管用。”

她推门进去了。程远舟站在厨房中间,锅里还冒着热气,围裙带子垂在腿侧。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还没来得及收的菜谱步骤,搪瓷锅盖边沿“咕嘟”冒出一圈白汽。他伸手把火拧小,又把案板上切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碎收进碗里。

下午两点,婴儿床准点闹起来。

第十一章 育儿课上的笨手笨脚

社区服务中心的育儿课在二楼活动室,每周三晚上七点开课,程远舟第一次去就迟到了十分钟。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年轻夫妻,也有单独来的爸爸,前排还摆着几个硅胶娃娃和一排奶瓶。讲课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吴,退休前在妇幼保健院做护士长,说话不紧不慢,手里举着个奶瓶比划:“奶粉先放水后放粉,水温四十度左右,手腕内侧试温,不烫不凉才行。”

程远舟在后排找了个位置,把带来的笔记本摊开,笔帽咬在嘴里。旁边一个年轻爸爸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新来的?头一回都手忙脚乱,正常。”

“嗯,孩子二十多天了。”程远舟压低声音。

吴老师讲完理论,开始让人上手。每人一个奶瓶一个娃娃,奶粉罐传着舀。程远舟舀了两勺粉,手一抖,半勺撒在桌面上,他拿手指头去拈,吴老师走过来敲了敲桌子:“撒了就撒了,别往回倒,重新来。手腕试温,你试给我看。”

程远舟拧开保温壶,热水倒进奶瓶,晃了两下就往手腕上滴。吴老师一把拦住:“你这是往手腕上倒?瓶口离皮肤这么近,烫着了孩子怎么办?隔着一段距离滴,滴三滴,手腕内侧转着试。”

他重新来。第一滴下去,手腕一哆嗦,确实烫。吴老师让他兑凉白开,他拧开另一个壶盖,手忙脚乱,热水溅出来一小股,正落在左手虎口上,他“嘶”了一声,缩回手,奶瓶差点脱手。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不恶意,就是看热闹。程远舟把奶瓶稳住,虎口红了一小片,他没管,接着兑水、试温、盖盖子,摇匀的时候动作又太猛,奶液起了厚厚一层沫。吴老师叹了口气:“摇奶瓶是搓,不是摇,你当调酒呢?双手夹着瓶身来回搓,气泡少,孩子不容易胀气。”

程远舟搓了七八下,停下来看吴老师脸色。吴老师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这回差不多。记住这个手感。”

课间休息,有人去走廊抽烟,程远舟没去,坐在位置上把笔记翻了一遍。吴老师走过来,拉了个椅子坐下:“家里什么情况?我看你记的都是夜里喂奶的步骤,白天不用你管?”

“白天我媳妇管得多,我上班。”程远舟说,“晚上我想接过来,让她睡整觉。”

“那就练。夜里喂奶最考验人,黑灯瞎火的,水温、粉量、拍嗝,一步错孩子就闹。”吴老师指了指他虎口,“烫一次长记性,下次就知道先兑水再试温。你媳妇剖腹产,头两个月伤口没长利索,夜里抱娃起身都费劲,你多担待。”

程远舟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吴老师,夜里拍嗝,竖着抱多久合适?”

“嗝出来了再抱五分钟,没出来就竖抱十五分钟,让他胃里的空气自己往上走。别图快,放下太早,一放就吐奶,你还得从头来。”

程远舟在本子上写:竖抱十五分钟,放平之前手掌托后颈,侧躺半小时。

课散的时候九点出头。他下楼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给沈知夏打电话,先给沈知秋发了个消息:今天课上了,我拍了两页笔记,你姐要是不烦,你帮我转过去。

沈知秋回得很快:你自己拍的?发来看看。

他把笔记拍了两张,拍得歪歪扭扭,虎口那块红印子也入了镜。沈知秋过了五分钟回:拍得什么玩意儿,重拍。另外你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不碍事。

沈知秋没再回。程远舟骑车回住处,路上风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脑子里还在过搓奶瓶的手势。

沈知秋第二天中午把照片给沈知夏看的时候,沈知夏正坐在娘家餐桌边喝鲫鱼汤。妹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那两页笔记字写得倒是工整,就是右边那页被水洇了一小片,字都晕开了,边上还歪着一行小字:搓奶瓶,别摇。

“你看这手。”沈知秋点了点照片角落。

沈知夏放大看了一眼,虎口那块红得发亮,起了个指甲盖大的水泡。

“烫的?”

“听课的时候弄的,说是热水溅出来了。”沈知秋收回手机,“姐,你说句实话,你心里什么感觉?”

沈知夏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做比说强。他以前在家,孩子哭了他翻个身装睡,半夜泡奶叫我起来,说自己明天要上班。现在至少知道水温四十度。”

“这就完了?就一句做比说强?”

“不然呢?他泡坏一壶奶粉,我夸他真棒?”沈知夏把汤碗放下,“秋秋,你别替我心软。他现在课上得怎么样,夜里真起来几回,我得看东西。看一个月再说。”

沈知秋撇撇嘴:“行,你清醒,我替你急。”

当天晚上八点,程远舟来了。他没上楼,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周慧兰。程远舟叫了声阿姨,把手里拎的一兜苹果递过去:“给知夏买的,软的那种,不费牙。”

周慧兰没接苹果,先看了看他脸色:“饭吃了吗?”

“没顾上。”

“进来吧,正好炖了排骨。”周慧兰侧身让了半步,又补了一句,“你叔在里头看电视,他脾气你知道,话不好听你就受着。”

程远舟点头,换了拖鞋进去。沈建国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程远舟叫了声叔,沈建国“嗯”了一声,没下文。

沈知夏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拿的什么?”

“时间表。”程远舟把纸递过去,“我手写的,夜里带娃轮值怎么排,哪天我过来,哪天你把孩子送过去,还有周末怎么换。你看看,不合适再改。”

沈知夏接过来看。表格画得规规矩矩,周一到周日,每天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谁值班、几点喂、几点换尿布,写得清清楚楚。周三晚上标了“育儿课”,备注:课后过来替班。周五那格写了“视知夏身体情况定”。

“周三上完课你还过来?”

