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父亲跨越时空的对话 ——清明时节寄哀思

又是一年清明时。细雨如丝，轻轻落在您的墓碑上，顺着那冰冷的石面缓缓滑落。墓碑上镌刻着您的名字，我站在这里，慢慢地用手抚着碑石，默读着您壮烈而光荣的战斗事迹，时间仿佛又回到了35年前的那个午后。

1991年9月的一天，因病请假在家的您，突然接到“去新生乡出任务”的电话。警情就是命令，您来不及吃完饭，便匆匆换上警服。正午阳光里，您警服的领章格外鲜红明亮。您跟妈妈匆匆交代两句，便俯下身，温柔地捧着我的小脸：“爸爸去执行任务，很快就回来，你要听妈妈的话。十岁的我懵懂无知，像往常一样道了“爸爸再见”。万万没想到，这竟是我们父子最后的诀别。

您的手很暖，只是这句临别时嘱咐的话，您平时上班前却并不会说，想必您已经意识到了这次任务的艰巨与凶险，说完再见，您毅然转身走向门口，那是在我记忆里，您最后一个完整的背影。

后来，您再也没有回来。

您最后的时光，是我从您同事的讲述中拼凑而成的。9月13日中午，犯罪分子祖某因琐事与妻兄、妻弟争执，持偷来的半自动步枪击杀妻弟、击伤妻兄后，携枪带弹、诱骗怀孕妻子逃至山林藏匿。接到报警后，公安局迅速组织干警赶赴新生乡，设卡点、蹲守亲友家、地毯式搜索，抓捕一夜无果。

9月14日凌晨6时许，作为司机的您，送4名民警、1名民兵前往瞭望架搜山，途中得知祖某在红旗桥附近土豆地过夜的消息，车当即改道奔赴土豆地。您本可送完同志就返回指挥部，却因担心干警人数不足、罪犯近在咫尺，主动留下来参战，直面未知凶险。

公路到土豆地的岔道口，距罪犯过夜点不足3公里。为避免打草惊蛇，搜查组停车徒步摸近。穿过土豆地，一座小山挡住去路，山后不规则排列着十多个草垛。林密草深间，您与前方同志拉开了距离。其他同志绕山搜索时，身后突然传来三声枪响，返回时，便在坡下草丛中发现了您——您已中弹倒在血泊里。据战友分析，是您先发现罪犯，却被其抢先开枪击中。您至死都紧握着枪机张开的手枪，始终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历经32小时围追堵截，当日20时40分，罪犯祖某被当场击毙。方圆百里的深山密林中，156名干警分5批驰援，您是首批参战者。此次行动，1名干警牺牲、2名轻伤、1名群众轻伤——那个牺牲的人，就是您。

追悼会上，您的遗体覆盖着鲜艳的国旗，数百人前来送行。民警叔叔阿姨含泪安慰我：“你爸爸是英雄，是好样的，我们会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对你，你和妈妈要坚强，让你爸爸安心走好！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期盼着您能奇迹般归来。

此后，母亲常坐在床边，一遍遍抚摸您的遗照。亲人们怕她过度悲伤，悄悄藏起相框，可她总能找回来，对着照片默默垂泪。直到有一天，母亲说她把相框收好了，从此慢慢变得坚强，一个人忙里忙外拉扯我长大、供我读书，从未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

她说，您是英雄，不能给您丢人。

2004年，23岁的我也光荣地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从派出所各类警情的迅速处置，到刑警队惊心动魄的出差抓捕，从办公室深夜孤灯下的文稿编写，到指挥中心精准高效的数据研判，转眼间已经历22个春秋。同是警察的我，也越发能够读懂您，读懂了什么叫“舍小家为大家”，读懂了什么叫“以身许国”，更读懂了那个转身的背影里，藏着怎样的决绝与深情。

您不是不疼爱我们，而是用您的身躯，挡住了杀人歹徒的枪口，是用您的生命，守护了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平安幸福。

爸，您知道吗？您走后的许多个清明，母亲都会和我到烈士陵园，带上几样您平时喜欢的点心、水果，撒上一小瓶酒。她会对着墓碑轻声说：“长江，你在那边好好的，孩子长大了，很出息，你放心吧。”

如今，我常给我的儿子讲您的故事，讲那个在罪犯面前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的爷爷。孩子听得格外认真，说：“爷爷是英雄，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

爸，您听到了吗？您的事迹，您的精神，正在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清明又至，细雨霏霏。我跪在您的墓前，就像小时候跪在您膝前一样。只是这一次，您再也无法用那双大手将我抱起。

爸，我多想和您细细聊聊，我20多年从警经历，从警校初出茅庐的小伙，逐步成长为警队里的“顶梁柱”。虽然没有您那可歌可泣的壮举，但也有破案后的喜悦，有一些令人振奋的成绩。我多想让您看看您的孙子，他长得像我，可我长得像您。我多想让您坐在我身边，听我给您讲讲这些年家里的事，讲讲这个您用生命守护的国家，如今有多么平安稳定、欣欣向荣。

我多想，再叫您一声“爸爸”，还能听到您的答应。

可我知道，您从未走远。您化作边关的山岭，化作界碑上的霜雪，化作国旗上那一抹最鲜艳的红。每一盏万家灯火，每一寸安宁土地，都有您的守望与足迹。

爸，您安息吧。

青山埋忠骨，山河念英魂。

清明雨上，折菊寄思。

爸，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

（作者：李琦，黑河市公安局爱辉分局革命烈士李长江之子，现任苏州市公安局高新区分局督察审计大队副大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