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惊蛰柳色

文/冰山雪峰 

  连续几日的小雨雪,像衡水老匠人手中的细布,把滏阳河畔植物表面的尘垢细细擦净。惊蛰刚过,潮气里裹着些微醒的暖意,走在河岸边,空气清得能闻见泥土翻涌的腥甜,混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风掠过脸颊时,不复冬日的凛冽,倒像谁用软毛刷子轻轻扫过,带着点痒,又有些舒泰。岸边的柳是最急的,枝条早浸足了水汽,泛着青润的光,那些鼓鼓的芽苞像攥着劲儿的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新绿来——古人说“惊蛰始雷,万物舒醒”,这滏阳河的柳,便是最早应和雷声的生灵。

  儿时的记忆,总绕着老家大运河畔的柳。惊蛰前后,河风还带着点凉,可柳梢已偷偷泛了青,像奶奶纳鞋底时不小心露出的绿线。我们这些孩子,攥着刚从河滩捡的鹅卵石,溜到柳林下,折根最柔的枝条,用袖子裹住根部猛一捋,柳皮连带嫩叶便在梢头聚成个毛茸茸的绿球,抡起来时带起一阵风,惊得河岸边的芦苇丛里,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倒应了“几处早莺争暖树”的热闹。 

  麦苗返青了,绿油油的。我们戴着拧成圈的柳冠,在运河的大堤上追跑,柳圈上的嫩芽蹭着脸颊,痒丝丝的。更妙的是做柳哨,选段粗细合宜的柳枝,轻轻一拧,让柳皮与枝干分家,抽出芯子,再把哨口削得尖尖的,一吹便“呜呜”作响。那不成调的声儿混着运河上货船的汽笛,竟也成了惊蛰里最鲜活的乡音。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惊蛰一过,滏阳河的风里都带着催芽的劲儿。花花草草在河坡里憋了一冬,这会儿都攒着劲要冒头,柳更是急先锋,不等桃李绽蕊,先把千万条绿丝绦垂到水面上。贺知章写“碧玉妆成一树高”,原是道尽了柳的俏;而站在滏阳河的码头边看柳,倒觉得“柳丝长,春雨细”更贴切——雨丝斜斜地织着,柳枝条条地垂着,水面上漾着碎光,像撒了把星星,让人想起“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的温润。那雨落在柳芽上,便催得它又鼓胀了几分,落在河水里,溅起的水花竟带着点甜。 

  柳是懂情的,大运河的柳尤其如此。小时候听老人说,从前运河上的船家,离别时总要折枝柳插在船头,说“柳”与“留”同音,盼着早归。刘禹锡在《杨柳枝》里叹“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想来运河上的离别,也藏着这样的牵挂。惊蛰的柳,情更深些,它刚从冬的沉寂里醒来,带着一股子新鲜的热忱,像“春风柳上归”的期盼,又像“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的娇羞。滏阳河的柳也一样,枝条在风里摆着,像在跟过往的行人招手,把春的情愫缠缠绕绕,都系在触手可及的枝条上。

  水边长柳,原是天作之合。大运河的水,惊蛰时刚化了冰,带着点凉,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水草,柳丝蘸着水,像母亲用运河水给孩子洗脸,温柔得很。“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柳便是水的簪子,垂在岸边,把影子浸在水里,晃得水波也绿了。“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这“醉”字用得极妙,大运河的柳在晨雾里晃,在河风里摇,真像喝了点春酒,微微醺着,把影子都晃得软了。偶有野鸭划过水面,剪碎了柳影,倒应了“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巧——春风这把剪子,裁出了柳叶,也裁出了满河的诗意。

  如今站在滏阳河畔,看柳丝依依,总想起大运河的旧时光。那边的柳,该也抽出新绿了吧?或许有孩子正像当年的我们,举着柳哨在堤上奔跑,哨声混着河水的流淌,漫过惊蛰的田野。

  风又起了,滏阳河的柳摆得更欢,像在说:“春来了,回来看看呀。”是啊,惊蛰的柳,是春的信使,带着“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的暖意,也带着“千丝万缕惹春风”的灵动。不如就循着这柳的指引,去河岸边听水响,去老树下找回忆,让满身的困乏都被这春柳拂去——毕竟,“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而这衡水的柳、运河的柳,便是藏在心底最温柔的春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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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06

标签:美文   惊蛰   散文   运河   大运河   枝条   柳丝   春风   衡水   河畔   河水   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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