“课上完九点,骑车二十分钟,十点前能到。你夜里那顿奶交给我,你睡。”

沈知夏把纸对折,放进茶几抽屉里:“先按这个来。有变化提前一天说,别临时改。”

“知道。”

周慧兰端了碗筷出来,多添了一双筷子,摆在程远舟面前。程远舟看了看沈建国,没敢先动筷子。沈建国这才抬眼,夹了块排骨放自己碗里,闷声说:“吃吧,站着干什么。”

饭桌上话不多。周慧兰问了问育儿课都讲什么,程远舟把搓奶瓶的手法说了一遍,说到烫手那段,周慧兰筷子停了停:“水泡别挑,让它自己消。”

“嗯,我没挑。”

沈建国吃到一半,忽然开口:“周三晚上课,白天上班,晚上再来孩子,你身体抗得住?别到时候又拿累当借口。”

程远舟把饭碗放下:“叔,我要是扛不住,我自己说,不拿这个当借口。表上写了,做不到我认。”

沈建国没再问,低头扒饭。吃完他把碗一推,起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扔下一句:“苹果下次别买了,家里水果吃不完。要买买点山药,知夏伤口愈合得慢。”

程远舟“哎”了一声,把桌上的碗收进厨房。周慧兰跟着进来,低声说:“你叔就这脾气,话难听,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我知道,阿姨。”

程远舟洗完碗出来,沈知夏正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拍嗝。孩子趴在肩上,小脑袋一拱一拱的,她侧着身子,动作很轻。程远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我学一下,你指挥。”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把孩子递过去:“竖着,头靠肩,一只手托屁股,另一只手掌空心,从下往上拍,轻点。”

程远舟接过来,手掌试了两下才落下去,拍了七八下,孩子没打嗝,扭了扭。沈知夏在旁边说:“往中间靠一点,别拍两边。”

又拍了几十下,孩子打了个小嗝,声音细细的。程远舟整个人松了一截,低头看了看,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又睡过去了。

“放了。”沈知夏说,“先侧躺。”

程远舟把孩子放进小床,照她教的摆成侧卧位,后腰塞了个卷起来的小毛巾。做完他直起腰,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我回吧。周三晚上我到。”

沈知夏送他到门口,倚着门框:“你那手,明天上课要是还疼,跟老师说一声,别硬撑着做示范。”

“不疼。”

“少来。”沈知夏把门拉了一半,“做比说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你,知道疼就说疼,别逞能。我下周三之前把夜里的喂奶记录拍给你,你心里有个数,几回奶几回尿布。”

程远舟在门外站了两秒,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他下楼的时候听见背后有开门声,周慧兰在楼梯口探出头:“小程,下回过来别空手,带点葱姜,家里快用完了。”

“好嘞阿姨。”

程远舟骑车回去,路上把手机掏出来,给沈知秋发了条消息:周三我过去替夜班,时间表你姐收了,你看有没有要补的。

沈知秋回:补一条,万一孩子夜里哭超过半小时你搞不定,立刻叫我姐,别自己硬扛拖到天亮。还有你下次拍笔记换只手,那只手都烫成那样了。

程远舟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经过小区门口那排杨树,叶子半黄不黄的,车轮碾过去沙沙响。他心里盘着一件事:吴老师说下周教被动操和洗澡,洗澡得两个人配合,一个人真按不住。这事他得提前跟沈知夏说一声,不能到时候抓瞎。

第十二章 观察期

产后第六十天,孩子满两个月,沈知夏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抱娃久了腰还酸,但走路、弯腰都利索了。那天下午,她把孩子哄睡,坐在娘家的餐桌前给程远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班过来一趟,有事说。

程远舟来得比往常早,六点半就到了,进门先洗手,站在小床边看了一会儿孩子,才在餐桌对面坐下。周慧兰端了碗汤放在沈知夏手边,又把一盘切好的山药推到程远舟面前,说了句“你们聊”,进了里屋。

“我算了一下,你上了三周课,夜班替了四回。”沈知夏开口,语气平平的,“这三周孩子夜里没出过大岔子,你能准点来,也能准点走。东西都按单子做,这点我看见了。”

程远舟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但三周太少,看不出什么。两个月,我定了个观察期。”沈知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推过去,“三条。第一,育儿课一节不落,缺课要提前说明原因,补不补、怎么补,你定。第二,每周日晚上,你把这一周孩子夜里几次奶、几次尿布、哪天你值班、哪天出状况,整理成一条消息发给我,别报喜不报忧,尿布漏了、孩子哭了半小时你哄不住,都写进来。”

程远舟低头看纸。

“第三条。”沈知夏顿了一下,“你妈不许插手咱们小家的决定。孩子穿多少、要不要加奶粉、夜里跟谁睡、打不打疫苗,我跟你怎么商量都行,但你妈不能中间递话,更不能替你拿主意。她递了,你得挡回去,不是让我去挡。”

程远舟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这三条你能做到,两个月后我们再谈搬回去的事。做不到,观察期就到此为止,别的不用谈。”沈知夏说完,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程远舟捏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最后抬起头:“能做到。课一节不落,周报我写。第三条……”

“第三条最难,我知道。”沈知夏放下碗,“你以前就是这毛病,你妈一开口,你觉得她说得对,顺手就把话递到我这儿,让我去当那个不懂事的。你要是还这样,我回去了也只是换一个地方受气。”

程远舟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我记住了。”

当天晚上他骑车回去,路上给李桂芬打了个电话,是每周例行的问候。李桂芬在那头先问孩子,又问沈知夏有没有松口,末了开始念叨:“远舟,我跟你说,女人坐月子、带孩子这段,你越软她越硬气。你现在成天往人家家里跑,替夜班、端屎端尿,这像什么话?你一个大男人……”

“妈。”程远舟把车停在路边,“孩子夜里是我值班,我该的。观察期两个月,课我得上,周报我得写。这些我跟知夏定好了。”

“定好了?她定你定?”李桂芬声音一下高了,“远舟,你听妈一句,孩子姓程,你把人接回来,她还能怎么着?你这么低声下气,人家娘家更拿你当软柿子捏。你爸爸当年……”

“妈,我这边骑车呢。”程远舟握着手机,胸口那股熟悉的、被往里拽的烦躁又冒上来。以前到这一步,他就顺着母亲的话往下走,把火带到妻子面前。这次那三行字在他口袋里鼓着,他舔了下嘴唇:“孩子的事我跟知夏商量,您别操心了。我先挂了。”

“你挂我电话?远舟,妈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谁?你咋这么没出息——”

“妈,我干活呢,挂了。”

他真挂了。挂完站在路边,手心有点潮,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通话结束”。他翻出沈知秋的号码想拨,又收回来,给自己说了一句:她骂几句就骂几句,我挡一回,总比让知夏去挡强。

沈知夏是从妹妹那儿听到这事的。第二天沈知秋打来电话:“姐,你猜怎么着,程远舟昨天挂了他妈的电话。李桂芬气得晚上给咱妈打了个电话,张口就是‘你闺女把我儿子拿捏住了’,咱妈没吵,回了句‘孩子的事让两个孩子自己定,我们当老人的少掺和’。”

沈知夏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听完手上没停:“他妈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说咱妈护短,说程家娶个媳妇不容易,又说生个丫头片子全家跟着受罪。咱妈全程就一句‘嗯’,最后说‘嫂子,早点睡’,挂得干脆。”沈知秋顿了顿,“姐,程远舟这回真挂了?”

