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常 |给自己一个向上的暗示(随笔)

周其常(云南)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除夕夜那漫天绚烂的烟火,像是被风吹散的梦,了无痕迹。小区门口的大红灯笼还挂着,在初春的微风里轻轻晃荡,只是夜里不再亮起。人们拖着行李箱,从父母家、从故乡、从那些短暂逃离的远方,陆续回到这座水泥森林。电梯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拥挤,一张张脸上,还带着节日的余温,眼神却已经飘向了办公室的方向。

年,就这样过完了。

每年此刻,不少人心里总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明明才离开几天,工位上的那盆绿萝似乎又蔫了一些;明明才休息了七天,堆积的邮件和待办事项,却像是积压了一个世纪。我们总在年末盼着新年,又在年初陷入周而复始的轨道。仿佛只是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连时间的流逝都显得毫无新意。

这种感觉,古人也曾有过。唐人罗隐在《岁除夜》里写:“官历行将尽,村醪强自倾。”一年的官历翻到了头,乡下的浊酒勉强斟满,言语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接受。宋人陆游则在《除夜雪》里多了几分期许:“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酒还没喝,先在灯下写起了春联。同样是新旧交替,有人看见的是结束,有人看见的是开始。

我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初到部队机关从事文字工作时。一开始,由于自己文化基础薄弱,加之对许多机关工作处于一知半解,所以每当接到领导交给任务,心里也难免发怵。然而有道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哪容得你半点搪塞。于是乎,只能壮着胆子向首长老态:好,一定完成任务。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春节假期结束,初八一上班,就接到一份紧急材料——第二天上午要上报的年度工作要点。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白的稿纸,从三点坐到六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不知道写什么,而是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念头:万一写不好怎么办?领导不满意怎么办?要是给机关丢脸怎么办?那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在脑海里嗡嗡乱转,越转越乱,越乱越急。

天黑下来,办公楼里的人都走了。我打开台灯,那团光晕笼罩着我,也笼罩着桌上那张依然空白的稿纸。我盯着它,它盯着我,彼此僵持。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后来怎么写出那篇材料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说:“不管怎么样,明天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你就当自己今天是第一天报到,第一次写材料,写不好是正常的,写好了是赚的。”

那天晚上,我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新兵。我不去想领导的期望,不去想机关的规矩,不去想万一失败的后果。我只是想,一个新来的干事,第一份材料该怎么写?认真领会意图,仔细梳理工作,一条一条列清楚,把话说通顺,把事说明白。就这样,写到夜里十一点,稿纸终于满了。

第二天,材料交上去,领导改了几个字,通过了。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常常给自己暗示。三十多年军旅生涯,从青年写到白头,从小请示、小报告到大小材料、领导讲话稿,写了多少材料、多少新闻,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每一次面对空白的稿纸,每一次接到紧急的任务,每一次感觉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我都会对自己说那句话。它像一个开关,按下之后,那些纷乱的念头就安静下来,我就能重新开始。

这听起来有些像自欺欺人。有人会说,这不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吗?明明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麻烦,换了个说法,就能改变现实?

我想说,现实或许没变,但看待现实的那个“我”,变了。

王阳明先生说:“心外无物。”心若不动,风又奈何。这不是唯心主义的妄想,而是一种深刻的人生智慧。那些困扰我们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我们对事情的看法和情绪。同样半杯水,有人看见“只剩半杯”,有人看见“还有半杯”。这半杯水没有变,变的是看水的人。而人的心境,决定了接下来是唉声叹气,还是欣然畅饮。

这世上的许多事,其实都是这样。它既不对你特别偏爱,也不对你特别残忍,有利和不利的因素,像阳光和阴影,总是同时存在。你盯着阴影,便觉得自己被黑暗包围;你看向阳光,便觉得周身温暖。所谓的美好暗示,不过是我们主动选择,把目光从阴影挪到阳光上的那个动作。

我见过太多对自己苛刻的人。他们信奉清醒,信奉现实主义,把所有乐观的念头都视为幼稚的幻想。他们会说:“别骗自己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别做梦了,现实点吧。”他们以为自己在洞察世事,其实不过是在给自己编织一个名为“清醒”的牢笼。他们盯着那些不利因素,反复咀嚼,反复思量,把想象中的困难当成真实的铜墙铁壁,最终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丧失了。

真正的勇气,从来不是看清所有的困难还能前行,而是在看清困难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前方的光。

