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维安·韦斯特伍德与川久保玲还在书写宣言

是什么造就了极具力量的时尚？维维安·韦斯特伍德（Vivienne Westwood）与川久保玲（Rei Kawakubo）两位时装界的全球偶像宣告出答案：勇气、不妥协与创作的自由。

维维安与川久保玲仅相差一岁，一个从英国的政治与社会动荡的20世纪70年代发迹，在那个经济挑战、文化转变的时期，年轻人对现状持续的幻灭为朋克文化创造了沃土；一位则在1969年于东京租下一间设计工作室，4年后创立了名为Comme des Garçons的品牌，在巴黎掀起一场“黑色革命”，冲击了当时西方时装界崇拜的特定美学。

维维安·韦斯特伍德与川久保玲极具代表性的时装风格一直在影响世界。

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 简称“NGV”）的“Westwood｜Kawakubo”展览，将维维安与川久保玲两位时装界的全球偶像，同时也是打破行业常规的先锋人物并置，把她们各自近半个世纪的创作，150件设计作品铺展开来。

展览为两位几乎在同一时间闯入时装界，通过开创性理念和创新设计影响后续每个时代的时尚，也以时装为语言不断回应着社会议题的设计师，编织了一场跨越时间的对话。

“BAZAAR ART时尚芭莎艺术”专访展览策展人Katie Somerville与Danielle Whitfield，他们解释道：“她们向我们展示了时尚反抗正统的力量——川久保玲试图创造此前不存在的事物，而维维安则通过重释历史，树立了新的范式，重塑了我们对美、身体与主体性的理解。”

“Westwood | Kawakubo”展览现场。

“从最早的系列开始，维维安与川久保玲就将自己定位为挑衅者——她们挑战着时尚等级，以及关于美、品味的政治。” Danielle Whitfield说道。两位设计师几乎都是以“反叛”的姿态介入时装界。

20世纪70年代，伦敦切尔西国王路（King’s Road）是英国战后反文化的热点，430号的两家店铺SEX和Seditionaries，由从小学老师转行的维维安与其作为乐队经理的男友Malcolm McLaren共同拥有，后者在1975年开始代理伦敦新兴朋克场景中不容忽视的性手枪乐队（Sex Pistols）。

位于伦敦切尔西国王路430号的店铺SEX，在1970年代这里是伦敦朋克的时尚中心。

Malcolm Maclaren和Vivienne Westwood

十年间，他们不追随特定风格，而是不断进行品牌改革和重塑——他们剪裁、缝制印有挑衅意味的口号和图像的T恤，大量使用束缚装、皮革、链条和破损布料，以及后来成为维维安标志性面料的格纹花呢，最终塑造了日益壮大的朋克风格，让服装成为抗议的工具，象征着无政府主义和反权威。性手枪乐队同样穿着店里的装备，有趣的是，许多朋克买不起衣服，有的甚至不付钱，拿了衣服就走。

1977年，维维安曾对一位记者说道：“我不是主张暴力，但我要求自由。我设计衣服就是为了引发冲突。”

与她呼应的，是川久保玲在20世纪80年代初抵达巴黎的景象。彼时，统治巴黎时尚的是由Mugler、Claude Montana、Versace等奢华时装品牌定义的特定美学：宽松垫肩、沙漏板型、迷人的金色或彩色，标榜传统的女性气质。

川久保玲在1980年代初到巴黎，带来了与当下皆然不同的风格，黑色被她誉为一种“反抗”。Comme des Garçons Jumper, from the Holes collection, autumn–winter 1982–83. Paris, 1982. Photo © Peter Lindbergh. Model: Linda Sperrings

川久保玲

而川久保玲则反其道而行之——破损的针织、不对称设计、大体量廓形，以及无情的黑色。这迅速引来争议，评论家们讽刺其为广岛时尚（Hiroshima chic），而这种风格在当时不仅于日本引发了如浪如潮的追随（川久保玲的信徒被称为“乌鸦”，常以全黑造型示人），也在巴黎掀起了轰鸣式的“黑色革命”。

