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4日,山东滨州大高通用机场。一架翼展不算惊人的飞机滑出跑道,爬升,转弯,在空中待了16分38秒,飞了60.4公里,然后稳稳落回地面。机上坐着两个人,一名飞行员和一名试飞工程师;地面上看着的人里,有中国商飞的工程师,也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记者。

新华社当天发的快讯只有短短几行,但里面藏着一个不太寻常的事实:这是一架10吨级的纯电动商用飞机,型号叫CE-25A,由中国商飞研制,可搭载19名乘客,巡航速度300公里每小时,航程400公里。
乍一听,这些数字不算炸裂。400公里航程,放在燃油支线客机面前不值一提;19个座位,也就是一辆中巴车的容量。

这件事真正让人停下来多看两眼的地方,不在于这架飞机本身有多大多快,而在于它飞起来的那个背景:电动商用飞机这条路,全球航空业磕了二十年,砸进去的钱以百亿美元计,到2026年11月之前,没有一架按运输类大飞机安全标准走完有人驾驶试飞这一步。中国商飞把这个“第一步”迈出去了。
要理解这一步有多沉,得先看清楚挡在所有人面前的那堵墙到底是什么。电动飞机最根本的敌人,不是电机,不是飞控,不是气动设计,是重量。更准确地说,是电池的重量。

航空煤油每公斤蕴含的能量大约是12000瓦时,而目前能量产装机的锂电池,每公斤能做到260到350瓦时已经算不错。差了四十倍。这个差距在地面上还可以用“多装几块电池”来糊弄,在飞机上完全行不通。飞机每多带一公斤重量,就要多烧一份推力把它托上天空;而电池这个东西,从起飞到落地,一克都不会变轻。
燃油飞机飞到后半程,油箱空了,机身轻了,气动效率反而变好;电动飞机背着同样沉甸甸的电池包落地,全程都在用自己的重量消耗自己的能量。这是一个从物理层面就跟你较劲的死结。

过去二十年,栽在这个死结上的项目排成一排。美国宇航局2014年启动X-57纯电动验证机项目,投了超过1500万美元,折腾到2023年正式取消,全程没有进行过一次载人飞行,卡住的地方正是电池和高压线路的可靠性。
空客和罗尔斯·罗伊斯联手推的E-Fan X,烧了几年钱,2020年4月终止。以色列初创公司Eviation的九座电动飞机Alice,2022年飞起来过,但电池包重量接近飞机总重量的一半,重心问题从设计之初就如影随形,最终在2025年初因电池超重和资金耗尽大幅裁员停摆。

瑞典Heart Aerospace的11吨级验证机X1,2026年8月试飞时装了5吨电池,纯电航程只飞出200公里,量产版本不得不退回去加装燃油涡轮增程器,本质上已经不再是“纯电”。每一家失败的原因写出来不一样,底下的根子是同一根:电池的能量密度撑不起一架真正能按商用飞机标准运行的飞机。
所以当中国商飞说CE-25A的航程是400公里、载客19人、最大起飞重量10吨的时候,这几个数字不是拍脑袋画出来的市场愿景,而是现有电池能力倒推出来的工程边界。宁德时代首席科学家在2023年发布凝聚态电池时就说过一句话,单体能量密度最高能做到500瓦时每公斤,民用电动载人飞机的合作开发正在按航空级标准执行测试。

500瓦时每公斤,放在车规电池里已经是另一个量级,放在航空场景里,刚刚够把一架10吨级的飞机从“飞不起来”推到“可以认真试一试”的位置。19座、400公里、10吨,三个数字绑在一起,是当下电池化学和飞机总体设计之间能谈出来的最不坏的条件。
但“能飞”和“能按商用飞机的规矩飞”之间,还隔着一道很多人容易忽略的坎。
CE-25A名字里的“25”,不是随便挑的数字。它对应的是中国民航CCAR-25部运输类飞机适航规章,和波音737、空客A320这些每天载着上百人飞来飞去的商用客机,走的是同一套安全标准。

这意味着CE-25A从设计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一架“验证着玩玩”的飞行器。一架飞机要在CCAR-25部下拿到型号合格证,需要经历材料审查、地面试验、飞行试验、边界条件验证,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把设计打回去重来。
C919从首飞到载客用了六年多,而CE-25A面对的情况更复杂:它要证明的不只是一架飞机能安全飞,还要证明一套全新的动力架构——翼上分布式电涵道推进系统——在商用航空的安全框架下同样站得住脚。

