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这家店门口的时候,手里那杯柠檬水已经喝完了。
塑料杯底部还剩几颗没化开的糖粒,我用吸管戳了戳,嘎吱嘎吱响。
五十万。
我看了眼头顶上那个红底白字的招牌,“蜜雪冰城”四个大字在晚上八点的路灯底下亮得有点刺眼。玻璃门上贴满了促销海报,第二杯半价,新品上市,扫码领券。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推开玻璃门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蹦蹦跳跳地往隔壁小区跑了。
老板娘王姐站在柜台后面朝我招手,胖脸上堆着笑,围裙上沾了一片果酱渍。她老公老周蹲在店门口抽烟,手里攥着个计算器,拇指在按键上按得啪啪响。
这家店我在网上看了两个多月。
其实也没怎么挑,就是想找个事儿干。之前在写字楼里上了六年班,每天对着电脑填表格,填到后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一层薄茧。离职那天人事问我什么原因,我说手疼。她愣了一下,我也没解释,签了字就走了。
三十岁之前我攒了五十二万,加上公积金提出来的一部分,差不多五十五。在省城这个数连个首付都够呛,但够我干点别的。
“小陈是吧?来来来,进来看看。”王姐把玻璃门推开,一股甜腻的奶茶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冲出来。我走进去,眼睛扫了一圈。
店面不大,目测不到二十个平方。左手边是一排机器,封口机、冰沙机、果糖机,台面上擦得还算干净。右手边靠墙码着几摞原料箱子,植脂末、果酱、珍珠粉圆,最上头那箱的封口胶带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银色的内包装。地上铺的是浅色防滑地砖,有几块砖缝里嵌着黑泥,拖把拖不掉的那种。
“生意怎么样?”我把空杯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还行还行,你看这会儿人都不断。”王姐指了指门口刚过去的两个小姑娘,“学生放学那会儿人最多,一天卖个三四千是正常的。周末能上五千。”
老周在后面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点了点头。其实她说的这个数,我在网上看各种加盟店的贴子时候大致比对过。蜜雪冰城这种店,客单价七八块,一天能卖三四百杯就算不错了。按均价七块算,四百杯就是两千八的营业额。她说三千到五千,水分肯定有,但不至于太离谱。
“转让费多少来着?”我明知故问。网上聊的时候她说五十八万,我说太贵。
“五十五。”王姐伸出五根手指,“含半年房租,设备、装修、货源渠道全包。你接手就能干,什么都不用添。”
“五十。”我说。
“小陈你这砍得也太狠了……”王姐脸皱起来,回头看了眼老周。
老周把烟头弹进下水道缝隙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我高半个头,瘦长脸,眼窝有点深,看人的时候习惯眯着眼,像是随时在掂量你。“五十就五十。”
王姐瞪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倒是愣了下。砍价这种事,讲究的是几个来回,你推我挡。他这一口答应,我心里反而有点发毛,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人家兴许就是急着出手呢?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急着出手。
他是等着找冤种呢。
签合同那天是个周三,太阳很大,我骑共享单车过去的,后背湿了一片。店铺二楼的隔间里,王姐和老周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桌上摆着转让协议和一支签字笔。
我坐下来仔细看了遍条款。房租还有半年,每个月九千,押一付三。设备列表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什么品牌型号都有,我大部分不认识。王姐在旁边嗑瓜子,每嗑一颗就把壳扔进桌上的塑料杯盖里,扔得挺准。
“设备你都检查过了,都是好的。”她说。
我确实检查过,但说实话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封口机封得住,冰沙机能转,果糖机数字跳得挺灵敏。至于制冷机压缩机有没有暗病,电路有没有老化,水管有没有渗漏,我一个坐办公室的哪懂这个。
签了字,按了手印,我把五十万打了过去。
手机银行转账那一下,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五十二万三千六百变成两万三千六百,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但我马上跟自己说,怕什么,有店在,慢慢挣回来。
王姐收到钱,脸上笑得比刚才真诚多了。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大号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文件、票据、供应商的名片。
