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在家点个火,用的天然气,谁会往远洋巨轮上想啊?但是有些天然气还真是坐船过海来的,你家里用的气可能就来自万里之外。更让我意外的是,有一种船,挨着零下160多度液体的钢板,居然才0.7毫米厚。

这么薄的钢怎么用?上海有家船厂想接造船的活,先试着做了货舱的一角,连钢板背后的木箱都要找家具厂。它怎么从这么一个角起步,造出了海外船东也来下单的大船?这得先说说那层钢。
你先把这货舱想成一个大保温瓶。天然气冷成液体,体积大约是原来的六百分之一,才好一船一船往海那边运。这就是常说的 LNG。船上的隔热材料把外头的热挡住,贴着液体的那层钢负责密封。传统的这种货舱用两道薄钢膜,中间和外侧都有隔热层,里面一道接触液体,外面一道作后备。钢膜有背后的材料托着,自己主要管密封。至于选什么钢,得看它一冷下来会缩多少。殷瓦钢是铁镍合金,冷热变化时尺寸变得很小,适合在这种地方用。
1999年,广东启动进口液化天然气试点,需要配套的运输船。上海的沪东船厂想接这桩生意,可厂里没有造大型液化天然气船的经验。客户凭什么相信它?船厂就照实船的做法造了一个模拟舱,三面墙拼在一起,相当于货舱的一个角。

副总工程师潘伟昌后来回忆,模拟舱只要一百多个绝缘箱,数量少,尺寸偏一点又不行。肯给这么小一笔订单动机器的厂子不好找,最后是上海奉贤一家家具厂,用做家具的设备试制。箱子做出来,整体能对上,局部还是不够平。箱子贴在薄钢板后头,一点不平都会让钢板受力不均。船厂的人拿砂纸一点一点磨,直到尺寸符合要求。2001年9月,模拟舱通过了检测。几个月后,厂里带着九大箱投标文件去北京,拿到了订单。

厂里引进了法国 GTT 公司的货舱围护技术,焊枪到了工人手里,还是得从头练。钢薄,枪走慢了,钢板可能烧穿,底下还垫着装绝热材料的木箱。枪走得太快,接缝又容易焊不好。你在平地上练会了,船舱里还有立着的墙和头顶上的接缝,手换个方向,还是得稳。
2004年,秦毅被派到国外船厂学殷瓦焊接,四周通过了专业考核。回来以后,他把动作、练习次序和考核做成培训方案,教出第一批焊工。张冬伟是其中一个。他进厂时刚从技校出来。集训那阵每天练七八个小时,蹲得头晕,也问过自己,还要不要做这种焊工。添焊丝的时候,一只手管焊枪,一只手往里送丝,他盯着秦毅两只手怎么配合。回家吃饭拿着筷子,有时也要在空中比划两下。

证拿到了,钢板上那道缝究竟怎么焊,还得一段段试。张冬伟后来讲,技术文件给的电流等参数有个范围。一个数在范围里,换个位置、换个角度,结果可能就变了。工人调电流、改角度,焊完把试件切开看,再把能用的组合记下来。央视后来拍过他手焊一段3.5米的接缝,干了五个小时。报道里那种船,大部分焊缝可以用机器做,机器够不到的特殊位置,还是得人贴着钢板慢慢焊。
看上去平整的缝,也要用氦检漏。查到漏点,修完还得重新检验。张冬伟回忆,当时整舱再检一遍,成本会多出几百万元。把试出来的参数记下来,换一班人来焊,也有数可以照着用。
薄钢焊起来以后,还有整船的活要接上。第一艘船大鹏昊装泵塔时,那件三十多米高的设备要竖着落进舱里,船厂的吊臂不够高,得等黄浦江水位最低时再吊。试到第三次,塔底还偏了半米,留给他们的时间眼看就过去了。黄华兵和十来个同事下到舱底,把塔底推到正中,才把设备装进去。
2008年4月,大鹏昊交付。《人民日报》报道,到2023年6月,它已经安全运了257船货物。早先连一角货舱都得做给客户看,这时造好的船已经跑了一趟又一趟。
第一艘开走没多久,船厂又要琢磨下一艘。设计师宋炜从新闻里看到,韩国造的新一代船装得更多、跑起来更省,货舱里受热蒸发的气,还能有设备把它重新变成液体。对买船的人,这都是每跑一趟就要算的钱。宋炜带队做第二代船,改了推进方案,两个螺旋桨所处水流不同,带动它们的轴受力也更复杂,团队得重新算、重新设计轴承。后来,中国自行设计建造的巴布亚号走出国门,由埃克森美孚租用。到2024年,卡塔尔能源又分两批向沪东中华订了24艘27.1万立方米的大船。
造船的订单也养出了专门做部件的人。上海崇明的长兴岛就在长江口,造船厂和配套工厂能在岛上碰头。早年为一百多个绝缘箱还要找家具厂试做,2024年已有专门的绝缘箱厂在岛上扩产。做泵塔的东鼎也搬到了岛上。企业说,上岛前一年做六台,到2024年一年能做六十台套。造船厂可以按一艘船的图纸开要求,做部件的厂则有了一单接一单改设备、练工艺的机会。

除了船上那些做大的设备,还有一件东西特别薄,也得找国内供应商来做。2017年,宝钢特钢通过了 GTT 认证,成为全球第二家此类船用殷瓦合金的合格供应商。2024年,用国产殷瓦钢和国产焊丝做出的第一件液货舱构件通过鉴定。到了真要上大船的时候,秦毅拿同样的电流试焊,发现国产钢和进口钢被熔开的地方大小不一样。照旧手法走过去,可能焊不牢。团队又试了大半年,把电流、走枪动作和特殊位置怎么焊一项项定下来。
2025年底,远海绿洲交付。这艘船首次大规模用上了国产殷瓦钢。干这项活的主力是二十多岁的焊工,秦毅还在给新人示范。二十多年前,他从国外学回来,先教会身边十几个人怎么拿枪。现在这批年轻人接过枪,面对的是本地钢厂做出来的新材料,也知道该怎么试、怎么检,才能把它焊进下一艘要出海的船。
更新时间: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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