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破败老屋，这位当了一辈子工人的老先生，居然写出了一批名作

与王成玉老师约“面基”了大半月，下午才在武昌青龙巷接上头。见面第一句话，他说“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多了”，我则完全没想到他已经是“老年人”。他说自己1955年生的，整整七十有一了，恰与我父亲同龄。而我此前看过他的《书话点将录》与《书话史随札》，总想当然以为是个中年人，50开外那种，盖他的文字很干净，行文有劲道，委实看不到什么暮气与颓势。

著名的武昌青龙巷

在他主动联系我之前，我也没想到他就是武汉人，而且家就在黄鹤楼脚下的名地“青龙巷”。青龙巷是了不得的地方，可说是明清两代湖北布政使司衙门的“后门”，民国大藏书家徐行可祖宅就在附近，当初黄侃租住徐家时，两人时不时深夜步行青龙巷下馆子吃酒。王老师说，他出生就在这里，也差不多呆了一辈子，是真正的“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人生的前半段，出生，上学，参加工作，结婚生女，失业下岗；40岁之后，重启人生，阅读写作，著书立说，大半生的喜怒哀乐与孤隐衷素都湮落在了这里在，直到前些年才搬到了青山红钢城。起初，我提议前往红钢城拜会，毕竟从那到青龙巷坐地铁起码一小时，而他年纪大了，最近还闪了腰，正在做理疗休复，但他立即否决了。他说，老屋里还有一些书，你来翻翻看。临出发前，他又发来信息，“你带一个袋子过来，我送几本书给你”。

旧宅阳台上的王成玉老师

现年71岁的“老辈书话家”王玉成老师，长相是很典型的“武汉男人”。四方脸，清瘦身材，腰疼都要直挺挺的，穿戴则很朴素，整一个其貌不扬，但感觉浑身是劲，说话中气十足，一口武汉普通话犹如尘卷风刮，让我这外乡人得时不时打断，颇悔没带个翻译来。“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懂”，他则不以为意，一个字一个字用“正宗普通话”重念出来，念完又不忘继续一通“武普”风暴洗礼。虽说年届七十，但他身体应该比我很好，记忆力甚至可说超群，读过的书、接触过的人、曾经说过的话，能够随时取用，分毫不爽。聊天中，有好几位人名，诸如“张旭东”、“黄云眉”、“刘逸生”，我是话到嘴边断片了，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可以立马接续补充。他也很自豪脑力，说从年轻那会就这样，中年时期学电脑五笔打字，上手就会。他说很小时候，闲来无事时，就跑几步路到长江大桥下，随时来个横渡长江什么的，后来当了数十年工人，每天大量体力劳动，累了是累了点，也很耽误读书，可身体的好底子到底打下了。就身体素质与脑力现况而言，我们显然应该年龄对调。

腰疼中聊到书就滔滔不绝喜笑颜开了

他很热情，直接带我到老屋住宅，俨然结识多年。这一片是正宗老武昌核心区，房子都老到能申请古建保护那种，但老王家的老旧简陋乃至破败程度，还是远超我想象。楼有三层，楼梯应该不超过20公分，还是上个世纪电焊的，一层层陡然峻立如登山，全程还黝黑黝黑的，仿佛突然走进了煤洞，已经有点惊险了。他说这座房子兄弟姐妹还有份，拆不得卖不了，独属他家的地盘在三楼。进去一看，也就直通两三间小屋，好在外边有个小阳台，光线很好，也可以闲坐休憩。很难想象，这样的房子，他住了六七十年，还有妻女一家挤住。问，以前读书写作就在这里吗？王老师答，过去随时随地都能写的，哪里讲什么条件。正中这个最大房间，应该是他“书房”了，两面放了几个书架，上面堆满了文史书，还立着一张老奖牌，“武汉市十大读书之家”。他说，过去眉睫经常来这找他聊天。那时的眉睫，还很年轻，工作也不如意，生活上还很迷茫，经济上也不免困顿，埋头研究废名与黄梅戏，他还建议其争取进大学。当然，现在的眉睫，已然文化界闻人了，据说是华师出版社副总编辑，还兼任硕士生导师，“说起来算是修成正果吧”。

笔耕其间大半生的“书房”

王老师站着指了指书架上那堆书说，大半生辛苦买了五六千种书，这些年陆续都出掉了。他说，老了，眼睛与精力都不济了，看不动书了，余生留五十六本足够“遮眼”了，前一段恰好就卖掉了我很中意的钱牧斋上古初印本数种，以及四库提要。他上前把层层重叠的书摊开，让我随便翻，“看得上的就拿走”。书都是好书，算得上文史要籍，除了数十种书话类作者签赠，也多是老版本，应该是不愁卖的，问他何以不挂孔网，回说懒得折腾，此前有些书托“老张书社”卖掉了，卖不掉的就还“赖在这”。后面再深聊，他也坦白，书是不想“卖”的，因为即便有人买，估计也只是买去做做样子，并不会真看，“那就是糟蹋书了”。他对今后的阅读世界也很悲观，觉得文化真的可能断层了，他们这一代是无书可读卯着劲找书读，甚至借钱买书读，而今书满为患成灾讨人嫌，反倒没几个年轻人会读了。他说，现在还会读几本书的，“就剩你这个年龄层的了，可也不多了”。他是很宽厚的人，承他谬赞，“我一看你是真会读的，所以叫你来看看”。聊起往事，他说四十年前，不幸下岗失业，某回在汉口一家旧书店看到一本顾炎武《日知录》，有心要买又舍不得下手，犹犹豫豫中，居然来回渡江三趟，才最终决定买下。他此生最高学历是“高中毕业”，日后虽然在大酒店到底当上了“高级面点师”，可一辈子也都是“工人”，当年费尽心思节衣缩食买下的这些宝贝藏书，就连自家那个留过洋的女儿都懒得一翻了。

