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塌海枯处，唯有念长存

弘一法师曾言，父亲先离开，与母亲先离开，是全然不同的。父亲是山，母亲是海，山远在他乡撑公义，海守在家中护儿女，这一远一近，一刚一柔，在那段艰辛岁月里，撑起了我们七兄妹的天地，也刻下了此生难忘的父母恩情。年少时只懂日子清苦，不懂父母的不易，直到2003年76岁的父亲离去，2011年81岁的母亲也撒手人寰，才在岁月的回望里，读懂了父亲远在基层的坚守，读懂了母亲独撑家门的坚韧，更彻悟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的万般酸楚。

父亲生于1927年，曾听他讲过他是西安冶金学校（西北工业大学前身）的学子，怀揣着求知报国的热忱，却因解放前战乱四起，无奈中途“跑反”辍学，在动荡年代里蹉跎了求学梦想，也藏起了对知识的渴望。解放后家国安定，百姓安居乐业，1954年，他被陕西旬阳县县长李满元任命为棕溪乡第二任乡长，自此，半生时光都扎根在旬阳的基层土地上，一心为公，从不懈怠。从关口公社、构元公社，到后来改制后的棕溪区公所，父亲始终致公在外，常年吃住在单位，极少归家。早年在两个公社工作时，离家足有二十多公里，路途崎岖，往返极难，后来调至棕溪区公所，即便离家仅两公里，他也一心扑在工作上，依旧吃住在区政府，平常一两个月才能抽空回家一次，匆匆团聚几日，交代几句家事，便又赶回岗位忙活公事。

他这座山，从来都不只是家里的靠山，更是一方百姓的依靠。父亲一生清廉，从没有为家里谋过半点私利，每月仅有54元工资，这笔微薄的收入，便是我们一家九口全部的生活来源，更是我们七兄妹求学的全部支撑。记忆里的父亲，总是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衫，步履匆匆，面容带着常年奔波的疲惫，却始终眼神坚定，对待公事尽心尽责，对待乡亲热忱真诚。他陪伴家人的时间少之又少，没有亲手给我们做过玩具，没有陪我们度过多少完整的节日，可他用那份正直担当的品行，为我们树立了做人的榜样，用那不多的54元工资，撑起了我们全家的生计，更撑起了我们七兄妹的求学路，让我们在食不果腹的艰难岁月里，依旧能走进学堂，安心读书。

2003年，父亲走完了76载人生，这座远在他乡、默默撑了一辈子的山，终究还是塌了。那一刻我才猛然惊醒，从前一两个月盼一次父亲归家，盼的是依靠，是心安，是家里难得的团圆；如今再也等不到他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他叮嘱的话语，才懂失去父亲，是失去了全家的经济支柱，失去了为人处世的底气，失去了那个在外默默坚守、守护家庭的靠山。往后家里大事没人拍板，难事没人撑腰，从前遇事总想着父亲在外撑着，家里就有盼头，如今才明白，我们只能自己做自己的屋檐，学着扛起生活的重担。

母亲生于1930年，享年81岁，她是我们生命里那片温柔却无比坚韧的海，是那个艰难岁月里，家里永远的归宿与暖阳。父亲常年在外，家里里里外外、大小事务，全靠母亲一人执掌，带着我们七兄妹苦苦支撑，从无半句怨言。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一家九口人，常常缺吃少穿，粮食不够吃，衣物不够换，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母亲总能用她的聪慧与坚韧，细心调剂生活，即便条件再苦，也从不让我们挨饿受冻，把我们的生活照料得妥妥当当。

田地里的耕种收割，是全家的口粮指望，每到农忙时节，母亲天不亮就带着我们下地，顶着烈日酷暑，迎着风霜雨雪，从春播忙到秋收，重活累活都一肩扛。家里的洗衣做饭、缝补浆洗、照料老小，也全是母亲的担子，她日夜操劳，手脚从不停歇，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烟火与希望。最难能可贵的是，即便生活如此艰辛，母亲始终全力支持我们读书求学，从没有想过让任何一个子女辍学务农。父亲的54元工资，要养活全家，还要负担我们的学费，本就入不敷出，母亲便带着我们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白天干农活，晚上缝衣服，拼尽全力保障我们的学业。

也正因如此，我们姊妹兄弟七人，在那样艰苦的岁月里，大多都完成了学业：大姐、大哥初中毕业，二姐小学毕业，三姐、我和弟弟、妹妹，全都顺利高中毕业。在那个温饱都成难题、很多孩子早早辍学务农的年代，一家能出这么多高中生，全靠父亲微薄工资的维系，全靠母亲日夜操劳的支撑。母亲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言语，而是藏在每一顿粗茶淡饭里，藏在每一件缝补多次的衣物里，藏在带着我们下地劳作的佝偻背影里，藏在默默支持我们读书的执着里。她守着那方小小的院落，守着我们七兄妹，让父亲在外工作毫无后顾之忧，让我们即便在清贫里，也能感受到满满的温暖与心安。

2011年，母亲离我们而去，那片包容我们一生、操劳一辈子的海，终究干涸了。从此，厨房没了熟悉的烟火气，耳边没了暖心的唠叨，田地里再也看不到母亲带着我们劳作的身影，再也没人把我们当孩子一样疼惜呵护。家的房子还在，院落依旧，可没了母亲，家便没了魂，没了心灵的归宿。我们才懂，母亲走了，是失去了最温暖的港湾，失去了无论多难都能依靠的臂膀，世间再无那样一个人，倾尽一生，为我们操劳，为我们守候。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等日子好过了，再好好孝敬父母，好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却忘了世事无常，岁月从不等人。父亲一生清廉为公，奔波在外，没能享几日清闲福；母亲一生操劳持家，含辛茹苦，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子女，自己却吃尽了苦头。人间的饭，吃一碗少一碗；身边的人，见一面少一面，当初不懂珍惜，如今只剩满心的思念与遗憾。

山塌了，方知依靠难得；海枯了，才懂珍惜可贵。父亲以身为山，远在基层，为公尽责，用微薄工资撑起全家的希望；母亲以心为海，守在家中，坚韧操劳，用一生付出守护儿女成长。他们平凡却伟大，在艰苦岁月里，用爱与坚守，把我们七兄妹抚养成人，供我们读书成才，这份恩情，重如山海，此生难报。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愿天堂里的父亲，再无奔波劳碌，安享清闲；愿母亲，再无操持辛劳，安稳喜乐。我们七兄妹会永远铭记父母的恩情，传承他们的品行，带着他们的爱好好生活。山虽塌，海虽枯，可父母的爱与恩情，永远长存心间，伴我们走过岁岁年年，成为我们一生最珍贵的光。

2026.4.5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