“我不知道。”沈知夏把孩子的小腿塞进裤管,“真的假的,看两个月。”

晚上程远舟的周报发过来了,头一条写得很规矩:周一夜里三次奶两次尿布,漏一回,换了床单。周二他值班,孩子十一点到两点没睡,抱着在客厅转了四十分钟。周三课后到,十点接班,夜里一切正常。周四……写到周日,末了一句:我妈这周打了六个电话,我都接了,没提家里的事,她骂了两回,我挂了两次。这条我按您要求写进来。

沈知夏看着那句“我挂了两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回复。

周日晚上,程远舟照常来替班。进门时沈知夏正坐在沙发上揉腰,孩子在小床里哼唧。他把包放在门口,先走过去看了看孩子,才回头说:“我下周课教洗澡,得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按不住。你看我是跟你练呢,还是叫阿姨搭把手?”

“跟我练。”沈知夏站起来,“孩子小的,一只手托头就行。你先抱,我指挥。”

练到一半,孩子不配合,蹬得水花溅了两人一身。程远舟袖子湿了半截,手忙脚乱去托头,沈知夏按住他手背:“别慌,你慌孩子更慌。托稳这儿,冲一下就行,不用洗那么仔细。”

程远舟松了口气,把孩子裹进浴巾抱起来,递给她。孩子裹在毛巾里,脸皱了一下,没哭。

沈知夏擦着孩子头发,忽然说:“程远舟,我把话说明白。观察期不是原谅,我也不会把那一巴掌忘了。它就在那儿,记一辈子。我跟你走这两个月,是看你这个人还值不值得一起过,不是看你说得有多好听。”

程远舟抱着孩子的浴巾角,手上顿了一下。

“这三条你做到了,两个月后我们再谈。你哪天觉得我苛刻、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也可以直说,不用忍到爆发了再来一次。”沈知夏把孩子放进小床,拉上被子。

程远舟站在床边,看了孩子一会儿,声音低下来:“那一巴掌是我打的,我不找理由。两个月,你看。”

他没再说别的,弯下腰把孩子的小被子掖了掖,直起身去接沈知夏手里那条湿浴巾:“这个我洗。以后孩子洗澡,水我来放。”

沈知夏没拦他,靠在门框上看他去卫生间。水声哗哗的,她想起白天周慧兰问的一句话:“你是打算回去了?”

她当时回的是:“我还没想好,但路得给他铺清楚,也给自己留清楚。”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半截湿袖子在盆里搓,心里那杆秤还在慢慢称着。称得清,就回去;称不清,她也不怕接着在娘家住下去,单间她已经让知秋帮忙看了,钱攒着,路也留着。

第十三章 孩子发烧那晚

观察期第三周的周二,程远舟上完育儿课没直接回家,绕到东区一家母婴店买了个电子体温计。课上老师提过,额温枪测小婴儿不准,夜里一闹容易漏。他把盒子放在沈家玄关的鞋柜上,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放门口了,不用回。

沈知夏第二天早上才看见,拆开试了试,收进孩子的小药箱。她没回消息,只在周报栏里添了一行:体温计收到了。

周四夜里,程远舟替班。孩子前半夜睡得沉,十一点喂过一次奶,十二点四十换了尿布,一切照旧。他靠在沙发上眯着,把手机闹钟定在两点。一点五十几,小床里传来动静,不像是饿,哼哼唧唧的,带着鼻音。他坐过去摸了一把孩子的额头,手背一贴,心里咯噔一下。

烫。

他先没慌,取了新体温计,贴着孩子耳后测了一次,三十八度四。再测一次,三十八度五。屋里暖气足,他疑心是捂的,把孩子的小被子掀了掀,过了二十分钟再测,还是三十八度三。

程远舟坐在床边,手心开始冒汗。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打给沈知夏,一个说这大半夜的,她月子里落下的腰还没养利索,先别惊动。他把手机翻出来,第一个找的是周慧兰。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阿姨,孩子发烧,三十八度三四,这会儿没哭,就是哼。我该咋弄?”

周慧兰那边安静了一瞬,声音很稳:“先别急着去医院。你摸摸他后脖子,是干烫还是有汗?”

“干烫。”

“手脚凉不凉?”

程远舟捏了捏孩子的小手:“凉。”

“手脚凉、身上烫,是体温还在往上走。你把室温调低两度,别捂着,衣服解开一层。温水擦,擦脖子、腋下、大腿根,别用凉水,别擦前胸肚子。半小时测一次,只要精神头还在、还能吃奶,就先物理降温。超过三十八度八,或者孩子打蔫、眼神发直,立刻送医院。”

“好,好。”程远舟拿笔在周报本背面记,字歪得厉害。

“远舟。”周慧兰叫了他一声,“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阿姨,您别挂,我照您说的做,您听着点儿。”

周慧兰没挂,也没急着来。她在电话那头听着水声、毛巾拧干的动静、孩子偶尔的哼叽,隔几分钟问一句“多少度了”。程远舟一开始手忙脚乱,温水盆端到床边,擦两下测一回,毛巾凉了又去换。擦到第二遍,孩子不那么哼了,小肩膀松下来。他俯身贴了贴孩子的额头,还是热,但不再烫手。

“三十八度一。”他报。

“稳住,接着擦。天亮前要是退到三十七度八以下,就先在家观察,早上再看。”周慧兰停了停,“知夏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程远舟看着孩子泛红的小脸:“等天亮。这阵子她前半夜睡不好,后半夜才踏实。我先把人看住,天亮再叫她。”

周慧兰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了句“行,你拿主意”,才挂了电话。

后半夜程远舟没合眼。两点半、三点、三点四十,三次测温,三十八度、三十七度九、三十七度八。孩子中间吃了半顿奶,吃得慢,但吃进去了。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拍嗝,不敢靠床,怕自己睡着压着,就坐在沙发上硬撑。四点多,孩子在他臂弯里睡沉了,他把人放到小床上,自己蹲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孩子的小被子上,眼睛盯着体温计屏幕上的数字。

天亮到小区门诊一查,嗓子有点红,医生说是着凉加上出牙前的低烧,先观察两天,退了就没事。程远舟不放心,还是绕到区医院挂了儿科。排队挂号的工夫,他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孩子夜里烧到三十八度五,现在退到三十七度六,在区医院,医生说没大问题,你先睡,醒了再来。

沈知夏是七点十分看见消息的。她从床上坐起来,先看时间,再往回数,五个多小时,这人一个字都没往外漏。她给程远舟拨过去,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叫号声。

“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的,开了点退热贴,让多喝水观察。孩子刚吃完奶睡了。”程远舟声音哑得厉害,“你路上别急,打车来,不赶时间。”

沈知夏没接这句,问:“你几点给孩子擦的身?”

