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强 | 一场未磨成的面

儿时的岁月，总被朴素的烟火填满。一袋麦子，一趟磨面的路途，一场徒劳的奔波，成了我这辈子刻在心底、从未褪色的记忆。时光流转数十载，许多细碎的往事早已模糊消散，唯独那一天的风尘、疲惫与温柔，连同父亲的模样，始终清晰如初，岁岁年年，温暖又心酸。

犹记年少时，磨一袋面只需一块两毛五分钱。在物资匮乏的乡村年月里，这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关乎一家人整日的温饱，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期盼。前一夜，父亲轻声告诉我，次日要带我一同去磨面。就因为这一句承诺，我满心雀跃，整整一晚毫无困意。孩童的快乐总是纯粹又热烈，不用奔赴远方，不用追逐繁华，只是能跟着父亲出门，看一看乡间之外的光景，便足以让心底盛满欢喜，辗转难眠。

天色尚未破晓，熹微的晨光还未漫过村庄的屋檐，母亲便早早起身生火做饭，袅袅炊烟揉碎了清晨的薄雾。饭间，父亲笃定地说，天亮就拉上麦子去曹庄乡磨面，带上我一同前去。听闻此话，我心里依旧惴惴不安，孩童总怕大人的许诺是随口的哄骗，怕这份期待终究落空，一遍遍在心里确认，盼着天亮，盼着出发。

天色微亮，晨光渐亮，父亲推来了老旧的架子车。他细心地拿着扫把，将车身细细清扫干净，又取来一只干净的编织袋，平整地铺在车斗里，再将满满一袋金黄的麦子稳稳横放。一切收拾妥当，父子二人，一辆架子车，一袋沉甸甸的麦子，踏着乡间湿漉漉的晨露，沿着蜿蜒的乡村土路缓缓前行。

父亲在前用力拉车，步履沉稳，我安坐在车后的麦袋上，听他慢悠悠讲起往日的奔波岁月。他说起曾经远赴济宁羊山务工的光景，一路风尘仆仆，随身只带两个干涩的黑窝窝头、一壶白开水，用瘦弱的身体，拉着一千多斤的石头奔波往返单县。那些风雨奔波、咬牙吃苦的日子，从父亲口中娓娓道来，没有抱怨，没有苦楚，只剩从容淡然的笑意。

起初我听得格外认真，满心敬佩。乡间的风温柔拂过，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的轻响，伴着父亲温和的话语，暖意融融。年少的我不经世事，不懂生活的重担，不懂岁月的艰辛，只觉得靠在饱满的麦袋上格外安稳。困意渐渐袭来，我趴在温热的麦袋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睁眼，天光已然大亮，我们早已抵达曹庄乡的磨面机房。彼时，机房前早已挤满了前来磨面的乡邻，长长的队伍蜿蜒排布。本以为排队等候便能如愿，可偏偏遇上磨面机器突发故障，何时修好，无人知晓，也无从等待。人群中满是嘈杂的议论声，有人惋惜，有人抱怨，细碎的声响萦绕在耳边。

父亲静静伫立在人群中，沉默片刻。我知道他的顾虑，家里存粮已然不多，若是当日磨不出面粉，一家人次日便无粮可食，三餐便无着落。为了全家的生计，他没有片刻犹豫，当即决定，放弃等候，拉着我奔赴十几公里外的县城磨面。

从曹庄乡到县城，约十五公里的路途，漫漫遥遥。一路上，父亲偶尔低声轻叹，带着一丝无奈的埋怨，不是怨世事无常，不是怨路途遥远，只是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一家人的生计安稳。我依旧坐在颠簸的架子车上，路途悠长，疲惫袭来，再次沉沉入眠。

再次醒来时，已然抵达县城的磨面作坊。可命运仿佛格外捉弄人，兜兜转转奔波许久，几经辗转，这袋麦子终究没能磨成面粉。那一刻，我清晰看见父亲眼底瞬间漫开的沮丧与落寞。整日的奔波劳碌，满心的期许奔赴，最后尽数落空。

那日，我们父子二人，从清晨到日暮，奔波整整一天，一口水未喝，一口饭未进。饥饿、干渴、疲惫，层层叠叠裹挟着我们。父亲兜里揣着磨面的零钱，那是家里的急用之钱，他终究舍不得花一分一毫，不肯买一口水、一口吃食宽慰奔波的我们。

归途格外漫长，落日西沉，余晖苍凉，乡间的土路仿佛被无限拉长。一路无言，往日闲谈的欢喜尽数消散，空气里满是沉默的沉重。架子车的车轮碾过尘土，咯吱作响，像是在诉说着生活的不易。年少的我虽不懂生活万般艰难，却也能读懂父亲眼底的疲惫与失落，懂他满心操劳、只为家人温饱的赤诚。

那一天，终究是空手而归，面未磨成，奔波徒劳，却成了我一生最难忘的回忆。

如今岁月匆匆，父亲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两月。时光悄然更迭，四季往复轮回，可我总觉得，父亲从未走远。他温和的话语，温柔的笑容，奔波的背影，依旧清晰回荡在我的耳畔，印在我的眼眸里，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那辆老旧的架子车，那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那场徒劳却满是父爱的奔波，早已化作岁月最温柔的印记。从前不懂，为何父亲总能扛起所有风雨，默默承受生活的万般坎坷，如今长大才懂，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父亲用一身风霜、一生辛劳，为家人遮风挡雨，撑起烟火人间。

一袋麦子，一场长路，一份深沉父爱，跨越岁岁年年。人间烟火寻常，父爱厚重无声。纵使天人相隔，那份温暖与牵挂，永远不曾消散。

李东强简介

李东强，山东人。历任河南经济报周末版编辑、企业家日报社驻陕西记者站采编、商品与质量杂志社第五部主任。多篇散文作品散见于各类刊物及网络平台，现为陕西法制网舆情监测中心副主任、责任编辑。

代表散文作品有：《行走在延河岸的书法家冯智慧》《这一年》《乡村婚事》《邵楼村后那片鹅影》《黄河堤岸的温柔絮语》《岱顶遐思》《单县羊肉汤：舌尖与心灵的美好交响》《汨罗江畔的叹息》《泰山顶上》《故乡情》《沉默的母亲》等。

编辑：侯宜均

责编：雪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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