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远去，老家只剩归途

父母远去，老家只剩归途

文/夏海潮

老家可能回不去了。

不是老家有多远，也不是村子拆迁没了，是那份牵挂老家的念想，淡了。

年轻在外打工，每逢春节或是假期回来，总爱沿着村子慢慢转转。一路上总能遇见熟识的乡邻，停下来说几句话，聊聊村里新的变化；碰到老同学，便相互约着小聚，拾起那些遥远的少年时光。

从村东走到村西，满眼都是人间烟火。走在路边，能闻到灶台飘出的饭菜香气；远远望见烟囱升起袅袅炊烟，便知道谁家正生火做饭。路过门前，常会传来一句温热的招呼：“小三子，到我家吃饭啊，饭马上就好！” 农家的院门总是敞开着，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等候故人归来。

人到中年，对故土的思念反倒愈发深重，常常回想童年岁月里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可如今，我却再也寻不到奔赴老家的那份期盼。父母远去，老家只剩归途。从前总以为，老家是永远的港湾，是千里奔波之后笃定的来处。年少在外漂泊，心底一直揣着一份念想：知道有一扇门永远为我敞开，有一盏灯愿意为我守候，有一声呼唤，会穿过庭院的烟火，落在我的身上。那时候回乡，是奔赴，是团圆，是满心欢喜地奔向等我的人。

等到父母不在了，老屋依旧静立在原地，村庄未改，田畴依旧，穿过巷口的风也还是旧时模样，可一切都悄悄变了。再踏上回乡的路，再也没有人倚着门框盼我归来，空荡的屋子里，再也等不到一声应答。没有了等候，少了牵挂，故乡便失去了它最温暖的内核。

此后每一次归来，不再是奔赴来处，只是独自漫步在旧时光里，缅怀过往。脚下这条路，不再是归家之路，只剩一条漫长又清冷的归途。我们回来，不过是与回忆相见，和逝去的岁月对望，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踏实的心安。历经世事才慢慢懂得：家，从来不是一间砖瓦老屋，而是屋里那个等你的人。人不在了，再熟悉的故土，也只剩下归途。

每次回去，我总要把曾经住过的屋子一间一间走一遍。嘴里会不由自主地轻喊：“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 声音在空屋中回荡，寂静无声，无人回应。抬眼看见院墙边的狗尾巴草长过墙头，才恍然惊醒：母亲，已经离开很久了。墙角青苔蔓延，绿得深沉，许久没有人踏足；墙角的蛛网静静织着，蜘蛛在此安了家。望着眼前景象才发觉，“妈妈” 两个字，喊起来已经生涩，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脱口而出。

如今工作离家更近，回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少到院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难以开启。有时回来，只在门口静静望上一眼，便转身离开。墙边的狗尾巴草不再去拔，青苔不再去铲，蛛网也不忍惊扰。好像我从未来过，又好像我已经回来过 —— 每一间屋子，我都驻足望过。依旧会下意识唤一声：“妈，我回来了。” 仿佛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这个家。

有时候从村头走到村尾，别说遇上熟人，整条路上甚至看不到一个人影。年少时熟悉的长辈，大多已经不在；尚在的老人，依旧习惯扛着锄头下地劳作，哪怕收成微薄，也舍不得把土地撂荒。老一辈人对土地的深情，如同疼爱自己的孩子，就算收成渺茫，也要尽心耕耘，盼着来年能有收获。

老家或许是真的回不去了。回去做什么呢？心里总念叨，回去呼吸乡下新鲜的空气，感受熟悉的烟火气息。可那些温热的人都不在了，烟火又该去哪里找寻？

偶尔和发小、同事闲谈，都说等退休之后就回乡下生活，养一群鸡鸭鹅，想吃便自取；门前开辟一块菜地，屋后挖一方小鱼塘，守着一份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日子。可真等到退休，身体还扛得住田间劳作吗？城里若无牵绊，自己又真的能安心扎根乡野吗？听着美好，细想之下，却万般不易。

很多时候，生活很难成全我们理想里的自由。心中的向往，和现实之间，总有一段距离。乡村本是安放人心的好地方，如果不是迫于生活压力，谁又愿意在城市奔波讨生活？终日劳碌，连属于自己的闲暇都少得可怜。

心里很想回到农村。可真踏回去，才发现少了念想，少了牵挂，所见所感，和心底预想的模样，终究不一样。

老屋依旧，炊烟渺茫。

再无一声应答，等我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