“快两点那会儿。”

“擦了几遍?”

“三遍,后面又补了一回。”

沈知夏握着手机,喉头有点紧,嘴上没软:“程远舟,下回先打一二零,再打我妈。半夜三更的,你一个人拿不准轻重,救护车比我妈来得快。”

那头安静了两秒:“记住了,写下来。”

“你写哪儿了?”

“周报第一行。”

沈知夏挂断,翻出衣服穿好,出门前从锅里盛了小米粥装进保温桶。周慧兰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去了别绷着脸,人家熬了一宿。”

“知道。”

“知道你还要说那话?”

“妈,该说的得说,他记住才管用。”沈知夏把保温桶塞进包里,“您昨晚没过去?”

周慧兰擦了擦手:“他让我听着,我听着就成了。真扛不住,他会开口的。这人要是连这一夜都熬不过,后面两个月也不用谈了。”

沈知夏到医院是八点过。儿科输液区人不少,她一排一排找过去,在最里面靠窗那排看见程远舟。孩子躺在长椅上,身下垫着从家里拿来的小毯子,头顶贴着一片退热贴,睡得正匀。程远舟趴在椅子扶手上,上半身歪着,一只手还搭在孩子的小被子上,压出个印子。他外套没脱,领子立着,头发后脑勺翘起来一撮。

沈知夏站在两米外看了几秒,把保温桶放在椅子边的地上,轻手轻脚凑过去,先摸孩子的额头。温的,不烫了。她又低头看了眼孩子的小鼻子小嘴,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她直起身,程远舟醒了,眼睛一睁看见她,有点发懵,坐直了抓了把脸:“你来了。”

“嗯。”沈知夏把保温桶推给他,“小米粥,趁热吃。”

程远舟接过去,没急着开盖,先扭头看了看孩子:“退到三十七度二了。医生看过,说再观察一上午,不反复就能回。”

“知道了。”沈知夏在他旁边坐下,把孩子脚上松了的袜子往上提了提,“你几点睡的?”

“没睡。”程远舟拧开盖子,粥气冒出来,“刚才靠那会儿眯了十来分钟。”

沈知夏不看他,看着孩子:“程远舟,我不是嫌你处理得不对。你第一时间找我妈,自己上手擦,天亮没退才来医院,这个顺序我认。但你想过没有,万一夜里孩子抽了、呛了,你一个人抱着孩子站路边等车,那几分钟你耽误不起。”

程远舟捧着保温桶,低着脑袋听。

“下次别硬扛。”沈知夏语气平平的,“先打一二零,再打我妈,最后打给我。你熬得住,孩子熬不住。”

“行。”程远舟抬头,“我记死了。一二零,妈,你。”

“别叫得那么顺嘴。”沈知夏把脸转开,去看输液区墙上的宣传画。

程远舟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含混地说:“昨夜前半段我是真没底。擦到第二遍,孩子不那么哼了,我才想起来,你月子里擦身降温,也是这个手法。你那时候烧到三十八度,我妈说喝热水就行,是阿姨过来给你擦的。”

沈知夏没接话。那时候的事她记得清楚,不必再翻。

“我昨晚才明白过来,”程远舟放下勺子,“你那会儿刚剖完,伤口疼得翻身都费劲,还得自己想办法退烧。我那时候站在旁边看,觉得这都是小事。”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你现在觉得不是小事了?”

“不是了。昨夜那五个小时,我手心就没干过。”

沈知夏没再往下问。她起身去看孩子睡相,把人往中间挪了挪,挡住过道那边的风。程远舟吃完粥,把保温桶盖好,站起来说:“你坐着,我去问问护士下顿退热贴几点换。”

“问清楚,别漏听。”沈知夏坐下,手搭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程远舟走了两步,又回头:“知夏。”

“说。”

“你刚才那句‘下次先打一二零’,我听着不是气话。”

沈知夏抬眼看他:“本来就不是。”

“那你就是还打算有下次。”程远舟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才发觉这话问得笨。

沈知夏没应声,低头给孩子把被角掖平。等人走远了,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昨晚她接到妹妹电话时,第一反应是想骂,后来听沈知秋说“人已经在医院排上号了”,那股火自己就落了。她心里明白,这一夜程远舟要是打个电话把烂摊子扔给她,那这两个月就真的走到头了。他没扔。

但她也没打算说软话。话软了,人就容易松。路是一步一步铺的,铺到哪算哪。

她摸出手机给周慧兰发了条消息:孩子退了,人也没事。他熬了一宿。

周慧兰回得干脆:知道了。你看他手上那件外套,穿一宿都没脱,是真没敢睡。

沈知夏没回,把手机收起来,又去看孩子。程远舟问完护士回来了,手里捏着张单子,边走边念:“下顿一点换,多喂水,下午再测。”他走到跟前,把单子折好塞进沈知夏包里,“你管着,我怕我记岔了。”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推,把包拉上拉链:“坐下歇会儿,我盯着。”

第十四章 旧账不能轻放

孩子出院回家那天是产后第五十三天。沈知夏没跟着回程家,只把孩子的换洗衣服、奶粉分装盒、体温记录单一样样装进包里,让程远舟在玄关等了二十分钟,她逐条对完清单才把包递过去。

“夜里三点那顿奶减到九十毫升,他要是哼唧,先看尿不湿再摸后颈。”沈知夏把包带往他手腕上套,“别一哭就塞奶瓶。”

“记住了。”程远舟接过包,站着没动,“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观察期还剩一个月。”沈知夏扶着门框,“课程交了三次作业,育儿汇报两次,还有一次小组分享没做。做完再说。”

程远舟没再磨,点点头,抱着孩子下楼了。沈知夏站在窗口看见他把孩子放进安全提篮,扣好卡扣,又绕到另一边拉了两下车门,才上车走。她转身回屋,周慧兰在厨房削苹果,头也没抬:“看着还稳当。”

“稳当是应该的。”沈知夏坐下,把手机里育儿课的群消息翻出来,“老师说他第一次冲奶粉,水温计看了三遍,奶瓶举到灯底下瞅刻度,同组几个爸爸笑他磨蹭。”

周慧兰把苹果切块推过去:“笑归笑,他肯磨蹭就比糊弄强。”

当天傍晚,程远舟在沈家待了不到半小时,给孩子喂了一顿奶,拍嗝的时候拍了五分钟没拍出来,急得脑门冒汗。周慧兰接过去,侧着身轻轻从下往上顺,两下孩子就打了个响嗝。程远舟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找借口,只说:“我回去再看一遍视频。”

沈知夏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你妈那边,你说了没有?”

