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中秋
月,又圆了。
它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升起来,先是在东山头上露出一角银白,像谁家新妇怯怯地探出半张脸;而后便整个儿地跃出来了,圆得没有一丝缺憾,亮得没有半点含糊。清辉如水银一般,无声地泻下来,泻在远远近近的屋瓦上,泻在疏疏密密的树梢头,也泻在我这草芦的破檐上。那光是薄的,凉凉的,像一层极细的霜。
远远地,有笑声传过来。是邻家院子里吧,他们围坐着,吃月饼,分柚子,小孩子绕着桌儿跑,嘴里含含糊糊地唱“月光光,照地堂”。那笑声是一阵一阵的,像秋天的风,一阵紧了,又一阵松了。风过处,飘来桂花的甜香,还有炒田螺的紫苏气味。我闭了眼,几乎能看见那暖黄的灯下,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脸。他们的笑意是实的,我的寂寞是虚的;可偏偏这虚的,倒比实的还要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这草芦,四面透风。夏夜里倒好,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叶的清气,枕着蛙声便睡了。可如今是中秋了,风里有了刀子,薄薄地刮着脸。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中秋——那时祖母还在,她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月饼,是五仁的,馅里有青红丝。她不许我们早吃,要先拜月光。我总是不耐烦,偷偷掰一角月饼塞进嘴里,被她发现了,她便佯装要打,手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只摸摸我的头说:“痴儿,月光娘娘还没尝呢。”如今祖母坟上的草,怕已有半人高了吧。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尝月饼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又想起去年中秋。那时倒不像现在这般潦倒。几个人在江边租了条小船,喝酒,划拳,醉醺醺地对着月亮念诗。有人念“但愿人长久”,有人接“千里共婵娟”。我们笑着,闹着,把酒杯碰得叮当响。可谁知,不过一年光景,念诗的人便散了。有的去了远方,有的断了消息,还有一个,竟已不在人世了。想起他那夜醉后的模样,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举着杯子说:“明年,咱们还来!”——明年,明年,可明年的人,又在何处呢?月亮照着我们,它看过多少这样的聚散呢?它看惯了,便不再言语了,只是冷冷地亮着。
我起身,推开柴门。门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长着些荒草,草叶上凝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泪。我抬头看天,天是那种深沉的、绝望的蓝,蓝得没有一点杂质,也没有一点温度。月亮悬在那里,圆得像一面镜子,照得见人心。我忽然想:此刻,在这世上,有多少人正对着这轮月亮欢笑?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对着它流泪?那些欢笑的人,可曾想过,在某个不知名的草芦里,有一个人正孤单地看着他们曾看过的月亮?他们大概是不会想的。快乐是具体的,像一块糕,吃了便吃了,不会为谁留着;而悲伤却是抽象的,它弥漫开来,充塞天地,像这月光,你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忽然想起一句戏文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此刻于我,真的是“良辰美景奈何天”了。这中秋,这圆月,这清风,这露水,样样都是好的,可样样都不是我的。我只是个旁观者,站在时间的河岸上,看别人的船一艘艘驶过去,船上灯火通明,人声喧哗;而我站在这里,脚底的泥土在一点点地流失。
风大了些,吹得草芦簌簌地响。我想,该回去了。回到那间小小的、空空的草芦里,关上门,把月亮关在外面。可我知道,关不住的。它会从门缝里,从窗隙里,从每一个想不到的角落,细细地、密密地渗进来,渗进我的被褥,我的呼吸,我的梦里。
我转身,慢慢走回草芦。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瘦瘦的,投在地上,像一个墨写的“人”字,却只有左边那一撇,右边的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断了。
更新时间: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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