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27日,名古屋市综合体育馆,亚运会蹦床男子个人决赛。
严浪宇站在网前,深吸一口气。起跳,腾空,转体。预赛和决赛中,他选择的难度是17.5分,稳稳晋级。超级决赛,他把难度提升到21.5分。据湖南日报报道,他的4跳“越蹦越稳、越蹦越高”。腾空高度足够,位移控制精准,身体在空中划出的每一道弧线都干净利落。落地那一刻,他稳稳站住,双脚像钉在网面上。
65.09分。金牌。成功卫冕。据中国体育报报道,中国队实现亚运会该项目六连冠。
观众席上有人举起手机拍他。拍的不只是那块金牌,还有他脑袋后面那根小辫子。
在竞技体操类项目里,男运动员留长发本身就不常见。蹦床赛场上,一个27岁的中国小伙子,扎着一条小辫,翻腾、转体、落网,辫子跟着身体的轨迹甩动。镜头给到特写的时候,弹幕上飘过去一句:“这发型,有点帅。”
赛后,潇湘晨报·晨视频的记者找到了严浪宇的家人。电话那头,妈妈易新辉被问到儿子的卫冕,她没有聊竞技难度,没有聊对手威胁。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这个头发,今年是不会剪了。”
爸爸严雪青在旁边补了一句:“留什么发型是孩子的自由。”
这个细节后来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转发。一个刚刚卫冕亚运冠军的运动员,家人最惦记的是他的头发。这听起来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柔。
但如果你了解严浪宇这个人,大概不会觉得意外。
今年6月,株洲日报的记者给在北京集训的严浪宇打了个电话。刚拿了亚洲锦标赛冠军,拿到了亚运会门票,记者期待听到一番豪言壮语。结果电话那头的人说:
“我一点都没有享受比赛。”
“竞争太激烈了,你想要拿冠军,怎么可能会不在乎?”
他接着说了一句话,把“世界冠军”这四个字拆得干干净净:“我一直是把它当成工作,事业,职业。”
记者追问这项运动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他连续用了两个“没有”。
如果你在街上碰到严浪宇,大概率不会把这个瘦削、安静、甚至有点“佛系”的青年和“世界冠军”联系起来。他不跟你聊梦想,不跟你聊热爱,他跟你聊的是“没招了”。
“等你年纪大了以后发现,你除了蹦床啥也不会,出去也不知道干嘛。没招了,只能继续练。”
这话听着不太像冠军该说的。但它很真。
1999年,严浪宇出生在湖南醴陵沩山镇大林村。父亲严雪青年轻时有过体育梦,看儿子爬墙上树、模仿孙悟空,觉得这身“好体格”不搞体育可惜了。9岁那年,父亲把他送到醴陵的培训学校,随后株洲市少儿体校的教练看中了这个上蹿下跳的男孩。
原本是练体操的苗子,因为年龄偏大,转投了蹦床。9岁进市队,比其他孩子晚了三四年,只能靠后天补。早上天不亮出操,下午放学再练三个小时。
那时候的严浪宇并不喜欢蹦床。“教练很严格,我不想练。”
但他没有退路。或者说,在那个年纪,他根本没有“退路”这个概念。家里开着一个小超市,父母照看着生意,把他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刚去株洲的时候,他还哭过。
后来的故事,是一步一步往上走的。2012年入选湖南省蹦床队,2018年进入国家队。2021年,第十四届全运会,22岁的严浪宇在男子个人决赛中战胜了包括奥运冠军董栋在内的多位名将,以61.660分拿到人生第一个个人冠军。
那场比赛之后,很多人开始注意到这个醴陵伢子。他的难度储备在国内男子蹦床中长期领先,但他的风格不是张扬型的。教练和队友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稳。
2024年巴黎奥运会,严浪宇拿到铜牌。那是他的奥运首秀。母亲易新辉在老家看直播,决赛预跳时儿子出现失误,她紧张得不敢看屏幕。赛后接受潇湘晨报采访时,她哽咽着说:“其实我们也不能完全体会儿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从不跟我们抱怨这些。只是想到儿子一路走来的过程,觉得很心疼。”
严浪宇的父亲严雪青说过,每次联系时,儿子“不报喜也不报忧”。跟家里打电话,很少提成绩,很少说压力。就是聊些家常,问问小超市的生意,问问妹妹的学习。
但在父母卧室的墙上,挂着的都是儿子和女儿的照片。严浪宇的父亲还珍藏着一个皮箱,里面是儿子从小到大拿到的数十枚奖牌。那本相册里,每一张儿时的照片背后,都写着拍照时的年纪。
这些,严浪宇大概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他身上有一种特别朴素的东西。他把训练叫“上班”,每天6小时,上午一段下午一段,雷打不动。他把比赛叫“比”,比完了就结束了。他不跟你聊“热爱”,他跟你聊的是“怎么把训练的东西在比赛里做出来”。
他甚至说,奖金和名气带来的虚荣心,是他无法享受比赛的“罪魁祸首”。这话从一个27岁的运动员嘴里说出来,有种不太合年纪的清醒。
但就是这个人,在名古屋的赛场上,从预赛到决赛到超级决赛,四跳越蹦越稳、越蹦越高。他用最“笨”的办法,走出了最扎实的轨迹。
赛后他说了一句话:“王梓赛很了不起,他为了团队荣誉降低难度。这枚金牌的团队意义更重要。”
一个说“我除了蹦床啥也不会”的人,在拿到金牌之后,先说的是队友。
回到那根小辫子。
没有人知道严浪宇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留头发。也许他自己也没想过为什么。竞技体育里,运动员的身体从来不完全属于自己——训练计划属于教练,比赛节奏属于裁判,职业生涯属于周期。但发型这件事,他可以自己决定。
妈妈说他“今年不会剪了”。爸爸说“留什么发型是孩子的自由”。
在醴陵那个开着“东方红”小超市的家里,父母守着货架,看着电视里儿子翻腾的画面。他们不一定看得懂难度系数21.5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屏幕里那个扎着小辫的年轻人,是他们的儿子。
从9岁被父亲送到醴陵的培训学校,到27岁站在亚洲之巅,严浪宇走了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他吃过苦,受过伤,哭过,也想过放弃。但他一直在跳。从醴陵的田埂上跳到了株洲的训练馆,从省队跳到了国家队,从全运会跳到了奥运会,从奥运会跳到了亚运会。
金牌挂在脖子上,辫子还在脑袋后面。
挺好的。
更新时间:2026-09-30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