“说了。”程远舟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我说孩子出院先回我这儿,你不用过来帮忙,我自己能弄。”

“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程远舟直起腰,“挂了电话。”

沈知夏没追问,把人送走了。她心里有数,李桂芬不是那种挨了一句软钉子就能歇下来的人。

果然,隔了两天,程远舟晚上九点多打来电话,声音绷着:“知夏,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算了,你不用听。”

“你说。”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程远舟像是把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她说孩子你也不管,扔给我一个人,就是拿孩子当绳子,拴着我往回拽。还说你在娘家住着,我天天两头跑,早晚得被磨服帖。”

沈知夏靠在床头的靠枕上,没出声。

“我听完直接挂了。”程远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没处发的闷火,“挂了又拨回去,跟她说,这话以后别让我听见第二遍。她在那头哭,我也没管。”

“你挂得对。”沈知夏开口,语气很平,“但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夸你?”

程远舟愣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行。”沈知夏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腿,“程远舟,我问你一句,你照实说。你妈这些话,你是今天第一次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以前她念叨的时候,你怎么回的?”沈知夏没催,就等。

过了好一会儿,程远舟才出声,嗓子比刚才低了一截:“以前……”他像是咽了口东西,“以前她头一回说‘你媳妇娇气’,我说她就那样,生个孩子跟立了多大功似的。后来她又说你在家待着不挣钱,我没替你说过一句。”

沈知夏握着手机,指甲在手机壳边缘刮了一下。那些话她不光听过,还听进心里去过。那时候她还在月子里,刀口疼得下床都得扶着墙,程远舟下班回来,鞋一脱往沙发上一靠,李桂芬在厨房边炒菜边念,他在客厅应和两声,她在卧室里听得一字不落。

“你现在明白我当时什么感觉了。”沈知夏说。

“明白。”

“你说明白,我心里也过不去。”沈知夏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妈今天这话,换作两个月前,你听完会怎么办?”

程远舟没答。不答本身就是答。

“你会挂我电话。”沈知夏替他说了,“你会回来问我,为什么你妈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是不是又闹脾气。你会让我忍着,说老人就那个嘴。”

“知夏……”

“我不是翻旧账翻上瘾。”沈知夏打断他,“我是要让你看清楚,同样一通电话,你今天挂断了,我认。但你不能觉得挂断电话就抵了前面那些年的话。旧账不能轻放,轻放了,下回你还得犯。”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程远舟像是站起来了,又坐回去:“我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保证书。”他说得有点生硬,“我拿笔记的,写了三页,想说下次见面给你看。”

沈知夏想了想:“你念吧。”

程远舟在那头翻纸,哗啦哗啦的。清了清嗓子,念得磕磕绊绊:“第一条,以后不管啥情况,不动手。这一条要是犯了,你带娃走,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

“第二条,家里的事,我妈的话只能听,不能算。小家的决定咱俩商量,她不同意也按咱俩的来。”

“第三条,吵架不过夜,谁先急谁先出去走一圈,回来再好好说。”

念完了,那边没声,等着她发话。

沈知夏问:“写了几条?”

“五条。后两条是……按时交工资,还有一条,逢年过节两边老人一样待。”

“前面两条是实话。”沈知夏说,“第三、第四条,空的。”

程远舟有点急:“怎么空了?吵架不过夜,这个我写的时候觉得挺实在的。”

“吵架不过夜,听着好。我问你,那天早上你半夜没睡好,我刀口疼得坐都坐不稳,你妈在客厅怨我矫情,你冲进来的时候,你想没想过先出去走一圈?没想过吧。空话就是好听,摊上事了用不上。”沈知夏说,“你把它改了。改成你那天早上应当怎么做,写具体的。”

那头纸笔摩擦,沙沙响。程远舟说:“我改成……孩子夜哭,我先起来哄,哄不住再叫醒你。要是我自己没睡好心里烦,就下楼买包烟走一圈,回来再说话。”

“这条比原来那个强。”沈知夏说,“还有第五条,逢年过节两边一样待,也空。这不是过年才用的,是日常。你妈哪天来、待几天、能不能插手孩子的事,你得一条一条写明白。”

程远舟在那头停了几秒,忽然笑了声:“你这审得比我妈还细。”

“你可以不写。”

“写,我写。”他翻页,“还有一条你帮我补补,我脑子转没那么快。”

沈知夏没应这句,反问他:“除了动手这件事,你想过咱俩以后要是还吵呢?吵狠了推一下、拽一下,算不算?”

那头收了笑,认真起来:“算。”

“那得说清楚。推一下也算动手,你别到时候说没打。”

“不算打,但也不行。”程远舟自己接上去,“以后不管吵到哪一步,推搡、拽胳膊、拦着门不让走,一样算红线。谁先犯,谁先出去,分开待着。”

“分开多久?”

“等那股气散了再谈。我定个死规矩,两小时。”

沈知夏没立刻说好,在心里把这个数掂了掂:“两小时不够。要是半夜,就等到天亮。夜间吵起来最伤孩子,孩子一吓,夜哭更难哄。”

“那改,等天亮。”程远舟在纸上划拉,“知夏,我还有个想法。保证书写完,贴家里冰箱上。不是贴给你看,是贴给我自己看。”

沈知夏终于松了口:“行。你把改好的重新誊一遍,下次来拿给我。我逐条看,没空的再签。”

“那签了以后呢?”

“签了以后,观察期照走。”沈知夏把腿上的被角掖好,“程远舟,这份东西不是卖身契,是拿你我两个人都认的尺子量往后日子。你妈要是再打电话来说那些话,你自己心里得有那根线。”

“有了。”程远舟说,“今天挂那电话的时候就有了。”

沈知夏嗯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挂了电话,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周慧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听着你俩谈得顺?”

“他把保证书念给我听了。”沈知夏接过水喝了一口,“两条是空的,打回去了。”

周慧兰在床边坐下,把闺女的手往被子外头放了放:“打回去就对了。服软谁不会,难的是服软以后记着为啥服。”

沈知夏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妈,他以前应和他妈那些话,我一点没忘。”

“忘不了就忘不了。”周慧兰给她掖被,“不用逼着自己忘。真能忘,那是没疼够。疼过的疤,留着当个记号,不碍事。”

窗外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沈知夏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心想这一个月观察期,算是才真正开始。

第十五章 返家试住

第九十天是个晴天,程远舟早上七点就发来一条消息:钥匙给你留着,门没锁,我九点去公司打个卡就回。

沈知夏没有马上回。她把奶瓶、尿不湿、换洗衣裳一样一样装进帆布袋,周慧兰在旁边看着,没搭手,也没多话。倒是沈建国下楼把车从车位里开出来,又上来帮着提了两趟东西,到门口站住,看了闺女一眼。

“住不惯就下来。”沈建国说,“车费我给你报。”

沈知夏笑了:“爸,你这车费一辈子得报多少回。”

“报得起。”沈建国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搁,先下楼了。

车开进那个熟悉的小区,沈知夏抱着孩子坐在后座,看着门岗、花坛、单元楼门一截一截往后退,手心里出了点汗。周慧兰从副驾驶回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问:“婴儿床铺的什么颜色?”

