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童年，早已随炊烟慢慢远去

人到一定年纪，总喜欢在安静的夜里回想从前。很多轰轰烈烈的往事都模糊了，唯独小时候踩过的田埂、看过的炊烟，清清楚楚留在心底，挥之不去。那些扎根在泥土里的年少时光，不精致，不浪漫，却足够温热，撑起了我往后所有温柔的念想。

我的童年，是被田埂框起来的。村子被成片的稻田环绕，纵横交错的泥路分割开一块块良田，窄窄的田埂蜿蜒向远处的山脚，是村里人日常行走的路，也是我们小孩子最自由的乐园。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五花八门的玩具，一条田埂，一方田野，就能填满我整个年少的春夏秋冬。

天刚亮，村庄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田埂边的野草挂着沉甸甸的露水。我常常跟着父亲出门，他扛着锄头下地劳作，我光着小脚跟在身后。湿润的泥土软乎乎的，踩上去松松软软，微凉的露水打湿脚踝，带着青草独有的淡香。清晨的田野格外安静，只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远处的农舍渐渐升起淡淡的炊烟，慢悠悠飘在半空，和晨雾缠在一起，温柔又静谧。

白日的田埂，是热闹的。农人们分散在各处田间，弯腰插秧、除草、施肥，各自忙活手里的活计，偶尔隔着田地喊上几句闲话。我们一群小孩子，不用大人看管，顺着田埂四处乱跑。春天掐刚冒芽的嫩草，追着纷飞的蝴蝶跑遍整片田野；夏天蹲在田埂边看水里的小鱼游动，捡光滑的小石头丢进稻田的浅水里；秋天踩着金黄的稻茬，捡拾农人遗漏的稻穗；冬天踩着薄薄的白霜，在空旷的田埂上追逐打闹。

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得不像话。不需要花费什么，大自然早已备好一切馈赠。田埂边的野花开了又谢，野果熟了又落，四季轮换，年年如此。我们不懂什么是岁月匆匆，只知道日头很长，日子很慢，脚下的田埂，永远走不腻。

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田野慢慢安静下来。劳作的大人陆续回家歇息，空旷的田埂只剩蝉声阵阵。阳光直直洒在稻田上，波光粼粼，热风拂过稻叶，掀起层层起伏的绿浪。我最爱坐在田埂的老树根上发呆，看着远处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正午的炊烟不似清晨清淡，带着饭菜的烟火气息，袅袅升起，缓缓消散在湛蓝的天空里。那一缕缕烟火，是乡村最踏实的信号，意味着温热的饭菜，意味着安稳的家常。

傍晚的田埂，是一天里最温柔的光景。夕阳西垂，余晖把整片田野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弯曲的田埂被拉出长长的影子。忙活一天的农人扛着农具缓缓归来，脚步声踏在泥土上，沉稳又踏实。炊烟再次从老屋的烟囱升起，错落的农舍在暮色里静静伫立，晚风裹挟着饭菜香、泥土香和稻禾香，漫遍整座村庄。

小时候总嫌乡村日子枯燥，盼着快点长大，盼着走出这片田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以为外面的天地万般精彩，以为田埂束缚了年少的脚步。总想着逃离，总想着远方，从未想过，这片日日相伴的田野，是此生最安稳的归宿。

后来年岁渐长，我真的走出了山村，奔赴城市的喧嚣。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日子变得匆忙又紧凑。有了吃不完的零食，看不完的风景，再也不用赤脚走泥泞的田埂，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纯粹的快乐。

偶尔回乡，再踏上熟悉的田埂，心境早已截然不同。路还是那条路，田还是那片田，只是再也没有肆意奔跑的孩童，也没有往日喧闹的烟火。如今村里大多是老人，田地慢慢荒芜，往日日日升腾的炊烟，也变得稀稀拉拉。

风依旧吹过稻田，蝉鸣依旧响亮，可陪我长大的人、肆意疯闹的时光，早已不见。曾经以为永远不变的乡野，在岁月里悄悄变了模样。

我终于明白，逝去的从不是田埂和炊烟，而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那些赤脚奔跑的时光，那些山野嬉戏的欢愉，那些被烟火包裹的温柔岁月，都随着一缕缕炊烟，慢慢飘散在风里，再也寻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