“小陈你人不错,姐帮你都整理好了。这是进货渠道,这个是附近几个学校放学的作息时间表,还有这个——”她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这是外卖平台的账号密码,订单量还行的,你接着做。”
“行,谢谢王姐。”
“别客气。对了,有个事儿提前跟你说一下。”王姐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隔壁那条街也要开一家蜜雪,听说下个月装修,不过不影响咱们,毕竟是两个商圈。”
我当时没太在意。连锁品牌在同一个区域开多家店很正常,市场容量够大就行。
王姐和老周走的时候,老周骑了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塞满了他们剩下的私人物品。一个电饭煲,两床被子,还有半箱没喝完的矿泉水。他骑上车,头也没回,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这家店是我的了。
第一个礼拜我是亲自上手的。
店里原本有两个员工,一个叫小鹿,附近职高毕业的,干了快一年,手脚麻利,奶茶封口一气呵成。另一个叫阿芳,三十出头,是王姐的远房亲戚。王姐走的时候阿芳也跟着辞了,说回老家带娃。
所以现在就剩我和小鹿两个人。
我说小鹿你再帮我招个人,小鹿说她有个同学正好在找工作,明天就能来。第二天下午,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女孩推门进来,自我介绍叫小伍,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看着挺机灵。我说行,试用期三天,工资按小时算。小伍说没问题,当场系上围裙开始擦台面。
那几天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骑电动车到店里差不多七点。开门第一件事是清点原料,看哪些缺了要补货,哪些拆封了要尽快用完。然后打开所有设备预热,检查收银系统,准备好零钱。八点左右开始有第一波顾客,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买几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带走。到十点往后,街上人陆续多起来,外卖订单也开始响。
那外卖平台的提示音是一段欢快的电子旋律,但听久了就跟催命似的。手机往充电口一插就发烫,屏幕亮着订单信息,上面倒计时读秒,三十分钟,二十九分钟,二十八分钟。厨房里小鹿和小伍的手速已经快到看不清楚,封口机咔嚓咔嚓地响,一杯接一杯往外送。骑手站在柜台前不耐烦地敲手机壳,说快点快点,要超时了。
中午是一天最忙的时候。学生放学,呼啦啦涌进来一群,校服五颜六色的,有小学的有中学的。小孩子们挤在柜台前踮着脚看菜单,吵吵嚷嚷,这个要珍珠那个要椰果,付钱的时候翻遍口袋找硬币。后面的大人皱着眉头看表,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慢。
我到第三天才发现一个事情——蜜雪冰城的菜单看着便宜,但利润薄得像刀片。
一杯柠檬水四块钱,柠檬片成本两毛,杯子吸管一毛五,加上水、糖、电费、人工,满打满算一杯能挣两块就算不错。卖得最好的珍珠奶茶七块钱一杯,奶茶粉、珍珠、杯子加起来成本要三块多,毛利看着有百分之五十多,但你算上外卖平台百分之二十的抽成、满减活动的折扣、损耗、房租水电,到手能有多少?
我晚上打烊之后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第一个礼拜的营业额是两万一千多,平均一天三千出头。听着还行对不对?但除去原材料成本、人工、房租、水电、外卖平台扣点,纯利润剩下不到三千块。
一个礼拜,三千块。
也就是说,五十万的本钱,按这个速度回本,得三年多。
而且这还是旺季。夏天,喝冷饮的人最多的时候。
我安慰自己说没事,刚开始嘛,慢慢会好的。小鹿和小伍干得挺卖力,我得给她们发工资。两个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要一万出头,再加上房租九千,也就是说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出去两万块。我一天不卖够一千块,连保本都费劲。
第二周,我开始试着搞活动。
王姐留下那个外卖账号确实有不少订单记录,但评分不高,四点三颗星。我翻看了下差评,大多是“口味淡了”“珍珠硬了”“送得慢”之类的。我在外卖平台上搞了个新店开业的活动,满二十减八,满三十减十二,又加了几款特价引流产品。
效果挺明显,订单量一下子涨了三分之一。但月底一算账,利润更薄了——活动折扣几乎吃掉了我所有的毛利,相当于白忙活。
小鹿倒是挺淡定,一边擦杯子一边说:“老板,正常的。暑假快到了,学生放假那两个月才叫淡季呢。那时候一天能卖一千五都算好的。”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六月中旬,天气热得马路上的沥青都在发软。