“浅蓝的,他上周拍给我看过。”

“药箱呢?”

“我列了单子,让他照单配。”

“厨房呢。”

“进门我先看厨房。”

周慧兰点点头,转回去了。

门一开,程远舟站在玄关里,围裙还系着,手上有点湿。他没急着接孩子,侧身让开路,说:“先看厨房。”

沈知夏换了鞋,抱着孩子径直奔厨房。灶台擦得见底,抽油烟机的油盒是新换的,调料架按高矮排了一溜,米面在柜子里码得齐整,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清单,是这周要买的菜。她拉开冰箱,上层是给她炖好的汤,用保鲜盒分装,盒盖上用记号笔写了日期。

“药箱呢?”

程远舟把她领到电视柜边上,蹲下去拉开一层抽屉,里面退热贴、体温计、碘伏棉签、婴儿专用的小镊子,一样一样按单子摆着,连外包装都没拆。沈知夏拿起来核对,念一样,他在旁边应一声。

“婴儿床。”

卧室里那张小床重新铺过了,靠墙挪了半尺,不再挨着窗。床垫上方的位置,程远舟在墙上贴了一块软包,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沈知夏抱着孩子站在床边,把这些都看了,才开口:“软包谁教你贴的?”

“育儿课上老师说的,床边有硬角就贴。”程远舟挠了下头,“我还贴歪了一块,你要嫌难看,我重来。”

“不难看。”沈知夏把睡着的孩子放进床里,掖好小被角,直起腰,“汤几点炖的?”

“昨晚十点,炖好晾了分装的。你以前说过隔夜的现炖才好喝,我记得。”

沈知夏没接这句。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四下里看了一圈。屋子比她走之前干净,茶几上没有随手扔的钥匙和单据,连阳台上的拖把都挂起来了。她心里明白,这屋子是被认真收拾过的,不是临到跟前糊弄面子。

程远舟跟出来,在她对面站着,手足无措了一会儿,问:“住一周,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三样。”沈知夏抬手比了数,“第一,孩子夜里醒了,你先起。第二,这一周不管谁上门,提前打招呼,你应下来之前先问我。第三,我刀口偶尔还发紧,中午那一觉你别叫人。”

“行。”

“你妈要是来呢?”

程远舟顿了一顿:“提前打电话。她打给我,我打给你。你点头她才来,来多长时间也得说好。”

沈知夏看着他,看了几秒:“这话你自己记着,别等她站门口了再想。”

头两天过得平。程远舟晚上起夜冲奶粉,手忙脚乱,水温试了三四回,有一回把奶瓶碰倒了,奶洒了一床尾。沈知夏被声响弄醒,睁眼看他蹲在地上擦,没起身,翻了个身又睡了。天亮程远舟顶着黑眼圈说:“昨天洒了。”

“听见了。”

“你不骂我?”

“你洒了奶,自己擦到天亮,我骂你做什么。”沈知夏把孩子递过去,“抱一会儿,我洗把脸。”

第三天下午,孩子刚哄睡,程远舟在阳台晾尿布。门铃响了。沈知夏在卧室里听见他去开门,然后是李桂芬的声音,亮堂得很。

“我路过,上来看看我孙女。哟,还晾这么多尿布呢。”

沈知夏坐在床沿没动,手按着床沿,听。

程远舟没让开门口:“妈,来之前怎么不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我是外人啊?”李桂芬一只脚已经迈进门里了,胳膊上挎着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这是我从家翻出来的小衣裳,都是干净的,你小时候穿过的,给你闺女穿正好。我来帮着带几天,你一个大男人,哪会弄孩子。”

“妈。”程远舟往门口一站,把门缝堵住了,“孩子刚睡着,你别进。还有,这些衣裳放下就行,人你不用留。”

“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就是这句话。”程远舟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来可以,提前打电话。别住下,孩子我自己带。”

外头安静了一瞬,接着塑料袋哗啦一响,李桂芬嗓门就上去了:“我大老远跑来,你拦在门口不让我进?我给我孙女送衣裳,我还得预约?你这是让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妈。”程远舟打断她,“上次怎么说的,你忘了,我没忘。”

沈知夏在屋里听着,手从床沿上松开。她把孩子的小被角又掖了一遍,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没出去,也没出声。她听见李桂芬在楼道里嘟囔了好几句,句句带气,末了撂下一句“行,你们厉害”,脚步声往电梯那边去了。那袋旧衣裳被搁在了门外的鞋柜上,程远舟没往屋里拿。

门关上。程远舟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回头,看见沈知夏站在卧室门口。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衣裳我没拿进来,回头我给她送回去。”程远舟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她要是再打电话来闹,你别接,我来应付。”

沈知夏没说话,走过去,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屋子里静,楼下有人推着车子卖西瓜,吆喝声一长一短飘上来。她望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新抽的叶子蔓过了花盆边。

“以前你也拦过。”她开口,“当着我面,你从来没拦过。”

程远舟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臂远:“以前我不觉得那叫个事。你走了这些天,我才慢慢琢磨明白,你烦的不是我妈来,是我每次都让她来,还觉得你该受着。”

沈知夏把脸转过去看他:“今天你把门挡住了。我心里有数。”

“就这一回,不够。”

“我知道不够。”她说,“可这一回,我看见了。”

程远舟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知夏,试住这一周,你要觉得不行,我一句话没有,东西你自己收。行不行的,我不问,也不求。”

沈知夏把孩子房里传来的一声轻响听在耳朵里,起身往里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晚饭你做,我看着。”

“做什么?”

“你列那张单子上,随便挑三样。”她推开门,又加了一句,“做淡点,我刀口还紧。”

程远舟站起身,声音松下来一点:“知道了。那……这算不算过得下去?”

“过不过得下去,不看你问我这一句。”沈知夏把门带上一半,“看你下回你妈站门口,你还挡不挡得住。”

第十六章 把日子重新立起来

试住最后一天早上,沈知夏把行李箱从次卧拖出来,摊在地板上,一件件往里收孩子的衣裳。程远舟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攥着个空奶瓶,没递上来,也没让开。

“想好了?”

