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众 | 去去幽然

作者/泽众

人来到世间，从能独立生存起，就努力做加法、被动做减法。一路走来，不断丢弃。而那些丢失在时光里的喜怒愁哀悔，是怎么也捡不回来的。岁月驱赶着年龄，让每个转过甲子年轮的人，贴近桑榆之时，即便背美而去，却道去去幽然。

这种想法，是在目下初春时节，某日用餐时忽然冒出来的。在吃的过程中，我的头脑却不停在想，人到了这般岁数，再好的食物，即便自小一直奢望着的那一口，如今嚼到嘴里的滋味，也有种大不如前的感觉。更何况那些别的，多以少、小、初为最佳的事物呢？

最先留不住的是体态容颜。前些年，我身边大多熟人，常不厌其烦地谈及自己的孙辈。当时，在我也就权且听之，倒也没太往心里去。直到前年自家添了孙子，也真该当回事的时候，身临其境的体验，才使我徒生出真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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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照护孙子，我由最初的边学边干，很快便上心到无法割舍，情感上的变化太戳心了。自从多了这份牵挂，我的心劲大增，孤寂情绪一扫而光，兴奋常伴于左右。每每走在路上，遇见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会止步多瞧几眼，或主动找带孩子的大人搭话。那是对稚嫩生命喜爱的自然外溢。

小孩子那张娇嫩得几乎无关亲疏的小脸，磁石般吸引着你源自本能的疼爱目光。那怕是随便一瞥，也会遽生一股难以名状的怜爱，直撞心底。这种日子过久了，也提醒我想到更多。生命之初如此般诱人的容颜，却也无意间映衬出了，在一旁百般呵护着的爷奶们满脸的沧桑样貌。

人的代际距离，其实也没多远。这才解脱工作的忙碌没几天，闲居的悠然与自主却扶携着衰老不期而至。这一势不可挡的步伐，将那曾经青春帅气的容颜，催生出花发满头、褶皱日增的老年相。连自己都不察其变的昔日样貌，只能从回忆和旧照片里，找回早已定格了的那些瞬间。

那时所有的美好，其实大多源于，尚未被岁月风蚀的青春。内心澎湃的劲头，葱郁勃发的憧憬，似乎洞穿了光鲜亮丽的颜貌，一举手、一投足的瞬间，都会引得不少艳羡的目光。如今人世间的那抹，始终占据舞台中央的鲜靓，自有一代新人去承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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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说说美食的疏离。其实，突生此念的那餐，我原本是想吃，已经惦记许久了的同州美食带把肘子。因此，心中满是昔日乡间宴席上，围桌的食客八双筷子聚一盘，个个狼吞虎咽的场景。可当家中的那盘带把肘子，冒着蒸腾的香气摆到眼前时，刚刚两口下肚，竟然便没了臆想中，那强烈的食欲。我放下筷子，不禁陷入了茫然之中。这日思夜想了数十年的家乡美食，怎么忽然与我如此生疏呢？

三年前读过一本书，是蔡澜写的《人间好玩》。号称生活家、美食家、知名作家、电影人的蔡澜，竟然在书中大谈他跑遍世界，所品尝并喜欢的各种美食。读着他关于诸如：白灼、虾饺、麻叶、蒸冰激凌……的文字，便一次次惹出了我无法自止的涎水。

可惜，如此有钱、有闲、有趣的老爷子，去年六月，突然以85岁的高龄去了。个中的震惊，却猛然使我从书中美妙述事的永恒中警醒。我想，那些令其变成文字的美食，或许只是他生命末期，对年盛时的美好记忆而已。

原本喜欢喝酒的我，最近对于酒的感觉，不知咋的，竟然也兴味索然了不少。在酒缸里浸润了四十多年的我，由大学舍友间的消遣入局，到后来职场上的磨砺，逐由被动而渐成难以割舍的嗜好。早年曾与酒友相约，待退休闲来一起痛饮求醉时，却已各居异地，见面都很少，只偶尔相遇于别人宴席之上，倒还感觉亲切。

眼下隔十天半月，喝个小酒的圈子，也就三两个。历过岁月沉淀下来的，这辈子是打不散了的。如今的聚会已不同往日，会更多地为健康计，每次彼此都相互劝着少喝，只图见面、解馋、微醺、舒服而足矣。美酒正似自愈佐料而已，对于暮年孤寂的生活，想必也很难掀起多少兴奋的浪花了。

有人说，旅游是去别人习以为常的风景里，寻找自己怦然心动的瞬间。如此简洁而富有哲思的断言，曾深深打动过青春勃发的我。在我看来，美景向来为眼福添彩，可如今却也淡了不少心动与兴奋。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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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琢磨不难理解，外出观美景，无外乎天然、人文、新奇这么三类景色。天然的山川河海，在那里存在了千万年，从古到今，但凡有兴趣和能力的人，都会设法去那里瞧瞧。当年徐霞客去过的名山大川，当今的我们都能到达。千百年来，去的人多了，那些天然之景，也因人类的频繁造访，而面目异变，原来的模样已不复存在了。天下奇险的华山，年轻时徒步而行那会儿，趣味全在征服的喜悦里。而后来每次坐索道去，却总感觉索然了很多。柳宗元的永州八景，每读文字便令人向往，一直想去，却又耽心千年之后的模样还会如初吗？像稻城亚丁那样的原生态，能保留至今的，估计已经不多了。

人文的景色是从古而来，延续至今的留存，或城、或陵、或那方水土。去到那里，带给人更大的是精神层面的回味与联想。好像捧着史书，寻找先人前事的印迹，岁月风雨的侵蚀之后，也只能发掘出一串串感慨罢了。心里的慰籍与满足，自是最大的收获了。诸如长城、故宫、秦陵、曼城那些盛景，去过了，便意味着，对自我生命之域的拓展。人文之景，于年轻人可以励志，而如今却会激起更现实的人生感叹。

所谓新奇，是除前二者之外、今人所造景致的概括。人类的本领真大，不断创造新的佳境，以满足猎奇心理。科技与资本的结合，加速了这一进程，让我们不仅享受生活的便利，还愉悦着眼睛和心情。逛迪斯尼乐园，巡游观赏，好莱坞影城，刘三姐实景演出，在情景式体验中收获惊喜，荡迪心智；夏日避暑地的凉爽，冬日南方如春的日子，海边天阔地远且清润的天地，都是久居一隅者，通过远足觅得的新奇景致。凡此新奇景致会不断生长，对于长者一族，又怎能看得够呢？

人世间充斥着无限美好。就大众而言，即便苦难辛劳相伴日久，恐也无人不眷恋过往的欢乐甜蜜，无时不向往美好的未来。只是以天计的昼夜交替，总比以年论的春夏秋冬，赶得更紧更迫罢了。

至此，又想起了他——那位长我一岁的老兄，还是没撑到农历马年便走了。他是去年春天查出癌的，掐指一算竟不足年。无常人生也像开盲盒，没有人能绕得开。因此，赶在已经可以预知大限之前，别不珍惜活在当下的福分。

2026年3月16日

作者简介：泽众，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心归云水间》、《草叶集》。《心归云水间》获第五届杜鹏程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