隔壁那条街果然开了一家新的蜜雪冰城,装修得比我们店亮堂多了,门头大了一圈,还装了灯箱,晚上隔老远都能看见那个雪王的标志一闪一闪的。
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柜台比我们长,设备比我们新,店里坐了四五个顾客在等。门口还摆了个充气拱门,写着“开业大酬宾,全场五折”。
五折。
我们店当天中午的订单量肉眼可见地少了。小鹿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回来说:“没事老板,他们搞活动嘛,活动结束人就回来了。”
活动结束了一个礼拜,人没回来。
我找了个时间假装顾客去那家新店买了杯柠檬水。店面确实比我那边规整,操作间是开放式的,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制服统一,帽子口罩戴得齐齐整整。我店里的员工虽然也让她们戴帽子,但小伍老嫌热,时不时摘下来扇风,我说了她几次也没用。
柠檬水入口,我愣了一下——跟我们家的是一个味儿。不,准确地说,他们家的柠檬味更正,糖度也更稳定。我们家那台果糖机有时候出糖量不太准,小鹿每次都得手动调一下。我一直想修,但王姐说那机器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习惯的问题。
是机器老化了。
七月,暑假正式开始,街上的学生肉眼可见地少了。
营业额掉到了一天两千出头,偶尔下个雨能跌破一千五。外卖单量也降了,因为附近那家新店在外卖平台上也在做活动,而且他们的出餐速度比我们快。骑手都愿意去那边取餐,因为不用等。
我算了算账,七月份扣掉所有成本,亏了将近四千块。
四千块本身不至于让我睡不着觉,让我睡不着觉的是,我忽然发现我好像根本不懂怎么开一家奶茶店。
我以为这是门槛很低的生意。加盟一个成熟的品牌,按照总部给的配方和流程做,选址只要不太差,总归能挣点辛苦钱。但现在我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小鹿和小伍手忙脚乱地应付稀稀拉拉的订单,忽然觉得这台子上的每一台机器都是张着嘴的怪物,每天都在咬我的本钱。
八月初,制冷机坏了。
那天下午两点多,最热的时候,店里忽然飘出一股焦糊味。小鹿先闻到的,她说老板你闻闻,是不是什么东西烧了。我冲进后面隔间一看,制冷压缩机的外壳烫得吓人,用手背试了一下,起码有六七十度。风扇不转了,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喘不上气的老牛。
我赶紧关了电源,打电话叫维修师傅。
师傅来得倒快,蹲在机器前面拿万用表测了一会儿,又拆开外壳看了看,用螺丝刀指着一个部件跟我说:“压缩机烧了,得换。”
“换一个多少钱?”
“这个型号的两千八,加人工费三两百,总共三千一。”
三千一。我看了眼外面柜台,这会儿一个顾客都没有。小伍趴在柜台上玩手机,小鹿在擦已经擦了三遍的封口机。
“师傅,能修吗?不换的话。”
“修不了,线圈都烧黑了。你继续用的话,回头起火都有可能。”
“行,换吧。”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钱的时候,微信余额弹出来,还剩一万八。这才两个多月,五十五万的积蓄加上第一个月微薄的盈利,已经烧成了这个数。
制冷机修好的第三天,小伍说想辞职。
理由是她妈在老家帮她找了个事业单位临时工的工作,虽然工资没这里高,但稳定。我留了两句,她说考虑考虑,第二天还是发了条微信说老板不好意思。
小鹿倒是留下来了,但她的状态也不太对。她跟我熟了以后说话越来越随便,上班时间接私人电话,有时候一接就是十几分钟。我说她,她就笑嘻嘻地说对不起老板下次不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围裙口袋里,过不了十分钟又掏出来看。
我知道她也在看别的机会。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在奶茶店打工本来就是权宜之计,谁也不会真把封口机当成事业。
我只能自己顶上去。
小伍走之后,我每天的工作时间从早上七点变成了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一点半打烊,一天十七八个小时。收银、备料、出品、打扫,什么都要干。最累的是礼拜六那天,小鹿休息,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中午饭是在操作台上啃了个面包,面包屑掉进珍珠锅里,我捞了半天。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坐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我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但就是想抽。烟雾在路灯底下升起来,被夜风吹散。街上已经很安静了,偶尔过去一辆电动车,骑手头盔上的反光条一闪一闪的。
我在想,这五十万要是放在银行,一年利息好歹也有个万把块。要是买了基金,运气好还能涨点。怎么就脑子一热全砸在这几平米的水泥房子里了呢?
