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中国的行政区划图,以人名命名的市县并不少见,但用道士的名字来当城市正式名称的,全国范围内也只有两座。一座在广东西南部的沿海地带,一座藏在陕南汉江边的秦巴腹地。相距两千余里,却因两位古代修道之人先后被百姓念了千百年的好,把名字牢牢刻在了地图上。这两座城市,一个叫茂名,一个叫紫阳。

先来看广东的茂名市。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人名,实际上就是人名。它源自西晋时期一位隐居在浮山岭附近的修道者,名叫潘茂名。
关于潘茂名的生卒年,早期方志说法不一,学界大体认可其活动年代在公元三世纪后半段。清代阮元主修的《广东通志·人物志》里对他有较为集中的记述,说这位年轻人自小对功名不感兴趣,却痴迷于草药辨识和炼制。当时的岭南远比中原开化得晚,浮山岭一带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水患和瘟疫是压在乡民头上的两块大石头。潘茂名不走仕途,就背着药篓在山里翻沟越壑,硬是在实地走访中积累了上百味草药的使用经验。
古人所谓的“炼丹”,在潘茂名这里并没有那么玄乎。他更多是在做草药有效成分的提炼,用丹砂配伍不同的植物药,形成一整套针对当地热病、瘟疫的方剂。这种做法在当时的岭南属于罕见的系统性医事活动,用现代的眼光看,已带有原始药物学的雏形。乡里人生了病找他,他从不收钱;遇上大规模疫情,他把自己配好的药膏成筐往外发,还教村民用艾草熏屋、把井水煮沸再喝,一整套办法压下了那一轮蔓延。

比起行医,潘茂名对鉴江支流的治理更让百姓念念不忘。鉴江在雨季常常漫堤,冲垮田舍。他花时间勘察地势,带人在支流沿线开挖引流渠道,把水引到低洼处的农田。堤岸加固的办法他也想到了新路子,用竹篾编成大笼,里头填石块,一排排沉到河边,就是后世常说的“竹笼装石”护岸法。这门土办法在粤西治水史上被沿用了很久,直到明清时期依然是基层水利工程的常用手段。
隋朝开皇十八年,即公元598年,朝廷在这片区域新设一个县,直接借用当地人对潘茂名的敬称,把县名定为“茂名”。到了唐代,又在这里设置潘州。“潘”和“茂名”,都是这一位道人留下的印记。历经唐宋元明清各代的建置变迁,行政层级几起几落,但“茂名”二字始终没有换过。1959年3月22日,国务院批复设立地级茂名市,从县名到市名,这两个字继续被沿用下来。
如今的茂名市已经是华南地区的重要石化基地,也是广东省的常住人口大市。根据广东省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的数据,茂名市常住人口在全省地级市里排名靠前。2018年,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整理编纂的《潘茂名传说》正式出版,把散落在民间的口碑故事汇成一册。当地的潘仙岭、潘坡井、潘仙祠等遗迹至今仍在,每逢农历节日,前往浮山岭附近祭拜的乡民络绎不绝。这些看似民俗味十足的活动,其实是一条不断的文化脉络。

再看陕南的紫阳县。它的县名,同样来自一位货真价实的道教高人,即北宋金丹派南宗的创始人张伯端。
张伯端的生卒年在《紫阳真人悟真直指详说》里记为公元987年至1082年,享年九十六岁,是宋神宗、宋哲宗两朝跨度中一位极具分量的道教理论家。他出身浙江天台,本是府衙里的一名文吏,因公文疏失被贬岭南。清人刘于义主修的《陕西通志·隐逸传》对他的这段经历有比较完整的记载。流放本是坏事,倒成了他人生的转折。到桂林后,他被知府陆诜聘为幕僚,随后又跟着陆诜辗转成都。公元1069年前后,他在成都遇到道教高人刘海蟾,习得内丹修炼之法,从此对性命双修的理路豁然贯通。
北宋治平四年,即公元1067年,陆诜在成都病故。失去依托的张伯端顺着汉水一路北行,最终在秦巴山脉南麓的汉阴山地驻足下来。他在此结庐读书,反复推敲修行心得。1075年,也就是北宋熙宁八年,他写成《悟真篇》。这本著作在道教史上分量极重,全书主体是八十一首诗,其中包含十六首七言律诗和六十四首七言绝句,暗合《周易》六十四卦,用诗的形式把内丹修炼的火候、次第讲得清清楚楚。后人将他尊为“紫阳真人”,把他驻锡修行过的那座山峰称为紫阳山,山下那条汇入汉江的溪流也随之得名紫阳滩。

