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白露照我心

潮新闻客户端 赵平心

一阵清凉的晨风从田野深处缓缓而来,稻叶簌簌,穗子沉沉地垂着。天还没有大亮,青灰色的天幕下透出一线薄薄的曦光。

我沿着田埂慢慢走。草茎湿漉漉的,鞋面已湿,凉意从脚底缓缓爬上来,却并不觉得难受,反倒生出一种久违的清醒。稻叶上缀满水珠,比寻常更密,更饱满,也更清亮。一颗颗静静地伏着,不声不响,像夜里悄悄落下来的,又像是从稻子自己的呼吸里慢慢沁出来的。我忽然想起,今日已是白露了。

露珠栖在狭长的叶片上,微小、浑圆、透亮,顺着叶脉的凹槽轻轻颤动。风过处,稻叶轻轻一抖,水珠便左摇右晃地滚动起来,在叶面上打转。它们不似夏雨之后那样喧闹,也不似霜花那样逼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悬着。

我蹲下身去。最近的一颗停在叶尖上,圆得几乎令人不敢呼吸。它那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将它抹去,小到天地间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可若凑近了看,那里面竟也有一痕天光,一道稻穗的金黄,一张模糊得说不上是谁的脸。都缩得极小,变了形,走了样,却又实实在在装了进去。不知怎的,我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这露珠,倒像一面悬在草叶间的镜子,来什么便映什么;走了也从不挽留。稻穗金黄也好,天光青色也罢,它一概收了,又一概不留。可它又不是圣人之心。它太小了,映出来的东西都走了样,模糊、倒置、飘飘忽忽,像隔着什么在看,又像从一场梦里往外望。那是一面不完美的镜子,恰因这不完美,它才更像人心。

人心不正是这样么?以为自己在照见天地,其实照见的,不过是一团走了形的心念投影。可那里面终究还有一片天的颜色,一缕光的温度,一个过路人的轮廓。虽不真切,却也不是全然的虚妄。

这么想着,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摊开来,掌心纹路纵横,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旧地图,许多路走过,更多的路未曾走过。这些年,总想把喜欢的握在手里,将厌恶推远,心便在这将迎之间奔走不停。攒下的忧喜、得失、恩怨,一层层落上去,厚厚地铺着,像经年未扫的尘。到头来照什么都蒙着一层浊气。

露珠不藏,照过了,便了无痕迹。明日太阳升起,它散了,夜里,又凝成,仍是一般的清,一般的静,仿佛什么都不曾有过。人心却做不到这般洒脱。总要将往事摞起来,一遍遍反刍,一遍遍擦拭,擦得越久,痕越深。

又有风从稻浪深处轻轻涌来,簌簌的声浪低低地漫过整片田畴,像一场极轻的潮水,不惊扰什么,只从叶尖上经过。那颗悬在叶尖的露珠猛地一颤,顺着叶脉骨碌碌滑下。坠落的一瞬,像把一整夜含住的光忽然都放了出来,没入稻根。

我蹲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一滴露,从被看见到坠落,不过刹那。它没有名字,没有过往,也没有将来。它来了,照了,落了,消失了。它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没有因为稻穗的金黄而多停一刻,也没有因为泥土的黝黑而避让分毫。它用短得几乎不存在的一生,完成了一次映照。谈不上圆满,甚至谈不上完整,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人活一世,想来也不过如此。来的时候,便来了;走的时候,便走了。中间这段,能照见多少,便照见多少。不必强求清晰,也不必懊悔模糊。露珠从不问自己照得对不对,它只是照着。

我站起身,裤管已被露水浸透,凉意贴着皮肤往里渗。太阳终于从东边升上来,金光铺满稻田,千万颗露珠同时亮起来,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澄澈而安静。它们在稻叶上,在草尖上,在天地之间,各自闪着各自的光。有的亮得刺眼,有的只微微一点,有的已经滑落,在泥里隐去最后的一闪。

我没有再凑近去看。那些露珠里究竟映着什么,天知道,稻穗知道,泥土也知道。

我抬起脚,慢慢朝前走。鞋底沾了泥,身后留下一串湿湿的印子,在初升的日光里,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风从身后吹来,稻浪的声音渐渐远了,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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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08

标签:美文   白露   露珠   稻穗   人心   金黄   叶脉   天光   模糊   水珠   凉意   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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