“想好了。”沈知夏把叠好的小袜子塞进夹层,“但不是搬到你这儿就完事。东区那个小单间,我退租前跟房东谈过,续三个月。钥匙我留着。”

程远舟喉头动了一下:“你这是……还留着一手。”

“你听清楚。”沈知夏直起腰,刀口那块绷了一下,她没皱眉,“我回来,是因为这一个月你做出来给我看了,不是因为你说了多少句好话。那间屋子我留着,不为赌气。哪天你觉得规矩可以松了,我拎箱子走人,不用看谁脸色。”

“我明白。”

“你明白是嘴上的。”她把箱子扣上,拉链一拉到底,“等过完三个月,我自己去退。”

程远舟把奶瓶搁在柜子上,蹲下来帮她把箱子立起来:“行。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时候你没走,我陪你去退。”

“这话可记着。”

搬回来那天没办什么仪式,沈建国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把东西拉来,周慧兰跟车,手里拎着两包她自己缝的尿垫,进了门先拐进厨房看了一遍,又掀开药箱盖子。

“碘伏还有半瓶,纱布够,行。”她合上盖子,回头看了程远舟一眼,“知夏刀口外头长好了,里头还嫩,拎重物的事别叫她。孩子夜里你起,白天她上班,轮着来,谁也别攀谁。”

程远舟点头:“妈,我记下了。”

周慧兰没接他这声“妈”的热乎劲,把话说完:“我记你一句话,你记我一句话。孩子姓程不姓程,我不管。我闺女在你家,不许再红一次脸。”

“不会了。”程远舟说这话时没躲,眼睛看着周慧兰。

沈建国在楼下搬完最后一箱东西,上来只在门口站了站,跟程远舟碰了个照面,什么也没说,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劲不大,但按得住。程远舟腰不自觉地挺直了。

产假结束前一星期,沈知夏回幼儿园谈复工。园长把行政岗的排班表推给她,她扫了一遍:“早上八点到岗,我送完孩子过来,正好。”

“家里安排得开?”

“排开了。”

头一天上班,她六点起,喂了奶把孩子交给程远舟,洗脸换衣裳,七点二十出门。程远舟抱着孩子站门口送她,孩子睁着眼,不哭。

“下午我五点接。”他说。

“四点半放学,你路上别赶。赶出事更麻烦。”

“知道。”

头一周没出岔子。第二周周二,程远舟单位临时开项目会,眼看赶不上接孩子,他没像从前那样打电话来商量“你请假去接一趟”,而是提前一天晚上就说了:“明天下午我这边走不开,我跟我爸说了一声,请他替我一趟。”

沈知夏正在洗碗,水一关:“你请的是你爸。”

“我请的。我自己跟他说,不是叫你去说。”

“接回来你到家得几点?”

“七点前。”

“行。回来你做饭。”

第二天沈知夏下班到家,程远舟已经在厨房里了,围裙系着,孩子在他爸怀里坐着。沈建国把孩子递给她,搁下一句“尿布在包里,刚换过”,就去玄关穿鞋。沈知夏送他到门口,沈建国回头看她一眼:“脸养回来了。”

“嗯。”

“那就行。有事打电话。”

规矩是第三周贴到冰箱上的。社区调解员老陈上门来,带了张打印好的表格,三条线是沈知夏提的,白纸黑字写得实:一,不动手,言语也不许带脏;二,老人进小家庭的门,提前打招呼,不留宿不插手;三,重大开销和育儿决定,两个人商量,谁也不能替谁做主。

“加一条。”程远舟捏着笔,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情绪上来先离场,十分钟再说。”

老陈看了他一眼,把笔接过去:“这行字我见证,签吧。”两个人都签了名,日期写上,老陈摸出手机拍了一张存档,又让程远舟自己拍一张。

“冰箱门一开就看见。”老陈把表格递给沈知夏,“下次要是谁忘了,指着这纸说,别吵。”

沈知夏用磁铁把纸压在冰箱正中,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正对灶台,做饭的时候一抬眼就是。

腊月将尽,程远舟提前一个星期跟他妈打了电话,说春节来住可以,三天,住客房,来之前一天说一声。李桂芬在电话那头噎了一下,到底应了。

来的那天下午,李桂芬提着一兜子干货上楼,进门没敢往卧室去,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孩子被她儿子抱出来,她伸手接,接得小心。头两天相安无事,她做饭拖地,话不多。第三天晚饭,一桌菜摆开,她夹了筷子鱼给孩子碗边上放,嘴上顺出来一句:“这丫头片子,赶上你们俩现在讲究,搁从前,哪有这么精细的养法。”

桌上安静了半秒。

程远舟把他妈递过来的鱼筷子轻轻挡回去:“妈,鱼刺挑干净再给。还有,丫头片子这话,以后别在家里说。她姓程,是我闺女,不是谁捡来的。”

李桂芬脸沉了沉,看了眼沈知夏,沈知夏低头喝汤,没看她。

“我就顺嘴一说……”

“顺嘴说的,以后顺嘴收住。”程远舟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吃饭。”

李桂芬嚼着排骨,半天没再开口。饭后她抢着洗碗,洗完进客房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前在门口摸了摸孩子的手,说了句“奶奶下回还来”,没再多话。

门关上,程远舟回头看沈知夏:“三天,够不够?”

“够。”沈知夏把冰箱门打开,那张表格还贴着,边角被水汽洇得有点卷,“下回再来,还是三天。”

“那三个月呢?”他问的是东区那间小单间。

沈知夏从抽屉里摸出那把钥匙,掂了掂,没递给他:“还有一个月到期。到期我退,你要跟着,就跟着。”

“跟着。”

她把钥匙放回抽屉,关上,转身去给孩子热奶。厨房灯亮着,冰箱上那张纸被热气烘得贴得更紧了些。

第十七章 不是原谅,是重新选择

六月里孩子满半岁,沈知夏在厨房剁饺子馅,程远舟在客厅地垫上教孩子翻身。孩子翻过去翻不回来,急得哼唧,程远舟一只手掌护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拿摇铃在前面晃:“来,再使点劲,爸在这儿呢。”

沈知秋来得早,进门先探头看孩子,把手里两袋水果搁下,凑到厨房门口:“姐,我妈让我问,醋你调了没?她嫌我调的不对味。”

“调了,在窗台上搁着。”沈知夏头也没抬,“你来得正好,把那盆豆角端出去,别在灶台上占地方。”

“使唤我倒是利索。”沈知秋端了盆往外走,路过客厅踢了踢程远舟的拖鞋,“你挪挪,挡道了。”

程远舟往边上让了让,没吭声。他现在跟沈知秋说话都留三分客气,这姑娘手里攒着他不少短处,过年时还当面念过一回家庭守则第四行,念完把纸拍回去,说“我对你没意见,对这纸有意见”。

十点半,沈建国和周慧兰到。沈建国手里提着一兜子活虾,进门先往厨房看了一眼,见沈知夏站着包饺子,围裙系得板正,脸色也养得回来,才点了下头,把虾搁水池里:“你妈说做油焖的。”

“虾线我挑过了。”沈知夏说。

“嗯。”

周慧兰进门先洗手,洗完了把孩子抱过去掂了掂:“长分量了。夜里还闹不闹?”