展览呈现了店铺SEX和Seditionaries最初的服装，展示维维安早期的朋克风格，以及设计师如何将时装转化为争取主体性和力量的工具。而川久保玲的当代与概念作品则体现了她如何延续朋克精神的内核，不仅在视觉上，也在对越界和反叛精神的坚持上。

World's End, London, Vivienne Westwood, Malcolm McLaren Outfit from the Nostalgia of Mud collection, autumn–winter 1982–83. Pillar Hall, Olympia, London, 24 March 1982. Photo ©Robyn Beeche

BA =

BAZAAR ART时尚芭莎艺术

KS =

Katie Somerville

Senior Curator, Fashion & Textiles, NGV

DW =

Danielle Whitfield

Curator, Fashion & Textiles, NGV

BA

NGV馆藏中有100余件Vivienne Westwood作品，以及300余件Comme des Garçons作品。这些藏品背后有哪些来源与故事？

KS&DW

NGV拥有大量Comme des Garçons作品（从1981年巴黎首秀至2020年），主要得益于收藏家高桥隆政（Takamasa Takahashi）的慷慨捐赠，他向美术馆捐赠了超过200件作品。近期，川久保玲本人又捐赠了45件2016至2025年的作品，使馆藏得以更新，涵盖她近年来具有代表性的前卫秀场设计。

“Westwood | Kawakubo”展览现场。

维维安与川久保玲两位设计师的设计路径开始分化：一位深入历史，一位则探索未来。但在策展人Katie Somerville与Danielle Whitfield的理解中，她们依然遵循着相似的叙事脉络。Katie说道：“实际上，她们的相似之处在于对着装规则同样的质疑——无论是板型结构，还是身体与服装的关系。”

Vivienne Westwood Worlds End Outfit,海盗系列AW1981–82. London, March 1981. Photo © David Corio / Redferns via Getty Images

World's End, London, Vivienne Westwood, Malcolm McLaren Outfits 海盗系列AW1981–82. Pillar Hall, Olympia, London, 31 March 1981. Photo © Robyn Beeche

1981年，维维安发布了名为“海盗”（Pirate）的首个时装系列，她将朋克美学与新浪漫主义结合，在历史中挖掘出海盗服装廓形，又进行重新诠释：不对称领口、矩形剪裁、图形印花、层叠的服装结构，这种将女性气质与男性时装结合的设计方法，奠定了Vivienne Westwood品牌往后的颠覆性时装美学。

巧合的是，同年，川久保玲在巴黎时装周举办首场时装秀，发布的系列同样名为“海盗”（Pirates），模特们被服装包裹，衣物层层叠叠，垂挂在身上的粗针织毛衣，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破洞，仿佛无声地宣告着对西方主流女性审美的拒绝。正如川久保玲本人所言：“用传统方式让女性看起来漂亮，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Comme des Garçons 2014春夏系列 “Not Making Clothes”。图片来自Rei Kawakubo展览“Art of the In-Between”。

展览上，可见Vivienne Westwood 1981-1982秋冬系列“海盗”（Pirate）与Comme des Garçons 2014春夏系列 “Not Making Clothes” 的并列，后者延续着从川久保玲首个系列开始的，对时装的重新定义，甚至已经发展成更加极致的表达——那些尺寸过大、形状怪异到难以辨认，反向笼式的裙撑，儿童风格的游戏服，几乎打破了服装的观念，将服装重塑为了“身体可穿戴物品”。

BA

展览中的部分展品曾被明星穿着，或在影视剧中有过高光展示，可否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些亮点展品？

KS&DW

由川久保玲从个人档案中挑选并捐赠给NGV的45件作品中，就包括2016秋冬系列“18世纪朋克”中的一件作品，这件作品曾由Rihanna穿着出席2017年Met Gala（庆祝《川久保玲/Comme des Garçons：中间的艺术》展览开幕）。

Rihanna身着川久保玲2016秋冬系列。

此外，我们还从伦敦的Vivienne Westwood Heritage借来了2007–2008 秋冬“Wake Up Cave Girl”系列的压轴造型。这件常被称为“云朵裙”的作品，在 2008 年的电影《欲望都市》中由 Sarah Jessica Parker（角色为Carrie Bradshaw）穿着后声名大噪，成为流行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婚纱之一。

