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落榜生的诗，把大唐的棺材板钉上了一根钉子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首诗杀气腾腾。写诗的人叫黄巢，山东曹州冤句人（今天的山东菏泽西南）。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四十来岁，刚刚在长安城里又一次考砸了科举。

一个屡试不第的盐贩子，用二十八个字，把对大唐朝廷的恨写到了骨头里。

黄巢不是穷苦人出身。他家世代贩卖私盐，在当地的盐帮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有钱，供他读书，他五岁就能对诗，天赋不差。可惜科举这条路，他走不通。考了一回又一回，榜上始终没有他的名字。

一个有钱、有文化、有野心的人，被挡在了体制外面。这种人一旦翻了脸，比穷人翻脸可怕得多。

他翻脸的时候，大唐已经烂到了根上。

安史之乱以后，唐朝勉强撑了一百多年，外表看着还是个庞然大物，里头早就千疮百孔了。宦官把持朝政，藩镇拥兵自重，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能收拾烂摊子。土地兼并越来越狠，老百姓手里的地越来越少，税却越交越多。

874年，关东大旱。庄稼颗粒无收，老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朝廷的官吏照样上门催租逼税，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活不下去的人，除了造反还能干什么？

黄巢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从盐贩子到“冲天大将军”：一个失意文人的暴力转身

875年，濮州人王仙芝在长垣扯旗造反，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发了一篇檄文骂唐朝“官贪、赋重、赏罚不平”。

黄巢在冤句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响应王仙芝。

两支队伍合在一起，先打沂州，没打下来；转攻山东、河南各地，连克阳翟、郏城等八县。乾符三年九月，攻下汝州，杀了唐朝将领董汉勋，俘虏了汝州刺史王镣。

势头好得不得了。

可就在这时候，王仙芝动摇了。唐朝派人来招安，许给他一个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的官。王仙芝心动了。

黄巢当场翻了脸。他指着王仙芝的鼻子大骂：“当初我和你共同立下大誓，要横行天下。现在你一个人去做官，让这五千多弟兄怎么办？”骂完了还动手，一棍子打在王仙芝头上，打得头破血流。

从这一刻起，黄巢就彻底走上了和朝廷不共戴天的路。

两个人分了家。王仙芝带走了三千多人，黄巢带走了两千多人。分家之后各自打仗，偶尔又合兵，合了又分。直到878年，王仙芝在黄梅兵败被杀。他的残部跑到亳州投奔了黄巢，推举黄巢做了“黄王”。

黄巢给自己封了个响亮的头衔——“冲天大将军”。

冲天，冲天——他要冲的就是大唐这片天。

流寇的征程：从山东打到广州，再从广州打回山东

黄巢打仗有个特点——不占地方，只管往前冲。

他不像别的造反者那样打下城池就守、就经营。他打下一个地方，抢完钱粮就走，绝不多待一天。后人管这叫“流寇主义”——没有根据地，走到哪儿打到哪儿。

这种打法有好有坏。好处是机动灵活，唐军追不上他。坏处是——没有根据地，就没有稳定的兵源和粮源。部队越打越多，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到哪儿都得靠抢。

黄巢的部队像蝗虫一样。从山东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安徽，从安徽打到浙江、江西、福建。879年，他打到了广州。

广州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外贸港口，城里住着大批阿拉伯、波斯、犹太商人。黄巢围城攻了进去，然后——屠城。

《新唐书》记载，这场屠杀中超过八万人被杀。阿拉伯人的《中国印度见闻录》说，光是伊斯兰教徒、犹太教徒、基督教徒就被杀了十二万。

十二万条命，就这么没了。

黄巢为什么屠城？有人说是报复——广州军民抵抗得太顽强。有人说是劫掠——杀了人好抢东西。不管是哪种原因，这笔血债都记在了他的账上。

但广州也不是久留之地。那年从春到夏，疫病在军中流行，士兵死了十之三四。部下吵着要北归。黄巢只好带着部队离开广州，一路向北杀回去。

他这一路北上，等于把半个中国又犁了一遍。

长安城里的大齐皇帝：最风光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880年，黄巢的部队渡过淮河，号称百万之众。年底攻下东都洛阳，进城之后军纪严明，不抢东西，老百姓还能过上安稳日子。

洛阳到手，下一个目标就是长安。

880年十二月，黄巢攻破潼关，唐朝的京师门户洞开。唐僖宗带着一帮大臣跑去了四川。881年1月8日，黄巢的部队浩浩荡荡开进了长安城。

这座曾经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落到了一个盐贩子手里。

1月16日，黄巢在含元殿登基称帝。国号“大齐”，年号“金统”。他给自己封了一个又长又吓人的尊号——“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

他登上了丹凤楼，向天下颁布赦书。那一刻，他大概觉得自己终于赢了。那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那个被朝廷看不起的私盐贩子，如今坐在了龙椅上。

可他不知道，坐上这把椅子容易，坐稳这把椅子，比登天还难。

大齐政权表面上控制了长安和关中部分地区。但实际上，黄巢能管住的地方就那么一小块。唐朝的残余势力在四面八方虎视眈眈，各地的藩镇节度使各怀鬼胎。他这个皇帝，更像是一个占了别人家客厅的闯入者——客厅是你的，但卧室、厨房、院子全不是你的。

更要命的是，长安城里没粮食。

几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日常靠江南的漕运粮食养活。现在江南还在唐朝手里，漕运断了。长安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黄巢的部队加上城里的百姓，几十万张嘴巴等着吃饭。

一个没有粮食的皇帝，跟一个没有粮食的乞丐没多大区别。

从巅峰到谷底：长安城里的一场“饿梦”

