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时乡下最年味

秦岭南麓的风，一进腊月就换了性子。不再是秋末的清冽，反倒裹着汉江两岸湿润的水汽，混着松针与柏枝的清香，漫过层层叠叠的山梁，钻进村村寨寨的屋檐下。这风里藏着暗号，提醒着山里人：年，要来了。城里的年是超市货架上的琳琅满目，是霓虹灯下的匆匆步履，而秦岭南麓腹地的年，是灶台上的烟火，是乡音里的牵挂，是童年记忆里那抹贫困却滚烫的欢喜，浓得化不开，醇得久弥香。

过了辞灶，陕南的女人们就像上了弦的陀螺，连轴转起来。我家的土灶旁，母亲和婶娘们围在一起，案板上的面团在掌心揉得光溜溜，发酵后的麦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飘出老远。蒸屉里的馒头要做“莲花馍”，捏出层层花瓣，顶端点上一点胭脂红；炸年货更是重头戏，除了带鱼、丸子，少不了陕南特色的“油糕”，黄米面团裹着红豆沙，在热油里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甜香能从舌尖暖到心口。母亲还会把五花肉切成大块，用盐、花椒、桂皮腌透，挂在灶房的房梁上，借着柴火的烟火慢慢熏制，腊肉的香气日复一日地变浓，成了年饭桌上最金贵的滋味。院里的大缸早早就洗干净，蒸好的馒头、炸好的油糕分门别类地放进去，秦岭南麓的寒冬就是天然大冰箱，不费电，却能把这份鲜香妥帖地存到正月。奶奶总说：“多做点，娃们回城能带，让城里也尝尝咱山里的年味。”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些吃食里，藏着让儿女们魂牵梦萦的乡愁。

腊月二十八九，若是遇上晴好的日子，全村都热闹起来。父亲搬来梯子，母亲端着浆糊，我踮着脚尖帮忙递春联。陕南的春联讲究红纸黑墨，大多是村里的老秀才手写的，“春回秦岭千山秀，福降汉江万户欢”，笔锋遒劲，墨香氤氲。贴完春联，父亲会把族谱挂在堂屋正中的土墙上，供桌摆上刚从山里摘的野果、自家养的土鸡、汉江里捕的鲜鱼，还有切成方块的豆腐，烛火摇曳，映得先祖的名字格外清晰。女人们则忙着包包子、备素饺子馅，陕南的素饺子里，少不了自家腌制的浆水菜，酸爽开胃，再配上豆腐、油条、菠菜、粉条，五颜六色的食材在盆里拌匀，包的时候悄悄放进几枚硬币，谁吃到的多，谁来年就有好彩头。我总爱在一旁捣乱，偷偷往馅料里加几颗糖，被母亲轻拍手背，却笑得合不拢嘴——那时的快乐多简单，一碗浆水菜，一个油糕，就能让童年的日子变得甜滋滋。

大年三十的午后，村庄被鞭炮声唤醒。男人们提着鞭炮、扛着纸钱，沿着蜿蜒的山路去上坟，脚步踏碎了山间的薄雪，鞭炮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在向先祖报告：“我们回家团圆了。”女人们在家忙活年夜饭，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腊肉炖萝卜咕嘟冒泡，香气顺着烟囱飘出，引得邻居家的狗在院门口打转。我和小伙伴们提着小灯笼，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嘴里哼着奶奶教的陕南民歌：“腊月里来忙过年，蒸馍炸糕贴春联……”乡音袅袅，藏着最质朴的期盼。

年夜饭的餐桌是乡下最丰盛的舞台，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腊肉香肠、浆水菜豆腐，还有母亲亲手做的甜酒汤圆。爷爷端起酒杯，说几句吉祥话，全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喝酒，聊着过去一年的收成，盼着新一年的光景。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屋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我和弟弟抢着吃饺子，谁吃到硬币就举着欢呼，长辈们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在一起。守岁时，爷爷会在族谱前点上香，香火彻夜不熄，他说这是守着先祖的庇佑，守着一家人的平安。半夜时分，父亲会带着我们去放“开门炮”，礼花在漆黑的夜空绽放，照亮了秦岭的轮廓，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晚辈们给长辈磕头拜年，压岁钱揣在兜里，暖乎乎的，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是血脉相传的温情。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换上新衣服，挨家挨户地拜年。“爷爷新年好”“奶奶身体健康”，清脆的问候声在巷子里回荡，长辈们笑着递上糖果、瓜子，还有自家做的核桃饼。陕南的拜年讲究“家族式”，先把本家的长辈拜遍，再去左邻右舍、同学朋友家，基本上整个村子都要转个遍。走到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酸枣树依旧枝丫遒劲，树旁的小菩萨庙前，女人们三五成群地焚香祈福，嘴里念叨着家人平安、孩子学业有成，乡音里满是虔诚。老酸枣树见证了多少归人，送过多少游子，它看着我们这些孩子在山里长大，又一个个走出秦岭，却始终守着这片乡土，守着这份不变的年味。

如今身在城里，日子越过越好，年货越来越丰盛，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秦岭南麓那股松针与柏枝的清香，少了土灶里柴火的烟火气，少了乡音里的亲切问候，少了童年时那份纯粹的快乐。原来，乡下的年味，不是精致的装饰，不是奢华的宴席，而是腊肉熏制时的烟火，是浆水菜里的酸爽，是春联族谱中的敬畏，是乡音民歌里的牵挂，是贫困岁月里那份最本真的欢喜。

秦岭南麓的乡土，是我们永远的根；乡下的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它让我们在奔波忙碌的日子里，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无论走多远，飞多高，那缕从秦岭深处飘来的年味，总能牵引着我们回家的脚步。因为那里有最纯粹的团圆，最温暖的亲情，最绵长的牵挂，有我们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怀念的童年时光。

愿这秦岭南麓的年味，永远温暖着每一个归人的心房，永远照亮着每一段回家的路程，也愿我们在岁月流转中，始终记得那份贫困却快乐的时光，记得那份深入骨髓的乡音、乡情、乡愁。

#头条百景中国年#​#上头条 聊热点#​#头条创作挑战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