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念
金秋十月,播州的秋阳总带着一种温润的穿透力,穿过文化馆青石板路的缝隙,飘落在斑驳的木窗。我攥着刚打印好的出差文件,正循着导航寻找会议室,一阵熟悉的歌声忽然漫过街角的桂花树——不是舞台上经过专业扩音的嘹亮,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清澈,就像乌江的河水,轻轻淌过人心。
“咪咪咪,嘛嘛嘛......”那旋律,我唱过千遍万遍。而这次,歌声里却多了几分山野的舒展。我循着声音踏上石阶,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是间简陋的活动室,大门虚掩着,里面攒着十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还有一个我刻在记忆里的身影。
刘媛老师背对着门,侧影依旧挺拔。她没穿舞台上的礼服,只是一件素色棉麻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常年练声时绷出薄茧的手腕。她正弯腰纠正一个小女孩的站姿,手指轻轻托住孩子的后腰:“气息要沉下去,像把播州的稻田踩实,声音才稳。”几缕银丝在光里格外清晰,那是我大学时代未曾见过的模样——那时她是贵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最年轻的声乐教授,站在琴房里指导我们,裙摆永远熨帖,声音永远清亮,像一束追光,照亮我迷茫的声乐之路。
“刘老师?”我试探着轻唤。
她转过身,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漫开温柔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里全是暖意:“呀,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孩子们也好奇地回过头,她轻轻拍了拍身边女孩的肩,示意大家先自己练习,然后快步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出差?”她笑着问,声音比课堂上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老友重逢的熟稔。
我点头,目光忍不住往活动室里瞟:“老师,您这是……”
“义务教孩子们唱歌呢。”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眼里满是宠溺,“忙里偷闲来趟播州,这里的孩子嗓子亮,就是缺专业指导。”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离开遵义几十年了,每次回家,都会发现社区里好多嗓音条件好,喜欢唱歌却没人教,就想着尽点心。”
我忽然想起上学时的一个深夜,我因为找不到发声的共鸣点,在琴房里急得掉眼泪。刘老师恰好来查岗,没有指责,只是坐在钢琴前,为我弹了一首《问》。“唱歌不是炫技,是走心。”她当时说,“你的声音里要有故事,有你对生活的感知,才能打动人。”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她要求严苛,直到此刻,看着她耐心地给孩子们示范换气,看着她用播州方言讲解歌词里的情感,才忽然明白,她教给我的,从来不止是发声技巧。
活动室里的歌声又响了起来,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最纯粹的热爱。刘老师侧耳听了听,笑着对我说:“你等我一下,把这一段教完。”她推门进去,身影融入孩子们中间,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桂树,把香气洒给每一个渴望阳光的孩子。
我坐在活动室的最后一排,秋风吹过,带来桂花的甜香和孩子们的歌声。想起当年汇报演出,我唱砸了一首难度较高的咏叹调,下台后躲在后台哭。刘老师找到我,递给我一瓶温水:“没关系,谁都有失误的时候。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勇气再唱一次。”后来,在她的鼓励下,我重新站上舞台,那一次,我没有追求高音的极致,而是沉下心,唱出了歌词里的悲欢,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时间很快过去,刘老师走出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笑着说:“让你们久等了。走,我请你们喝碗羊肉汤,播州的羊肉汤,暖胃。”
我们坐在巷口的小店儿里,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来,花椒的麻香混着羊肉的鲜香弥漫开来。刘老师慢慢说着她的义务教学:“一开始挺难的,家长不理解,觉得唱歌没用。后来我带着孩子们参加了一次公益演出,他们站在舞台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家长们就慢慢认可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你看,这些孩子,他们的声音里有山川河流,有播州的风,只要有人引导,就能开出最美的花儿。”
我忽然想起,当年我总抱怨练声枯燥,刘老师却告诉我:“声乐是有生命的,你对它付出多少,它就会回报你多少。”如今,她把这份热爱,这份坚守,带给了播州的孩子们。没有高额的报酬,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有一间简陋的活动室,一群渴望歌唱的孩子,和一颗纯粹的初心。
离别时,刘老师站在巷口,笑着对我说:“回去好好写歌,好好唱歌,好好生活。”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她的歌声。我忽然明白,所谓恩师,不仅是教会你知识和技能的人,更是用自己的言行,照亮你人生方向的人。
播州的偶遇,像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暖。刘老师就像播州的秋阳,不炽热,却足够温暖,用她的热爱和坚守,滋养着每一颗渴望成长的心灵。而那些她教给我的道理,那些关于热爱与坚守,关于初心与担当的箴言,也如同播州的歌声,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温暖而有力量。
更新时间: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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