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宝鸡一家废品收购站里堆着一件锈迹斑斑的铜器,圆口方体,高38.8厘米,口径28.8厘米,重14.6千克。据记载,市博物馆的职工佟太放在废品收购站发现了它,馆长派人把它买了回来。
谁也没往深里想。直到1975年它被借调进京参展,工作人员清理内底的锈迹后,发现底下露出十二行铭文。其中四个字,叫“宅兹中国”。
这是迄今发现“中国”二字最早的一次现身。可那会儿的“中国”,跟你我今天喊的“中国”,压根不是一个意思。中国为何叫中国,就得从这尊差点当废铁卖掉的铜器讲起。

这尊铜器后来定名何尊,断代很明确:西周早期,周成王时候的东西。内底那篇铭文十二行、一百二十二字,因为器底有破损,如今能看清的是一百一十九字。铭文原为122字,因残损现存119字。
铭文讲的事,是周成王继承武王的遗志,在东边营建成周洛邑。
里头追述到武王刚打下商朝那会儿,武王祭天时说过一句话:“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翻过来就是:我要住到天下的正中央去,从那里治理百姓。
所以“中国”这两个字最初出场,不是族称,也不是国号,说的是一个位置——天下的中间,天子该待的那座城。

武王为什么惦记这件事?商朝的地盘在东边,周人的老家在西边关中。灭了商,人还在原地,心不在你这儿。
武王去世后,事情真出了岔子:管叔、蔡叔、霍叔联合商纣的儿子武庚反了,就是三监之乱。
周公带兵东征,打了三年,杀武庚、诛管叔、放逐蔡叔,据《史记》记载,一路灭掉五十多个小国。
叛乱平了,问题还在。镐京离东方太远,一有风吹草动,等军队开到黄花菜都凉了。于是才有了洛邑。
周人挑地方是有讲究的。《周礼》里记着一套办法,立杆量日影,影子合了规矩,这地方就是“地中”。洛邑北靠邙山,南望伊阙,西边卡着崤函通道,东边扼住虎牢关,用《史记》里的说法,叫“四方入贡道里均”。

这话翻成大白话就是:四方往来洛邑,道里较为均衡。谁也别想拿“路太远赶不到”当借口。都城搁在正当中,不光是听着体面,是真能把手伸到四面八方去。
何尊上那四个字,说到底就是这件事的记录——一座为了管住天下而选在天下正中的城。至于这两个字后来怎么就成了一整片土地、一整套文明、直到一个国家的名字,那是往后几千年的事了。
在先秦人嘴里,“中国”很长一段时间就是“京师”的意思。
《诗经·大雅·民劳》里反复念叨“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汉代《毛传》直接注了一句:中国,京师也。《史记》说舜“之中国践天子位”,《集解》引刘熙的解释更干脆:帝王所都为中,故曰中国。

翻成人话——那时候说“中国”,跟今天说“进京”差不多,跟版图、跟主权都还挨不上边。
变化是从春秋开始的。周王室不行了,戎、狄、蛮、夷大量往内地迁,跟华夏各族插花杂居,中原一带压力陡增。
据相关记载,管仲曾主张联结诸夏、抵御戎狄,认为戎狄难以亲近、诸夏不可弃离。齐桓公以尊王攘夷为号召,推动诸侯联合南下伐楚,在召陵会盟。后世也常借孔子相关评价强调管仲之功。
族群一挤到一块儿,就得回答“我们是谁”。于是“中国”从一座城,慢慢撑成了黄河中下游一整片华夏诸侯所在的区域。
更要紧的一步在这儿:孔子作《春秋》,定的标准不是血缘,是礼乐。诸侯用夷礼就当夷狄看,进于中国就当中国看。

