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人回家，能捅出多大篓子？

作者：季风

对于中国人来说，回家绝对是最重要的事。

这从每年的春运就可以看出来：一到腊月，长期在外的游子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借助一切交通工具，不顾狂风暴雨、雨雪冰封，不远千里，回到故乡……

如果不让回家，那会弄出大事情，甚至影响历史的走向。大唐就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这个道理。

一切的一切还要追溯到唐朝后期，咸通元年(860年)12月位于今云南境内的南诏政权在当地土著的支持下，攻入唐朝控制的交趾郡，拉开交趾之战的序幕。

接下来的几年里，唐朝安南都护与南诏军队反复拉锯，始终分不出胜负。彼时的唐廷正在集中精力应对浙东地区的裘甫起义，相较于富庶的浙东，交趾显然不那么重要。但唐廷也不是没努力，从全国征调士卒南下。

咸通三年，唐廷从徐州、泗州两地征调了三千士卒南下戍边。这三千士卒中有很多并不是普通农民，而是作战经验丰富的沙场老手，其中不乏曾经参加过武宁军兵变的老油子。征调他们，既可以增强边防力量，也可以为地方上消除部分不安定因素。

当然，唐廷为了防范这些戍卒搞事情，唐廷也是作了专门的准备，一方面把他们分散部署，另一方面许诺只要驻守满三年就可以返乡。

按唐廷的想法，分散部署不容易抱团。即便搞事情，也在可控的范围内。而驻守时间的约定，给他们一个念想，可以分化他们，不容易出事情。

但是唐朝政府想错了，预防措施不仅没有发挥出效果，反而成为更大动乱的根源，尤其是第二天关于年限的约定。原本约定驻守三年，即可轮换回乡。但到了咸通九年，这些戍卒已经在远离家乡的南方驻守了整整六年。

在此期间，他们多次向上级请求更换。他们想不到的是，此时担任徐泗观察使的崔彦曾因为地方府库空虚，从地方征调士卒替换的费用过多，决定所有戍卒再多留一年。

这个消息如图惊雷一样，在这些老兵群里炸开了。驻防桂州（今桂林）的八百戍卒，反应尤其强烈，一场动摇唐朝江山的巨变正在酝酿中。

这年七月，桂林戍兵都虞候许佶联合低层军官赵可立、姚周、张行实等人，趁着桂管观察使人事变动，地方一片混乱的时机发动兵变。他们杀死都将王仲甫，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主，打开当地府库，抢出兵器甲胄，开始武装返乡。

对于这群急于返乡的家伙，沿途州县都无法抵御，只能听之任之。唐廷当然不能视而不见，但反应明显迟钝。直到八月，才任命张敬思为使者，宣布赦免他们兵变的罪行，送归徐州。

如果一切顺利，这次兵变也许就会慢慢热度下降，消于无形。但庞勋率领大家到达今天湖南的地界后，一些让他们不安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上面派来的监军想方设法诱使他们交出兵器甲胄，接着山南东道节度使崔铉又派兵驻防沿途关隘。这让戍卒们十分恐惧，尤其是那些经过武宁军兵变的老油子。类似的事情他们经历过，当年的同袍就是这样没的。

为了避免遭遇同样的命运，他们散尽私财添置兵器甲胄旌旗等物品，另一方面更改行进路线。不走传统的襄阳-南阳一路，而是沿江而下进入浙西，再转而向北。

与直接走湖北的路线相比，这条路虽然远了一些，却避开了多个险隘，要安全得多。

但对于唐朝政府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庞勋选择的行进路线要穿越江淮地区，这可是安史之乱后唐廷的钱袋子，更重要的是可以掌控当时的大运河，堪称大唐的命脉所在。

对于如此危险的行为，部分基层官员还是有所警惕的。庞勋大军经过淮南节度使辖区的时候，节度使令狐绹的部下李湘就建议利用高邮附近运河的有利地形，设伏兵，以火船堵塞前路，精兵断其后路的方法全歼这些归乡戍卒。

从后世的角度看，这个方案可行度很高。如果施行的话，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可是，作为节度使的令狐绹向来怯懦，在没有接到中央政府命令的情况下，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要淮南节度使辖下的一亩三分地不出事，那就可以了。

李湘的建议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庞勋的队伍却一路顺畅，渡过淮河，到达徐州附近的徐城（今江苏泗洪东南）。

对于这群离家数年的汉子来说，如果能顺利到家，那一切就结束了。可是变故又来了，先是作为首领的庞勋利欲熏心，加上野心膨胀，开始欺骗大家。

《资治通鉴·唐纪》记载：庞勋对唐廷派来的使者表现得十分恭敬，私下里却在鼓动士卒。他和许佶对手下众人说：我们擅自归乡，只是想见妻子儿女罢了；但听说老家的驻军已经接到密令，等我们各自回家就会被杀。

大丈夫与其自投罗网，被天下耻笑，不如同心协力，拼一把，不仅能够摆脱祸患，还能搏一番富贵；而且城中的将士都是我们的亲人，我们在外面行动，他们一定会在城内呼应……

从这番言辞看，庞勋的野心膨胀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强推上去的傀儡，而成长为一个野心家。