但想这些没用。钱已经砸进去了,机器在转,房租在烧,走不了回头路。
九月份开学,生意稍微回暖了一点。
学生回来了,营业额回到了两千七八上下。但新问题又来了——周边又开了两家奶茶店,一家是叫“茶百道”的,装修很网红风,墙上贴满了绿植壁纸,专门吸引小姑娘拍照。另一家是个杂牌子,胜在便宜,柠檬水卖三块,比我们还低一块。
奶茶这个行当,卷得超出你的想象。
蜜雪冰城的核心竞争力就是便宜,但当你旁边开了一家比你更便宜的店时,你的核心竞争力就没了。我们家柠檬水四块,隔壁三块。奶茶七块,隔壁六块五。说实话,差价就五毛钱一块钱,但顾客就是会为了省这五毛钱多走五十米。
我试着印了些传单在门口发,效果寥寥。大部分人接过来瞄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有几个连看都不看,摆摆手绕过去,像是怕我缠住他们推销什么。
后来我想了个招,在门口放了台音箱,循环播放蜜雪冰城的主题曲。那首歌本来就洗脑,配上音响效果,半条街都能听见。效果是有的,确实有些人听见歌声拐了进来,但也把旁边的商户得罪了。
隔壁卖手机配件的老刘第三天就找上门来了,说你这歌能不能小点声,我那边跟客户说话都听不见。我说好好好,把音量调低了两档。调完之后老刘倒是没说啥了,但引客效果也打折了。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十月份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一个女的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杯奶茶,脸色很不好看。她把奶茶往柜台上一放,说:“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那杯奶茶,里面飘着一个小东西。黑褐色的,黄豆大小。
蟑螂。
准确地说,是半只蟑螂。
小鹿的脸刷地白了。我也愣了两秒钟,然后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个确实是我们不对,这边给您全额退款,再赔偿您——”
“我要举报。”那女的不依不饶,掏出手机就开始录像,“大家都看看啊,蜜雪冰城,喝出蟑螂,你们还敢喝吗?”
“姐,您先别拍,咱们商量着来行不行?”我尽量压着声音。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处理方案,赔偿、道歉、赔券,但当着她镜头说什么都像是心虚。
她拍了一分多钟,然后当着我的面把视频发到了朋友圈和抖音。
那天晚上,店里的生意直接腰斩。
那条视频的传播量超出了我的想象。本地生活群里有人转发,下面跟帖的全是“哪家店”“恶心”“避雷”之类的话。我翻了翻评论,越看心越凉。
我知道那蟑螂哪儿来的。后面隔间角落里有个下水口,我一直说找人封一下,一直拖着没弄。十月份天气转凉,蟑螂开始往暖和的地方钻,操作间设备散热的缝隙里确实容易藏虫子。小鹿说她之前看到过一两只,但她没当回事。
我确实应该当回事的。
这件事最后以我赔了那女的两千块钱私了结束。她不情不愿地删了视频,但发出去的东西,截图的、转发的、下载的,早就不知道传到哪里去了。
店里的生意花了将近一个月才慢慢恢复到出事前的水平。但流水回来了,利润没回来。为了挽回口碑,我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全场八折”活动,这一个月等于又白干了。
十一月中旬,小鹿终于还是走了。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番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她说:“老板,其实你这人挺好的,对我也客气。但咱这个店吧,一开始就有问题。你记不记得你来接手的时候,王姐跟你说隔壁要开新店?其实她早就知道那家店要开了。那是蜜雪冰城总公司要求的,这片区域客流够,但老店设备老化、卫生不行,总公司早就想关掉老店开新店了。王姐卡着时间点把店转给你,就是找个接盘的。”
我站在原地,听她说完。
“你怎么知道的?”