“两点醒一回,喂完就睡。”程远舟在地垫上坐着,仰头看丈母娘,答得主动,“这几天都是我先听见,抱起来哄,她睡实了我再放下。”

周慧兰没夸他,只把孩子往他怀里一递:“抱着,我去帮你媳妇包饺子。”

一屋子人,厨房挤了三个,客厅坐了两个。程远舟抱着孩子在地垫上来回走,时不时往厨房那边瞟一眼。沈知夏擀皮,周慧兰包,沈知秋在边上剥蒜,三个人说话声音不高,说的是幼儿园开学排班的事。

“行政岗给你排了四个半天?”周慧兰问。

“周一到周四上午,下午我回来带孩子,晚上他带。”沈知夏擀完一张皮,撒了点干面,“周五全天我顶班,他请了半天假,下午他爸过来接。”

“你公公来回跑,受得住?”

“他自己提的,说一周接一回不算事。”沈知夏顿了顿,“他说以前不大抱孩子,现在抱着手生,多练练就熟了。”

周慧兰手上没停,过了会儿才说:“你公公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有数。”

饺子下锅的时候,程远舟把孩子交给沈建国,进厨房端菜。沈知夏让他把凉菜先上桌,他应了一声,端到一半又折回来:“醋是不是搁窗台上了?”

“嗯。”

“用哪个碗?”

“你眼前那个白瓷的,别拿错了,蓝边那个盛了辣椒油。”

程远舟端了醋出去,摆好筷子,又进来端第二趟。沈知夏看他一眼:“你今天话多。”

“人多,我怕出岔子。”

“出不了。都是家里人。”

饭桌摆开,六个大人一个孩子。孩子躺在小摇椅里,搁在沈知夏和程远舟中间,手里抓着个布老虎啃。沈建国先动筷子,夹了只虾搁沈知夏碗里,又夹了一只给程远舟,没说话。

吃到一半,沈知秋忽然放下筷子:“趁着都在,我说件事。我姐那个小单间,上周退租了。钥匙交回去那天我去帮忙打扫的,房东检查完退了押金。”

桌上安静了一瞬。程远舟手里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沈知夏一眼,没急着说话。

沈知夏把嘴里的饭咽了,才慢慢开口:“退了。合同到期,本来就没打算续。”

“那你这算是……”沈知秋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正式搬回来了?”

“搬回来四个月了,你才知道。”沈知夏笑了一下,笑得不深,“不过今天你提了,那我索性说透。这半年,程远舟做了哪些事,妈和爸都看在眼里。育儿课他上满了,一节没缺,结业证压在抽屉里。家里做饭、带孩子、半夜起来哄,他轮的那一半没推过。他妈那边,过年回去住了三天,说接就接,说送就送,没让小家庭替她拿主意。”

她说到这里,放下筷子,脸转向程远舟,又看了看两边的老人。

“但有一句话我得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省得往后有人觉得事情过去了就翻篇了。”沈知夏的声音不高,桌上的碗筷都搁下了,“那一巴掌,我记一辈子。”

程远舟垂着眼,没躲。

“我脸上消肿用了十来天,可那一下打下来的东西,不是消肿就能好的。”沈知夏看着他,“我留下来,是因为你这半年确实变了,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的,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我把这账认了,也把你看清楚了。但你要记住,不是因为那件事没错,也不是因为我忘了。”

沈建国端着杯子没喝,周慧兰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都没插话。

程远舟把筷子搁平,站起来,走到冰箱跟前,把那张边角已经换了新的家庭守则揭下来,走回桌边。

“那我念一遍。”他展开纸,一字一句念,“一,不动手,言语也不许带脏。二,老人进小家庭的门,提前打招呼,不留宿不插手。三,重大开销和育儿决定,两个人商量,谁也不能替谁做主。补充,情绪上来先离场,十分钟再说。”

念完他折好纸,放回冰箱上,用磁铁压紧,回桌坐下。

“这纸贴了半年,每一条我都照着做过。往后还照着做。”他看着沈知夏,“你不提原谅,我不讨原谅。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沈知秋低头扒了口饭,含糊说了句:“行吧,这态度还像个人样。”

周慧兰这才开口,语气平平:“路还长。半年的规矩立得住,往后十年的规矩才立得住。我们不夸你,你也不用觉得今天表了态就算过关。你媳妇带着孩子一步步走回来的,这一点你心里得有数。”

沈建国把杯里的茶喝完,只接了一句:“家里的事,说到底是谁也别欺负谁。”

饭后沈知秋抢着洗碗,沈建国抱着孩子在阳台上看车。周慧兰和沈知夏在厨房收拾灶台,母女俩挨得近,周慧兰低声说:“今天那句话,你说得对。记着,不丢人。”

“想了很久才说的。”

“想清楚了再说,比脱口而出的强。”周慧兰把抹布拧干,“你这半年不是忍回来的,是看回来的、试回来的。你心里有底就行。”

下午三点多,两家人散。程远舟送沈知夏父母下楼,回来时孩子刚睡着,沈知夏在窗边站着,手里搭着刚收的干衣服。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挪到了向阳的角上,叶子铺开一片。

程远舟走过来,没靠太近:“我妈那三天,表现得比我想的好。”

“她知道规矩了。”沈知夏把衣服一件件折好,码在沙发扶手上,“你爸这半年接了多少回孩子?”

“二十来趟。”

“他跟我爸两个人在楼下碰见过几回,站着说会儿话,说的都是孩子的事。”沈知夏抬头看他,“两个老爷子都把话放下了,我们没理由再翻旧账。”

程远舟点头,隔了会儿说:“单间退了,你心里踏实吗?”

“踏实不踏实,跟单间关系不大。”沈知夏把最后一件小衣服折好,语气不重,“我踏实是因为我手里有工作,有排班表,有钥匙,有娘家能回。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打算再丢掉。”

“你留着。”

“我当然留着。”

孩子醒了,哼了两声。程远舟过去抱起来,掂在肩上拍嗝。沈知夏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大一小,又看了一眼冰箱上那张纸,纸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掀了一下。

她端着折好的衣服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下个月幼儿园要加一个班,我可能多排两个半天。”

“排。接送我想辙,实在不行我调班。”

“到时候再说。”

她进了卧室,把衣服放进柜子,抬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孩子百天的照片,旁边是那张育儿课的结业证,两个玻璃框并排放着。她没多看,关了柜门,走回客厅把孩子接过来,往窗口站了站。

窗外是六月的天,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遛娃,推车一辆接一辆。她抱着孩子,心里清楚:这一路不是谁把她接回来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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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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