旧宅一隅

晚上一块吃饭，他这位“资深厨师”亲点的虾仁蒸蛋、红烧瓦块鱼，以及一份清炒空心菜。问味道如何，回说“尚可”，风格似乎与其写书话评点一般，是留有余地让人猜深意，同时自身进退均可。中间好奇心起，停箸问他，在这样的市井环境里，为何会喜好上阅读与写作呢？他想了想回说，“我感觉喜欢阅读的人，都是天生的，无甚道理可言”。他追忆说，家里就没有一个爱读书的，祖上应该也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可他就是恋上阅读了。具体的转变时间点，应该是读高中那年，到同城内一个同学家玩，偶然翻到一本《千家诗》，情难自抑般的喜欢，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那个年代，武汉的旧书店，大大小小，遍地开花，也称得上繁盛，他遂省吃俭用一买再买。彼时“书友”也不少，得闲就结伴寻访，也是乐趣无穷，可惜“大家都老了，早就不买书了，甚至也不谈书了”，行动日渐不便，多数也没什么来往了。至于写作，他说那些年只是埋头写，读了什么书就模仿黄丕烈黄裳写“买书记”、“读书记”，白天逮住空闲就掖着读，回家夜灯下衍之为篇,久之积成卷帙。起初也没什么想法，无非有感而发，从未想过见报成书啥的。直到40岁那年，友人拉他到武汉本地名作家周翼南先生家中，周先生读了文稿甚为欣赏，眼见这么一个工人能如此勤勤恳恳啃冷门书，也甚为感动，主动出面引荐，一代“书话名家”王成玉才逐渐浮出水面。谈及前几年故去的周翼南先生，王老师很是感念，觉得他古道热肠有前辈风范。说到出书，他也很感谢徐雁、董宁文、王稼句这些书话圈友好，以为这些人都是很纯粹的“读书人”，不类今之“诗人”或“名流学者”，不是崖岸自高架子大，就是狂朋怪友舞妓歌姬酒色征逐，无聊的很。

尽管是两代人了，我们应该还是聊的很投缘。他非要掏钱请客，好说歹说哪有“后辈馔酒食,先生服劳止”的道理，才按下来。又聊起当今“书话圈”那些是是非非，他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他的生活，俨然“大隐隐于市”，也基本从不外出应酬，可当今“书话圈”里的那些作者，他几乎都认识。黄成勇、赵国忠、戴建华们，他说关系尤好，外地的陈子善、扬之水、周立民、陈克希、韦泱、李福眠、赵国忠、桑农、胡洪侠、姚峥华等等名家，路过武汉时，也几乎都约过饭，留给他的印象也都很好。但他也说，“我辈读书自愚自乐足矣，不要去混圈子，那都是消耗生命”，他是一辈子都不想“混圈子”的，所以尽管书出了好几种，在圈内反响也不错，可现如今一个“文化头衔”都没有，作协什么的更懒得进。他还说，他当年写“书话点将录”，给人序齿排班照功行赏班禄叙爵，虽是笔墨游戏，可着实很得罪人的。京城某书话名角，仅仅给人座席排后了点，日后在网上动辄讥讽；还有一位武汉圈内名家，刚认识时颇热情，后来得到赠书发现自己不在“封神榜”上，居然“从此天涯陌路人”了。王老师说，咱写评论文字的人，就该留情不认，否则吃人一口饭了，得人一本赠书了，日后就不好下笔说真话了。他对现下的“文化圈”也是很不满的，以为“已固化为名人圈子了”，不在那个圈内，再有实力与才情，往往都绝难出头。他感慨，近二三十年来，大家书都不怎么读了，文章也不大谨慎写了，都纷纷在名利场窟洞里钻，文章是一代不如一代，黄裳谷林这种水准的“书话家”，算是彻底“绝迹”了。他顺口点了几个“名流”，说这些人是“藏书而不读书”，文章也不好。还有还几位名媛名士，刚出道那会文集还不错，往后反倒越来越差了，已经看不下去了，很失望。最近这几年的“书话集”，他觉得有两本尚可，一本是张旭东的《藕香零拾》，另一本则是宋希於的《掌故家的心事》。

让我“搬”走的书，上面一摞是《开卷》

虽说以“一介布衣”自豪，但他显然也颇感落寞。他说常年住在这市井长巷之间，所见无非贩夫贩妇，难得有人可与之“谈书”。这些年，他其实也笔耕不辍，整理出了两三部书话集，还有一本花了更多心血写就的《老武昌小吃摭忆：一个高级面点师的自述》，意在“以通达之笔，录食事，存掌故，藉此存乡邦之记忆，续文脉于杯盏耳”，可至今都找不到出版社梓行。 近些年出版业不景气，加之他又非能印一堆高大上头衔的“名人”，更乏一众名流俊士朋友可为之宣传鼓吹，著述堆积出不来，蒙尘吃灰于陋室坏壁旧屉之下，似乎也是必然的。他说，“文坛至少在今天，都是一个一个的小圈子”，好在他虽有些许寂寞，但并不忧伤。临走前，他握住我的手，又用那艰深晦涩武汉话，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我们这些人，可以读书自愚自乐，就已经很幸福了”。

2026.5.31晚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