《欲望都市》中Vivienne Westwood经典的婚纱造型。

维维安与川久保玲的设计存在一个交汇时刻，两位都从历史中汲取灵感，却呈现出不同的设计结果——而殊途同归的是，她们笔下那充满雕塑感、解构与夸张的廓形，无不体现着对剪裁与纺织的精准掌控。

1990 年，维维安推出“肖像”（Protrait）系列，她将18世纪法国画家弗朗索瓦·布歇（François Boucher）的油画《达芙妮与克洛伊》印在了紧身束胸衣上。

Francois Boucher, Daphnis and Chloe, 1743。

维维安将弗朗索瓦·布歇的画作印在自己代表性的胸衣上。

在那个年代，紧身胸衣常被认为是束缚女性力量，而维维安则持反对态度。“她从历史服装中获得灵感，将原本限制身体的内衣重新设计为外穿服装，通过新面料与结构强化胸部曲线，成为女性性主体性的表达——尤其是在当时流行中性与纤瘦审美的背景下。” 策展人Katie Somerville解释道。

有趣的是，布歇的画作带有强烈的特权联想，描绘了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在位时宫廷的享乐与颓靡，而维维安与Malcolm McLaren在20世纪70年代为朋克青年设计服装，性手枪乐队甚至在歌曲《God Save the Queen》中呼吁废除英国的君主制。这种历史主义的挪用，表面上与维维安的朋克精神背道而驰，实则是其充满反叛力量的时装语言的表达。

Vivienne Westwood, London, Vivienne Westwood Look 49, from the Anglomania collection, autumn–winter 1993–94. Le Cercle Républicain, Paris, March 1993. Photo © firstVIEW. Model: Kate Moss

“Westwood | Kawakubo”展览现场。

再到1993至1994年秋冬巴黎时装周期间为公众展示的“英伦狂热”（Anglomania）系列，灵感来自18世纪80年代法国人对英伦潮流的狂热欣赏。

这个系列大量运用了皮草、格子花呢和苏格兰格纹（维维安甚至自己开创了一款名为Macandreas的格子花纹），设计师也再次借鉴古典绘画，将英国画家托马斯 · 盖恩斯伯勒（Thomas Gainsborough）的画作印在标志性的紧身束胸衣上。时装史上著名的，由超模Kate Moss演绎的苏格兰格纹丝绸婚纱，便出自这个系列。

Comme des Garçons 2016秋冬系列“18世纪朋克”。

“再创造”篇章中一个极具戏剧性的红色展厅中，策展团队特意将维维安灵感源于18世纪宫廷服饰的丝绸塔夫绸礼服，与川久保玲以粉色PVC与提花面料呈现的充满雕塑感的秀场设计并置，后者来自Comme des Garçons 2016秋冬系列“18世纪朋克”（18th-Century Punk），高度堆叠的服装经过抽象化处理，仿佛中世纪的铠甲，又是现代主义极致的表达。

BA

展览这次也与顶级制帽大师Stephen Jones合作，对没有原版头饰的造型进行还原，是否有有趣的合作细节？

KS&DW

Stephen Jones是一位顶级制帽师，曾与维维安和川久保玲两位设计师都合作过，也曾参与NGV过往展览。我们馆藏中已有大量Vivienne Westwood原版帽饰与鞋履，因此挑战在于制作既呼应作品精神又不过于直白的展示头饰与道具鞋。最终，Stephen创作了约50件出色的展示头饰，并亲自参与安装过程。

Comme des Garçons 1997春夏系列“身体遇见服装 - 服装遇见身体”（Body Meets Dress - Dress Meets Body）是川久保玲最激进的时装宣言之一，设计师将羽绒垫塞入紧身有弹力的尼龙面料之下，这些奇形怪状的填充物，没有让裙装变得性感，反而制造出肿瘤、驼背、畸形、怀孕等怪异的视觉效果。

Comme des Garçons 1997春夏系列“身体遇见服装 - 服装遇见身体” Image © Comme des Garçons

设计师通过批判女性身体的“完美”，重新定义了人们对女性身体的认知。策展人Katie Somerville说道：“川久保玲利用填充与扭曲形态，打破人体真实结构，拒绝理想化沙漏曲线，模糊身体与服装的界限，这就是服装即身体。”