“阿芳姐走的时候跟我说的。她让我也早点找下家。”
所以老周那会儿一口答应五十万,不是豪爽,是心虚。王姐给我的那堆票据文件里,唯独没有设备的维修记录和总公司的整改通知。她留给我的作息时间表和外卖账号,都是陪嫁的丫鬟,看着好看,实际上店才是那个快要咽气的老太太。
但我能怎么办?钱已经进了别人口袋,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现状转让”。别说蟑螂了,就是老鼠,也得我自己兜着。
小鹿走之后,我一个人扛了一周,实在顶不住了,又招了个小伙子,叫小何。小何刚从老家出来打工,啥都不会,奶茶配方记了两天才记住三款。但他肯干,不抱怨,忙起来的时候手虽然慢,但不出错。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学封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站在操作台前面的样子。
也是这么笨。
十二月,天冷了,冷饮的销量断崖式下跌。
蜜雪冰城其实也有热饮,奶茶、咖啡、果茶都可以做热的。但大家的认知里,蜜雪冰城就是个卖冰激凌和冷饮的地方,天一冷,人本能地就不往里面走。营业额掉到了一千五,一千二,最惨的一天卖了不到九百块。
九百块什么概念?还不够当天的房租和人工。
我算过一笔总账。
五十万的转让费,加上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添置的零配件、维修费、处理蟑螂事件的赔偿金、营销活动的贴补,总共已经进去了五十四万左右。而这八个多月的纯利润,加起来不到一万八千块。也就是说,我的资产净值少了五十二万多。
五十二万。
我月薪七千的时候,一年能攒五万多。十年,差不多能攒出这个数。
现在八个多月就烧没了。
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身体累得不行、脑子却一直在转的失眠。凌晨两三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意识清醒得像白天一样。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手机银行余额的那个数字。
我想过把店再转出去。
把转让信息挂到网上,倒是有几个人来问。但一听转让费,都说太贵。有个人说,你这店现在的情况,最多值二十五万。再乘以七个月房租,我开价二十八,他连价都没还就走了。
二十八万转出去,我亏一半。而且看这架势,二十八都未必有人要。
小何大概是看出来我状态不对,有一天下午闲的时候,他泡了杯热奶茶递给我,问:“老板,你是不是在愁钱的事情啊?”
我靠在墙上,喝了口奶茶。他泡得还行,糖放得刚好,不腻。
“算是吧。”
“我跟你讲,我哥之前在工地上干活,有段时间也借了好多钱,后来还是慢慢还上了。”他挠了挠头,“只要人还在,总能挣回来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小何才十八岁,他理解的“好多钱”可能是几万块。他不知道我欠的不是债,是已经把全部家当都砸进去了。没有债主来催我,但每个月的房租账单比催债还准时。
元旦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店铺转让的信息重新编辑了一下,标价三十五万,可谈。同时给那家新开的蜜雪冰城店长发了条微信,问他有没有兴趣接手我们店的设备和原料。他回得很快,说可以看看,但要等元旦之后。
我站在柜台里,看着外面街上零零星星的人。有人在放小烟花,金色的火星在空气中划出弧线,转瞬即逝。小何已经下班走了,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玻璃门上那张“第二杯半价”的海报卷了一角,我用透明胶粘了个补丁上去,现在补丁又翘起来了。柜台角落里那个计算器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营业额:一千零八十七块五毛。
一千零八十七块五毛,比昨天多了一点。昨天是九百六。
我早该知道,蜜雪冰城的核心从来不是什么品牌溢价,也不是什么加盟扶持,它给你的就一个牌子和一个配方,剩下的选址、运营、成本控制、产品品控,全看你自己。那些在网上写贴子说开蜜雪冰城月入三万五万的人,要么是运气真的好,要么是在卖课。
窗户外面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把法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张牙舞爪的一大片。远处的街角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在收摊,他把没卖完的红薯一个一个码进泡沫箱里,动作很慢很慢。
我把计算器清零,关掉招牌灯箱,锁了门。铁卷门落下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五十万,八个多月。
收条我已经替各位写好了。
转让费五十万,房租九千一个月,每年涨百分之五。设备七年工龄,比我妈的血压还不稳定。周边五百米内七家奶茶店,隔壁那条街还有一家同品牌的新店。淡季一天卖九百,旺季一天卖三千五,平均两千出头。
算总账的话,亏了的大概是五十万出头,这还不算我八个月的工资折算。要是按我在写字楼上班的薪资水平算,我等于又亏了五六万的机会成本。
不过账是账,人是人。
我还站着。
店还在,机器还能转,小何还能封口。今天卖了一千零八十七,明天争取卖到一千五。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或许还能回一点。回不了全部,回一点算一点。
或许那个新店长对设备和原料有兴趣,能帮我回一部分血。或许我挂出去的转让信息哪天碰到个实在的买家,三十五万接过去,我也认。又或许我就一直这么扛下去,扛到明年夏天,扛到学生们重新回来排队,扛到那家卖三块柠檬水的店撑不住先倒闭。
谁知道呢。
我骑上电动车,拧开钥匙,车灯亮了,在漆黑的街面上照出一小片白光。夜风刮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味道,里面混着不知道哪家店飘出来的烤串烟气。
饿了。
前面路口有个烧烤摊,夫妻俩经营的,开了很多年了。我先去吃两串,然后把小何的排班表调一下,再然后回家睡一觉。
明天的营业额会是多少,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先吃串。
更新时间: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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