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初九,天刚破晓,乐山城还裹在薄雾与晨霭之中,青衣江的水汽氤氲升腾,如轻纱般缭绕在嘉陵江与大渡河交汇的三角洲上。我踏着石板路,走向城中那家老茶馆。茶馆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深处,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漱玉居”三字,笔力遒劲,却已褪色。推门而入,一股热腾腾的茶香扑面而来,夹杂着老木头、煤炉与陈年茶叶混合的气息,仿佛瞬间穿越了百年光阴。

乐山人爱茶,是刻在骨子里的。这里山多水秀,茶树生长于峨眉山麓的云雾之间,吸天地之灵,纳日月之华。茶之于乐山,不仅是解渴之物,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与自然对话的方式。而“初九品茶”,在民间更有讲究——正月初九为“天公生”,百姓以清茶敬天,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安宁。于是,这一天的茶,便多了一层仪式感,多了一缕神性的光。

茶馆里早已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盖碗茶,慢悠悠地“刮”着茶沫,眼神微闭,似在聆听茶汤在碗中荡漾的声音;有三五成群的中年人,低声谈着家常,茶是他们话语间的停顿与缓冲;也有年轻人,带着书本或笔记本电脑,寻一处角落,将现代生活的节奏,悄悄嵌入这古老的茶香之中。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动作娴熟,一抬手、一扬臂,热水如银龙出海,精准注入茶碗,不溅不洒,引得旁人轻声赞叹。

我择窗边而坐,点了一盏“峨眉雪芽”。茶未至,先见水——茶博士用的是山泉水,煮于小炉之上,水沸如蟹眼,正是“活火烹活水”的古法。茶盏是白瓷盖碗,碗身绘着淡雅的兰草,握在手中,温润如玉。茶叶投入碗中,初时蜷缩如眉,遇水后缓缓舒展,似少女初醒,伸展腰肢。茶汤渐呈嫩绿,清亮如春水初生,袅袅茶烟升腾,如山间薄雾,轻轻缭绕于鼻尖。

轻啜一口,初时微苦,继而回甘,一股清冽之气自喉间直抵肺腑,仿佛将整个冬天的沉闷都涤荡干净。这便是乐山茶的妙处:不张扬,不浓烈,却有深意。它不像功夫茶那般讲究仪式,也不似奶茶那般甜腻取悦,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一座山,一条河,一种亘古不变的生活节奏。

茶馆外,巷子里的烟火气渐渐浓了。卖油茶的摊子支了起来,锅里热油翻滚,米浆倒入,炸成金黄酥脆的油茶坨;老婆婆提着竹篮,篮中是刚蒸好的叶儿粑,糯米皮裹着红豆沙,清香扑鼻;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手里举着糖画做的小龙,笑声清脆如铃。这些声音、气味、色彩,与茶馆内的静谧形成奇妙的对照,却又和谐共存,宛如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

我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苏东坡。这位乐山邻人,一生颠沛流离,却始终不离茶。他曾言:“从来佳茗似佳人”,将茶比作倾城佳人,可见其爱之深。而他在黄州煮茶、在惠州品茶、在儋州煎茶,无论身处何地,茶始终是他精神的慰藉。乐山虽非他故里,却与他精神相通——这里的茶,也如佳人,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自有风韵。

茶过三巡,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茶馆的青瓦上,泛出温润的光。我起身踱步至后院,那里有一方小天井,种着几竿修竹,竹下置一石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一位老茶人正独自煮茶,炭火微红,陶壶轻鸣。他见我来,点头示意,邀我同坐。

“初九的茶,要慢喝。”他缓缓道,“快了,就品不出味道了。”我坐下,看他手法沉稳,洗茶、冲泡、出汤,一气呵成,却无半分急躁。他泡的是老白茶,陈年存放,茶汤呈琥珀色,香气沉稳内敛。他告诉我,这茶是他在峨眉山深处一位茶农手中所得,存了十余年,每年都会取出一些,与老友共饮。

“茶如人生,急不得。”他说,“年轻时爱喝浓茶,觉得够劲;中年时偏爱清香,求个清爽;老了,反倒喜欢这陈年老茶,味道淡了,却更耐品。就像人,经历多了,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滋味。”

我默然点头。茶,确如人生。初九品茶,不只是品一杯茶,更是品一段时光,一种心境。在乐山,茶不是奢侈品,而是日常。它藏在街巷深处,藏在百姓的晨昏里,藏在那一声“来,吃茶”的招呼中。它不喧嚣,不张扬,却以最朴素的方式,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午后,我走出茶馆,漫步至乐山大佛脚下。江水滔滔,佛影巍峨。大佛静坐千年,看尽人间沧桑,而山下的茶馆,也已存在了百年。佛在看江,人在喝茶,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我坐在江边的茶摊上,又要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十元一碗,却香气扑鼻。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一边煮茶一边哼着川剧小调,声音沙哑却深情。

我望着大佛的侧影,手中茶碗微温。忽然明白,为何乐山人如此爱茶——茶,是他们与这片土地对话的方式。在茶香中,他们找到了安宁,找到了归属,找到了对抗喧嚣世界的温柔力量。


归途上,我路过一片茶园。春寒料峭,茶树新芽初绽,嫩绿点点,如星子落于枝头。茶农们已开始采摘,手指翻飞,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婴儿的脸颊。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千百年来乐山人的生活图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茶为伴,与山为邻。

初九品茶,品的不只是茶,更是乐山的魂。它藏在老茶馆的烟雾里,藏在茶博士的长嘴壶中,藏在老茶人的紫砂壶里,也藏在每一个平凡日子的茶香之中。它不疾不徐,不争不抢,却以最柔软的方式,将诗意注入生活。


茶凉了,可以再续;日子慢了,心便静了。在乐山,我终于懂得:所谓诗意,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手中这一盏热茶,是此刻的安宁,是初九这一天,与茶相遇的温柔。这一杯茶,喝下去的是山水,吐出来的是千年回响。(王仕彬)
更新时间:2026-02-26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