2026年2月2日无人驾驶首飞之后,CE-25A累计进行了19次无人自主飞行验证,把飞控系统和基础性能的底摸了一遍,才让飞行员坐进去。有人驾驶这一步测的东西和无人驾驶完全不同:无人驾驶测的是飞控能不能自己把飞机管好,有人驾驶测的是整架飞机在真实操纵输入下的响应、稳定裕度和安全边界。两者之间不是“加两个人”那么简单,是从“系统能不能工作”跨到“人机协同能不能在商用运营场景里成立”。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全球都卡在电池上,为什么是中国商飞先把有人驾驶这一步走通了?

答案不在飞机本身,在飞机背后的那条产业链。CE-25A不是中国商飞一家闭门造出来的东西。合作名单上写着宁德时代和上海交通大学,2023年7月三方合资成立了商飞时代,注册资金6亿元,聚焦航空电推进系统。这个组合的分工很清楚:商飞负责整机设计、集成和适航路径,宁德时代提供电池,上海交大参与基础技术研发。
但真正让这个组合在2026年跑出结果的,是一个更底层的变化——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在过去十年把动力电池从实验室推到了全球最大规模量产,电池的成本、一致性、工程化成熟度被硬生生拉上了一个台阶。这个能力一旦溢出到航空场景,带来的不是某一项实验室指标的突破,而是一整套“能把航空级电池包稳定造出来、反复测试、逐步迭代”的工程底盘。

欧洲推电动航空的时候,本土电池产业还没有长到能接住航空级需求的体量;美国创业公司有钱、有想法,但供应链是碎的,电池得从亚洲买,飞机得自己攒,两头不靠。中国赶上的时间点在于,地面上的电池仗已经打完了,赢出来的产能、工艺和人才,正好够往天上递一层。
CE-25A用的凝聚态电池,航空版本瞄准的是500瓦时每公斤,和车规产品共享的是同一套电化学底子和制造体系,但按照航空标准重新做了安全和可靠性验证。这种“地面养天上”的路径,不是哪一家公司单独聪明,是产业阶段走到了这里。

当然,首飞成功不等于明天就能买票坐上电动飞机。中国民航局已经受理了CE-25A的型号合格证申请,但“受理”和“颁证”之间的距离,用年来计算。适航审定没有捷径,审出问题就要改,改完重新验,任何给一个确切时间点的说法都只是猜测。真正值得留意的,是这架飞机在商业逻辑上瞄准的那块空地。
400公里的航程,放在干线航空的坐标系里确实不够看。但如果换一个坐标系,从深圳到厦门,从成都到重庆,从省会到周边地级市,这段距离坐传统飞机要算上提前两小时到机场、安检、候机、取行李,全程并不比高铁快出多少,有时候还更折腾。

而支线航空之所以一直做不大,很大一部分成本压在燃油上。2026年全球航油价格一度冲到每桶200美元,燃油支出占航空公司运营成本的比例从往年的两成左右猛增到三成以上,全行业平均每运一名乘客的净利润被压到只剩四块多美元。
电动飞机在这笔账上给出的数字完全不同:Heart Aerospace的X1验证机飞了27分钟,电费大约5美元;同等时间的传统涡桨支线飞机,光油钱就是万元级别。CE-25A的电费当然不会只有几十块人民币那么夸张,但电和油之间的单位成本差距是结构性的,不是靠油价波动能抹平的。再加上电推进系统运动部件少、维护工时和换件需求低,运营成本的压缩空间不只来自能源那一项。

更实际的一点是起降条件。CE-25A面向的是城市间商业飞行,不需要干线机场那条长跑道和庞大的航站楼体系,通用机场甚至条件合适的支线机场就能承接。这意味着它有可能把“坐飞机”这件事从“去大机场折腾半天”变成“在离家更近的地方上一个中小型机场,飞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
这和高铁的逻辑并不冲突:高铁吃掉的是中长距离的地面客流,而400公里级别的电动支线飞机,补的是高铁站和干线机场都覆盖得不够细的那一层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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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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