这光,有时候需要自己给自己点亮。

就像我在三十多年文字生涯中,无数次依靠过这种自我点亮。写新闻通稿,时间紧任务重,我对自己说:今天一定能写出一篇好稿子,读者一定能从中看到军人的风采。写年度总结,材料堆成山,我对自己说:所有那些琐碎的工作,在我笔下会变成一条清晰的脉络。写重要讲话,压力如山,我对自己说:这些话是说给战士们听的,要说进他们心里去。我就这样,把自己从“不可能”的泥沼里,一点点拽进“可能”的光里。

我想起我退休离开机关那天,我收拾了三十多年攒下的笔记本,厚厚一摞。随手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夹着当年写给自己的一些话:“今天状态不好,但一定能写完。”“别急,慢慢来,想清楚再下笔。”“这一段写得不错,明天继续。”看着看着,眼眶有些发热。原来那些年,我一直这样陪伴着自己,鼓励着自己。

现在,我赋闲在家。当春节过后,不再需要回机关上班,不再需要面对紧急的材料,不再需要熬夜赶稿。窗外鞭炮声渐稀,我站在人生的又一个路口,常常问自己:新的一年,想要什么?

我把健康放在第一位。

这听起来像一句口号,但落在实处,便是每一天的行动。我给自己拟了一个计划:每天清晨,去公园散步半小时。不是那种气喘吁吁的疾走,而是慢悠悠地走,看春天枝头冒出的新绿,听鸟儿在晨光里啁啾。走得微微出汗,便坐在长椅上,看老人们打太极,看孩子们嬉戏奔跑。那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人。

散步回来,泡一杯茶,坐在窗前读书。这些年,书架上的书越堆越多,读过的却越来越少。总以为还有大把时间,总以为来日方长,殊不知来日并不方长。今年,要把那些买来没拆封的,拆封没读完的,一本一本,慢慢读过去。读经典,读历史,读那些经过时间淘洗依然闪光的文字。不求甚解,但求那一刻,能与另一个时代、另一颗灵魂相遇。

午后,用来写作。不是为了发表,不是为了取悦谁,只是单纯地记录。记录春天第一场雨落下的声音,记录散步时遇见的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记录心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念头。写作对于我,早已从军旅生涯的“奉命而为”,变成了如今的“随心所欲”。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用文字梳理清楚,像整理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收拾停当后,长长地舒一口气。

有人会说,你这日子,太寡淡了,没什么追求。

可我想,追求难道只有一种模样吗?年轻时追求进步,追求被认可,追求在那一方稿纸上证明自己,是一种追求。如今追求身心安顿,追求平静如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追求?罗素在《论老之将至》里写,人到老年,要学会让自我缩小,像河流汇入大海,平静而宽阔地接受一切。我虽刚步入退休,却也向往那种宽阔。

这种追求,也需要暗示。

每天早晨,当我想要赖床多睡一会儿时,我对自己说:起来吧,清晨的公园在等你。当我想要刷手机消磨时间时,我对自己说:合上它,那本书才读到一半。当我懒于提笔时,我对自己说:写吧,哪怕只写三行,也是今日的印记。这些小小的暗示,像一个个路标,把我从怠惰的惯性里,引向那条我想走的路。

大年初七,许多人又要一头扎回熟悉的烦恼中去了。我又不由想起曾经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白稿纸的自己,想起那一夜我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便想送出一枚锦囊。

这锦囊里,装着一句话:不管怎样,今天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你可以把它念出来,让声音提醒自己;也可以把它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电脑一角。你会发现,心态变了,目光所及之处,真的就有了变化。那些昨日的痕迹,依然存在,但你已经可以越过它们,看见今天新冒出的嫩芽。

这锦囊里,还装着一句话:你的暗示,不必宏大,但要具体。不必说“我要成功”,而是说“今天我要认真写完这份报告”;不必说“我要幸福”,而是说“下班路上,我要买一束花送给自己”。那些细小的、具体的、可以落地的暗示,像一颗颗种子,落在生活的土壤里,有一天,会开出你意想不到的花。

人类生存的硬核,不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凡里,为自己找到继续的理由吗?不就是在这看似周而复始的轨道上,为自己发现新的风景吗?认可自我,是知道自己的局限,也看见自己的光亮;发展自我,是顺着那点光亮,一步步走向更开阔的地方;成全自我,是最终与自己和解,按照自己的意愿,过完这一生。

大年初七,人日。传说中,女娲在这一天创造了人。愿我们,也能在这一天,重新创造一次自己。

因为明天醒来,又是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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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6

标签:美文   暗示   随笔   稿纸   材料   念头   机关   自我   领导   时间   锦囊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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