如果唐朝政府的应对措施得当，庞勋的鼓动大概率也会落空。可是唐朝政府的应对，尤其是管辖徐州的徐泗观察使验证了庞勋的谎言，让本来只想回家的汉子们心彻底凉了。

庞勋所部逼近徐州，让徐州全城恐慌不已，毕竟之前乱军祸害地方的事情没少发生。徐州城很大，这些老兵不会伤害自己的家人，但对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于是徐泗观察使崔彦曾做出一系列部署：都虞候元密率兵3千人出徐州讨伐庞勋，宿州出兵符离，泗州出兵洪县……计划共同截击，趁庞勋他们长途跋涉、精疲力尽的时候，一举歼灭他们。

问题是，这些部署瞒不住庞勋这些老兵。他们虚设旗帜迷惑对手，同时快速接近符离。结果就是宿州城出来的500官兵望风而逃，城防顿时成为虚设。

庞勋在进城后下令打开府库，百姓可任意取用。对于晚唐饱受剥削的普通人来说，这样无疑是一笔横财。于是民心大悦，大批民众开始加入庞勋的队伍，兵力迅速增长到数千人。

凭着这支队伍，庞勋自称兵马留后，之后又数次击败徐州出来的唐军，歼灭千余人击毙元密等将领。徐州的精锐力量就此不复存在，庞勋于是有了夺取徐州的想法。

这下，作为所有事情源头的徐泗观察使崔彦曾慌了！他开始向周边求救，同时动员城中百姓上城协助防守。结果让他很失望，周边地区的反应并不积极，民众也不支持他。最终，这位观察使大人被入城的士卒擒获，不久被处决。

占据徐州后，庞勋派遣手下向四周拓展：刘行率1500人攻取濠州、李圆率2000人取四周，梁丕率前任驻屯宿州……一时间，投奔徐州的人络绎不绝。

实力快速膨胀的同时，为了取得合法性，庞勋又请人起草奏章，请求唐廷授予他节度使的职位。对此，各方的反应很复杂。周边藩镇纷纷加强防守，只是地处中原的这些藩镇兵力十分有限，自保有余，进取不足。与之相反的是，庞勋的兵力还在快速增长。

不久，朝廷的使者来到徐州，庞勋以为会收到节度使的任命书，结果让他大失所望。朝廷的诏旨只是叱责原来的观察使和监军，对庞勋渴望的节度使旌节只字不提。对此，庞勋十分不满，直接扣押朝廷使者。这下子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那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唐廷以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义成节度使、徐州行营都招讨使，全面负责讨伐庞勋所部；以神武大将军王晏权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羽林将军戴可师为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从各地征调20万大军，分三路进攻庞勋所部。

面对唐军的威胁，庞勋决定提前抢占泗州。双方围绕这个运河的要点反复争夺，互有胜负，但唐朝的漕运还是被切断了。对于安史之乱后严重依赖于南方粮草和财富的唐廷来说，这是十分要命的。

唐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是各路唐军的进展并不顺利。

主将康承训与庞勋麾下大将姚周在今天的皖北的涡阳与濉溪两县交界处形成对峙。南线，庞勋派遣的将领攻克大片土地。南线唐军统帅戴可师解救泗州的行动也失败了，戴可师兵败身死，所部几乎全军覆没。

如果这个时候庞勋能够放开手脚，唐朝处境将会更加不堪。可是他飘了，因为淮南节度使令狐绹为其奏请节钺（节度使权力的象征）而没有继续向南，其他几路兵马也是停滞不前。唐军于是有时间强化防守，调整兵力。

咸通九年十二月底，唐朝从各地调遣的军队纷纷达到徐州外围，兵力已经占据优势。同时一些将领也做了调整，负责指挥北线唐军的王晏权因屡战屡败被替换，由原泰宁节度使曹翔接替。

北线唐军从滕县、沛县一线直逼徐州，魏博节度使麾下1.3万人的军队进至丰县、萧县，威胁徐州西南方向。

与此同时，唐军在其他方向也有进展：泗州方向，浙西唐军突破封锁为城中补充了兵力和给养；南下攻城略地的徐州军大多也是铩羽而归……更重要的是，康承训说服唐廷，征调沙陀骑兵等力量参战，这是唐末中原大区突击力最强的骑兵部队。

最终，双方主力围绕柳子（今安徽淮北的柳孜镇）形成决战态势，最终结果是徐州军虽有小胜 ，却无法扭转大局，逐渐失去主动权。

后来的事情就相对简单了，徐州外周逐渐被唐军拿下。庞勋试图跳出外围，调动唐军。但他寄予厚望的徐州并没有坚持太长时间，内部出现问题导致快速失守。当年戍卒留在徐州的家眷也被唐朝清算，数千人被害。

没了根基的徐州军各部很快也走向灭亡，这场由戍卒回家引发的大乱斗最终落下帷幕。

那些士卒最终也没有实现回家的梦想，但唐朝也没有什么好处。江淮地区损失惨重，唐朝的钱袋子变得千疮百孔。

更要命的是，很多参加庞勋起兵的士卒为躲避唐朝的追查，就近加入发展期的黄巢起义军，成为其重要战力。对此，后世史书有了这样的评价：唐亡于黄巢，而祸肇于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