《悟真篇》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汉阴山地这一方小天地。它与东汉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并称为道教内丹学的两部根本经典,元代以后传入朝鲜、日本,在东亚思想史上都留有痕迹。中华书局2004年出版的《悟真篇校注》是目前较为通行的整理本。
明朝正德七年,即公元1512年,朝廷决定在这片汉江中上游的山地上正式设县。当地上报的县名候选中,“紫阳”因紫阳滩、紫阳洞早已家喻户晓而被采纳。从那一年算起,“紫阳”作为一个稳定的行政区划名称,已经使用了五百一十四年,中间没有更动过。
紫阳县地处汉江之滨,明清两代因水运而成为陕南一处热闹的商埠。来自湖广、四川、山西的商人在这里聚集,会馆林立,也把各地的口味和习俗留了下来。到了现代,紫阳因茶闻名。当地民间传说紫阳茶的种植最早可追溯到张伯端修行时期,其真实历史至少可以确认到明清时期。2004年,“紫阳富硒茶”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2018年,紫阳民歌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2020年2月,紫阳县正式退出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序列,实现整县脱贫摘帽。此后几年,依托茶产业和汉江生态旅游,县域经济持续向好。

同为以道士之名命名的城市,一座在岭南湿热海边,一座在秦巴汉水岸边,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存在一条隐藏的共同线索。
先看留下名字的这两位主人公。潘茂名和张伯端都不是志怪笔记里那种飞天遁地的仙人形象。潘茂名以医、以水利见长,是把汗水洒在乡野的实干者;张伯端以经、以理论见长,是把心思用在修心养性、著书立说上的思想家。前者救的是身,后者救的是心。二人合起来看,恰好构成了道教精神里“济世”与“悟道”两条并行的路径。
其次要看名字背后的社会基础。地名一旦形成,就是一份沉甸甸的公共记忆。历朝历代都有过大规模改地名的动作,唐代因避讳改,宋代因升府改,元代设行省重整建制,明清也有零星调整。茂名和紫阳能在一次次改动中保住原名,说明当地民众对这两个名字有强烈的认同感。清代地方志的编纂者在整理沿革时,都特意保留了这两处以道士得名的来龙去脉,没有为了雅化或者避讳去换字,这种传承本身就带有一种郑重。

再者是地方发展的加持。茂名不仅是石化重镇,还是广东省重要的农业、水产基地。据茂名市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4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突破4500亿元。紫阳县这些年借着西康高铁的规划推进也焕发出新气象,2025年内西康高铁沿线段进入紧张建设阶段,紫阳北站作为规划中的高铁停靠点,正在改变这座陕南小城的交通格局。老地名并没有拖住新发展的脚,反倒成了对外传播的一张名片。
把两座城市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所谓“风调雨顺”,其实并非玄之又玄的天意庇佑,而是一种历史选择的结果。潘茂名教乡民井水消毒、艾草熏屋,靠的是可以验证的经验方法;张伯端主张修心养性、身内求药,指向的是理性向内的自我调整。这两种取向在今天读来依旧不显得过时。地名承载着的不是迷信,而是一份被反复检验过的实用智慧和文化认同,才让它跨越千年而不褪色。
从西晋末年浮山岭下的那位采药人,到北宋秦巴山间那位著书的隐者,再到2026年这两座依然叫着老名字的城市,中间隔着一千七百多年的时光。名字之所以还在,是因为它背后的故事依然被记着;故事之所以还被记着,是因为那份务实与向善的底子,从未真正过时。
参考资料:
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潘茂名传说》,广东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
《悟真篇校注》,中华书局,200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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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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