黄巢在长安当皇帝的日子，一点都不舒坦。

手下的将领在长安城里杀人放火，“杀人满街，巢不能禁”。他想管，管不住。部队纪律越来越差，老百姓从欢迎变成了恐惧。

882年，黄巢手下的大将朱温在同州前线叛变了。他杀了黄巢的监军使严实，带着全军投降了唐朝。唐僖宗高兴坏了，给朱温赐了个新名字——“全忠”。一个叛徒被赐名“全忠”，这大概是唐朝末年最讽刺的笑话。

朱温的叛变不是孤例。黄巢手下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地投降。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883年，唐朝从沙陀借来了救兵——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李克用当时才二十多岁，带着四万沙陀铁骑杀向长安。黄巢一听说“鸦儿军至矣”就开始害怕——鸦儿军是李克用部队的外号。

沙陀骑兵太猛了。黄巢的部队在梁田陂跟李克用打了一仗，被“俘斩数万，伏尸三十里”。

883年4月，黄巢守不住长安了，带着部队撤了出来。

从进长安到出长安，满打满算两年多一点。

他离开的时候，长安城已经残破不堪。后来的朱温又一把火把长安烧了个精光。这座千年古都，毁在了黄巢和他曾经的部将手里。

陈州城外的人肉作坊：一个王朝的崩塌，一座城市的噩梦

黄巢退出长安之后，带着残部往东跑。884年初，他包围了陈州——今天的河南淮阳。

陈州成了黄巢最后的噩梦，也是他一生最黑暗的篇章。

围城之前，黄巢的一员爱将孟楷被陈州刺史赵犫抓住杀了。黄巢又气又恨，把全部兵力压上去猛攻陈州。

这一围，就是将近一年。

关东地区连年没有收成，老百姓饿得靠在墙上等死。黄巢的部队也没粮食吃。没粮食怎么办？吃人。

《旧唐书·黄巢传》里记了一段让人看了头皮发麻的话：“贼围陈郡百日，关东仍岁无耕稼，人饿倚墙壁间，贼俘人而食，日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黄巢的部队建了几百个巨大的石臼，组成一个叫“舂磨砦”的作坊，把活人扔进石臼里捣碎，连骨头带肉一起吃掉。

每天杀几千人。流水线作业，日夜不停。

这不是人干的事。这是畜生干的事。

黄巢从那个写出“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诗人，变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陈州最终没有打下来。围了将近一年，城里的人没饿死，城外的人倒先把周围的百姓吃光了。

狼虎谷里的最后一张牌：一个枭雄的三种死法

884年，李克用的沙陀军追上来了。

黄巢的部队在中牟县北面的王满渡渡汴水，李克用趁他们渡到一半的时候发起攻击。部队半渡而击，是最要命的打法——前边的人过不去，后边的人退不了，挤在河中间被砍。这一仗，黄巢的部队被杀了一万多人。

黄巢彻底完了。

他带着残部一路往东跑，跑进了泰山地区的狼虎谷。

884年6月17日，狼虎谷。

关于黄巢是怎么死的，史书上有好几种说法。

《旧唐书·黄巢传》说，黄巢的外甥林言杀了他，连同他的两个弟弟一起砍了头，准备拿去献给唐朝将领时溥。亲外甥动的手。

另一种说法是黄巢自刎而死。

还有一种更离奇的说法——黄巢没死，出家当了和尚。

不管是哪种死法，有一点是肯定的：黄巢的时代结束了。

从875年起兵到884年败亡，整整十年。他带着部队走遍了山东、河南、安徽、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湖南、湖北、陕西，几乎半个中国。他四次渡过长江，两次渡过黄河。

他砸烂了一个旧世界，却没有能力建一个新世界。

英雄还是祸胎？黄巢留下的，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黄巢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他虽然没有亲手灭亡唐朝，但唐朝已经被他折腾得只剩一口气了。他死后，唐朝又苟延残喘了二十多年。907年，那个曾经叫朱温的叛将——被赐名“全忠”的那位——废了唐朝最后一个皇帝，自己登基做了皇帝，建立了后梁。唐朝正式灭亡。

黄巢的起义直接开启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此后的五十多年里，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南方分了十个国家，打来打去，没完没了。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黄巢把延续了几百年的门阀士族彻底扫荡了。那些世代垄断官职的大家族，在黄巢的刀下几乎被斩尽杀绝。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为后来宋朝的平民化社会打开了一扇门。

所以黄巢到底是英雄还是祸胎？

说他是英雄的人，理由很充分——他打的是腐败透顶的唐朝，杀的是作威作福的官僚和地主。唐朝末年那个烂样子，不反它反谁？黄巢喊出了“平均”的口号，代表了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农民。

说他是祸胎的人，理由更充分——他杀了多少人？ 光广州一次屠城就是十几万。陈州城外的人肉作坊每天杀几千人。民间流传着一句话：“黄巢杀人八百万——劫数难逃”。数字可能有夸张，但那种恐惧是真的。一个靠吃人肉维持的军队，有什么资格谈“平均”？

他反的是腐败，但他带来的不是公平，是更大的混乱。他砸烂了旧的秩序，却没有建立新的秩序。他走了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被朱温、李克用这些军阀填满了。老百姓没有过上更好的日子，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苦难。

黄巢是一个复杂的人。他五岁能诗，是个有才华的人。他屡试不第，是个被体制抛弃的人。他揭竿而起，是个敢于反抗的人。但他屠城、吃人、纵兵劫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英雄和恶魔，有时候是同一个人。

黄巢在长安称帝的那一天，大概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写的那首诗——“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他确实让长安城“尽带黄金甲”了，只是那金甲上沾的血，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他冲了天，也砸了天。天塌下来的时候，压死的不光是皇帝和贵族，还有千千万万跟他一样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