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全世界第二有名”的他，何以被今天的人低估？

有一个人，被公认为19世纪全世界第二有名，名望仅次于拿破仑。杰斐逊说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荣光之一”，玻利瓦尔说南美洲真正的发现者应该是他而不是哥伦布。

歌德跟朋友讲，跟他聊一小时，胜过读八天书。可今天你要问这人是谁，十有八九没人答得上来。他叫亚历山大·冯·洪堡。

这么有名的人，到底做出过什么了不起的科学发现？答案可能会让你意外，其实并不多。他提出了气象学里的等温线和等压线，发现了地球磁场强度从两极向赤道逐渐减弱的规律，首次观测并创造了磁暴这个术语，还是第一个正确指出高山反应是缺氧造成的人。

除此之外，他收集并记录了超过3000种植物，发现了植物种类和海拔、气候条件之间的关系。这些成果当然都重要，可要说靠这些就能拿到仅次于拿破仑的名望，显然不够。

那洪堡真正的贡献在哪？他其实是西方世界第一个提出万物相连理论的人。保护环境这个思想，正是从这套理论推导出来的必然结果。听起来好像不新鲜，很多古老民族的传统文化里都有类似说法，连《阿凡达》都把外星人塑造成能跟大自然心灵相通的种族。

可在18到19世纪的欧洲，主流观念是世间万物由上帝创造，专门为人类服务，所以人类可以为了自身利益对大自然为所欲为，不用考虑后果。环境灾难，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加速的。

洪堡还提出过一个重要原则，物质世界和人类心灵是同一个宇宙中相互融合的一体两面，科学家在探索自然的过程中，不必排斥把个人情感融入其中。同理，他认为现代教育体系应该同时包括科学教育与人文教育，两者缺一不可。这个理念放到今天看，依然不过时。

还有一点特别值得说，洪堡绝不仅仅是个博物学家，他还是个坚定的反殖民主义者和民主共和制度的拥趸。他开创了科学家参与政治的先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同种族歧视斗争了一辈子。

更有意思的是，他也反对当时欧洲学术界过分美化原住民文化的风潮，对所谓“高贵的野蛮人”这一说法提出过严厉批评。

他实地考察后发现，南美洲原住民在很多方面确实野蛮落后，但这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如此，而是被西班牙殖民者压迫剥削了几百年的结果。所以洪堡相信，要想最终实现人人平等，消除种族歧视带来的负面影响，首先必须设立某种补偿制度，让落后的一方先走一步。

以上就是洪堡对人类文明的三个主要贡献，每一个都很有分量。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次要贡献值得一提。他是第一个提出人类活动能够影响气候的人，也是第一个提出南美洲原住民有可能来自亚洲的人。

他在冰期理论诞生30年前就提出古老的冰川塑造了高纬度地区的地形地貌，甚至在大陆漂移假说诞生100多年前就讨论过非洲与南美大陆一度相连的可能性。只可惜他兴趣太广，没把这些极具前瞻性的洞见发展成严肃的科学假说，失去了好几个留名青史的机会。

如果一定要给洪堡的这些贡献做个简短总结，我愿意用“连接”这个词来定义他。

他是他那个时代极其罕见的连接者，把理性与感性、科学与人文、个体与整体、主观与客观、生物与环境、殖民者与原住民，以及人类与自然等等很多看似相互矛盾的概念连接了起来，并通过自己创作的几十本著作告诉大家一个道理，过度偏向任何一方都是危险的，中间路线才是王道。

洪堡这个连接者身份，跟他成长的年代和环境密不可分。他1769年出生在普鲁士一个贵族家庭，正好处在欧洲启蒙运动和魏玛古典时代的交汇点上。幼年接受了当时最好的科学教育，年轻时又参与了以歌德和席勒为代表的魏玛古典主义运动，完整接受了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的双重熏陶。

成年后赶上大航海时代的尾声，有机会以私人探险家身份毫无约束地对南美洲大片处女地进行细致考察，为后人保存了一份珍贵的自然历史记录。他还是法国大革命的亲历者，见证了暴力革命的可怕后果，从而意识到公民教育的重要性。

他一直活到89岁才去世，见证了蒸汽轮船和摄影技术的诞生，甚至参与了跨大西洋电报技术的研发，见证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爆发。

作为一个在科学技术和人文思想上横跨多个时代的连接者，洪堡很多想法都太超前，跟当时主流观点格格不入。尽管有不少同时代的伟大人物为他背书，可他的那些思想很快就被大众遗忘了，他写的几十本科学和科普著作也在流行一段时间后从市面上消失。

于是，科学探索逐渐背离了人文精神，出现了优生学这种充满种族歧视色彩的理论。人文领域则越来越故步自封，远离现实，这才有了英国科学家和小说家C.P.斯诺1959年在剑桥大学所做的“两种文化”演讲，批判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相互割裂的现状。

洪堡的德国是两次世界大战的战败国，这件事的讽刺意味显而易见，于是人们又重新想起了洪堡。二战结束后的半个多世纪里，先是柏林大学被改名为柏林洪堡大学，然后是普鲁士王宫被改建成了洪堡论坛。

市面上出现了好几本关于洪堡的传记，德国还拍了一部讲述洪堡南美探险经历的电影，很多人都是从这部叫《丈量世界》的片子里第一次知道洪堡的事迹。

在科学领域，大家发现洪堡很多预言都变成了现实。遗传机理的发现和生态学的发展，给洪堡的万物相连理论提供了无数科学证据。

气候变化领域的研究结果清楚表明，洪堡关于人类行为影响气候的猜想是正确的。量子物理学的出现证明观察者确实会对观察结果产生影响，暗示科学家的个人情感和直觉不容忽视。关于复杂系统的研究则清楚表明，洪堡提倡的综合研究范式其实很有道理。

在环保领域，人们终于意识到光有经济发展并不能保证每个人和他们的后代都能过上想要的美好生活，只有把环境因素考虑在内才能做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更重要的是，人类终于明白相互合作要比残酷竞争更加有效，于是有了地球村这个概念，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开放而又统一的大市场。

可惜的是，随着全球化进程深入，人类社会固有矛盾再次加剧，残酷竞争又一次取代相互合作，成为主旋律。于是大家又把洪堡给忘了，民族主义重新抬头，种族歧视政策死灰复燃，环保议题多次受阻。

在这个新技术和新议题层出不穷、普通老百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就疫苗、核电、转基因、新能源、气候变化等议题进行投票的时代，科学素养和人文教育再次分道扬镳。

在这个时间点上，决定写这样一期封面故事，再次请洪堡出山，为大家普及一下什么叫万物相连。而且，决定尽可能按照洪堡的方式来写洪堡，让这个封面故事从里到外都具有洪堡的气质。我相信，如果洪堡复活的话，他也会这么写他自己的。

作为一个坚信万物相连的人，洪堡相信人类既不是大自然的创造者，也不是大自然的旁观者，而是大自然中的一员。人类的情感、本能和偏见，都是大自然的有机组成部分，而这正是机器和算法所缺乏的东西。让我们拥抱科技，直面人性，像洪堡那样把自己和世间万物连接到一起吧。

你觉得洪堡这套万物相连的理念，放在今天还站得住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