这条口子一开,“中国”的边界就活了——你原本不在里头,接受了这套礼乐文明,你就进来了;你本来是诸侯,把礼乐丢了,照样退出去。后头那几百年的融合能融得动,跟这条标准有很大关系。
到南北朝,这两个字更值钱了。南北两边都自称“中国”,谁也不让谁,南朝骂北朝是“索虏”,北朝回敬南朝是“岛夷”。争的是正统——谁才是华夏文明的正宗接班人,谁的政权才名正言顺。骂得越难听,越说明这两个字谁都想要。
真正把“中国”推到国号这一层的,是场谈判。1689年签《尼布楚条约》,满文本里用“Dulimbai Gurun”对译“中国”,拉丁文本上清朝皇帝的署名是“中国君主”。跟外国人签字画押的场合,得报一个名号,“中国”头一回被当成主权国家的名字用了出去。

从这以后,“中国”和“大清”就在对外条约里混着用,1842年《南京条约》的汉文本,两个词都在里头。一个天天用的称呼,到了纸面上却总要跟人掰扯,说明这事还没定死。真正一字一句定下来,得等到1949年。
新国名最早的样子,比现在长两个字。
1948年8月1日,毛主席在给各民主党派的复电里提出,要建立独立、自由、富强和统一的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此后一段时间,这就是新中国的暂定名。1949年6月15日,新政协筹备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开幕,毛主席致辞后高呼的口号,也是“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万岁”。
可这七个字,代表们越念越觉得别扭。6月23日,第四小组开会,清华大学政治系教授张奚若发言,说得直白:有“人民”二字就可不要“民主”二字。

他的道理是,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人民”这个词已经把民主的意思装进去了,何必再写一遍。到9月7日,周总理向政协代表作报告,把这事定了调:民主与共和有共同的意义,无须重复,作为国家还是用“共和”二字比较好。七个字砍成五个字,省下的不是笔画,是把话说准了。
真正吵起来的是另一件事。递到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的《共同纲领》和《政府组织法》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后面还跟着一个括号,写着“简称中华民国”。
9月26日,周总理在北京六国饭店摆了一桌,请来二十多位政协代表,多是七十岁上下的辛亥革命前辈,专门议这个括号。

黄炎培主张留着。他的理由不虚:老百姓教育程度还不高,感情上习惯“中华民国”这四个字,一下子全改掉,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反感,留个简称,过几年再去掉也不迟。这不是舍不得旧招牌,是替底下人着想。
反对的更硬。周善培说,这名字群众对它毫无好感,二十多年被蒋介石弄得不堪言状。何香凝的话又是另一头——“中华民国”是孙中山先生革命的结果,是许多烈士的鲜血换来的。她心里的分量,跟周善培的账不是一本。
八十三岁的司徒美堂从美洲赶回来参会。据党史文献记载,他在席上慷慨陈词,主张光明正大地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名字。
这位老人十二岁就漂洋过海,曾支持孙中山革命,抗战时据记载在美洲发起募捐支援祖国,他对旧国号的感情未必比谁浅,可他还是说:光明正大地用新名字。留不留那个括号,争的不是四个字的去留,是新政权敢不敢堂堂正正另起一行。

第二天9月27日下午,会议一致同意去掉国号后面“简称中华民国”这一句。所以今天这五个字,每一个都是选出来的。
“中国”这两个字,从周成王铸在铜器上的那句“宅兹中国”起,走了三千年——先是一座城,再是中原一片地,再是一套礼乐文明的招牌,被南北两朝抢着往自己头上戴,被条约推到国际文书里当国号,最后在1949年那个秋天,跟“人民”“共和”接在一起,落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那尊差点被回炉的铜器,如今好好地待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里。你去看它,底上那四个字并不显眼,锈迹擦掉之后也就一指来宽。
可正是这四个字,让我们说得出祖国名字最早的模样——中国为何叫中国,答案就压在那层锈底下,等了三千年,才被人一点一点刮出来。

参考资料: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号诞生记.七一网/党史文献
人民政协成立70周年:协商建国的历史使命.人民网《人民周刊》
何尊铭文与"宅兹中国.宝鸡青铜器博物院
更新时间: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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