在相近年代，维维安同样塑造了一幅关于女性身体如何被观看的图景。为了发布1994春夏系列，她打造了一场“咖啡公社”（Café Society）时装秀，还原了19世纪巴黎与伦敦等地华丽又充满腐败气息的咖啡公社，许多女艺人为了维持生计，在咖啡厅、歌剧院中表演、穿梭，她们的身份多种多样，使人们无法辨别究竟是歌舞艺术家，还是卖春女。

1Vivienne Westwood 1994春夏系列“咖啡公社”。

于是，维维安秀场上的模特们面铺白粉，勾着红唇，搔首弄姿地走秀——其中最经典的，是Kate Moss半裸上身，穿着超短裙，一边吃着梦龙雪糕一边走秀。如此戏谑又反叛的画面，无疑嘲弄和挑战了“淑女”规范，完成了对女性化、色情化的讽刺。

BA

展陈形式上，维维安的作品使用全身模特，而川久保玲则使用无头无肢的躯干模特。为何如此安排？

KS&DW

展览的核心在于呈现两位设计师的共通与差异，其中之一就是她们对“身体”的理解不同：川久保玲更偏向抽象化身体，而维维安则通过夸张与反讽强调女性身体的力量与形态。因此，我们在模特选择与展示方式上做出区分。

维维安与川久保玲在近50年里，反叛地、不守规矩地重塑着时装界关于美、身体与主体性的定义，这种持续抵抗的姿态从个体的服装与身体，转向了宏观的社会议题。

Vivienne Westwood 2008-2009秋冬系列“混沌点”。

“时尚，是一种表达与政治。” Whitfield介绍了这个篇章中最令他感动动容的作品——那是Vivienne Westwood 2008-2009 秋冬系列“混沌点”（Chaos Point）中的一件绿色丝绸婚纱。

在筹备这个系列的过程中， 维维安来到英国诺丁汉的一所小学，向孩子们讲述了一个士兵们因厌倦战争而躲在森林中的故事：士兵们向大自然学会了不要拿走超过所需的东西，于是，走出森林后，士兵们成为了自由战士，他们的军装上也绘上了来自自然的奇迹——蝴蝶、蛇与魔法花朵。

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触画下对这则环保故事的想象，而这件绘有童真图案的绿色丝绸婚纱，也以军装贝雷帽为头饰搭配，成为当年时装秀的压轴作品，传达着设计师对环境破坏和地球资源枯竭的警示。

Comme des Garçons 2025春夏系列 “Uncertain Future”。

Comme des Garçons 2025 年的系列 “Uncertain Future”，同样以时装哲思叩问全球议题。这个系列以“空气”作为核心设计元素，是川久保玲直面当今动荡世界，在不可预测的未来中寻找可能性的尝试。Whitfield指出，在展览展出的一套雕塑感廓形的秀场设计中，印有难民营帐篷图像。“设计师希望表达在混乱世界中寻找希望的主题。”而这个系列的秀场音乐，则是来自环保主义作曲家John Luther Adams。

正如川久保玲曾在过去的采访中所言：“我不仅是在制造衣服，还在创造一个世界。”从反叛的创作力量，到重塑对美的认知，再到将设计作为反思的工具，维维安与川久保玲通过她们创造的世界，改变了人们对时尚的理解——在这里，美，不意味着漂亮；时尚，为什么不能是每个人面对世界的武器？

BA

最后，有没有什么与两位设计师有关的故事，让你们作为策展人也感觉动容？

KS&DW

我们了解到她们彼此之间怀有深厚的尊重。例如2002年的合作系列：川久保玲从Vivienne Westwood档案中挑选设计，用Comme des Garçons面料在维维安的工作室制作，并以双方联名标签出售。而且在1974年，川久保玲其实就到访过维维安在伦敦国王路430号的SEX店铺。

Vivienne Westwood与Comme des Garçons在2002年合作系列的标签。图片来自ins@vaniitasstore

图片来源

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

总策划：徐宁

编辑：杜涵茜

撰文：雷妮

设计：张晓晨

编辑助理：熊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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