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清明粿

潮新闻客户端 李琴

世上美食千千万,要说最神圣又最接地气的,以我之陋见,非南乡清明粿莫属。

春分过后,清明的脚步一日近似一日。

是时,走在故乡的街巷里,转角的老作坊、村口的小吃摊,总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竹笼格里,铺着一只只圆润饱满、青翠欲滴的清明粿。那是独属于江南春日的颜色,是艾草与糯米交融的清香,是混着甜馅与菜馅的温润滋味。每一次闻到这熟悉的香气,我的思绪便会瞬间被拉回童年,拉回老屋的灶台边,拉回全家人一起做清明粿的温暖时光。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兼具自然与人文内涵的节日。它既是春耕春种、踏青赏春之时,也是祭祖扫墓、缅怀先人的重要日子。“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道尽了清明的哀思;“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写尽了清明的生机。在缙云南乡,清明前后有踏青插柳、扫墓祭祖、放风筝、吃清明粿等传统习俗。而清明粿,便是这春日里最具仪式感的美食,它以艾草为衣,裹着春的气息,包含着对先人的敬念,是家家户户清明前夕必不可少的风物。

在我的记忆里,做清明粿是一件父亲母亲默契配合、全家齐上阵的春日盛事。

做清明粿的前几日,父亲便要上山找粿箬。粿箬是一种叫粿箬树的灌木的叶子,学名叫山矾叶。山矾叶叶片厚实清香,蒸粿时垫在笼底,既能防粘,又能让粿皮染上独特的、淡淡的叶香,是缙云南乡蒸清明粿必不可少的材料。粿箬的最佳采摘期为清明前后十五天,此时新叶鲜嫩,香气最浓,无老叶苦涩,最适合蒸清明粿。父亲总是细心挑选枝条粗壮、叶片鲜嫩的粿箬,连枝带叶砍下来,扎成捆挑回家,堆在院里。翠绿的叶片带着山野气息,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奶奶领着我们小辈摘叶、洗箬。选叶、粗洗、浸泡、精洗、沥干,一步都马虎不得。奶奶叮嘱我们:要选完整、没有虫洞、没有黑斑的新鲜嫩叶。我们蹲在水盆边,轻轻搓洗泥沙,再用清水浸泡去涩味;最后一片片冲洗干净,摊开沥干。弟弟最是顽皮,他总把粿箬当船、当飞机玩,待我们洗好粿箬,他的衣裤已湿了大半。

做粿的前一天,母亲会带上稍长些的我,挎着竹篮去往田间地头采摘艾草。田埂边、菜畦旁、荒坡上,到处都长着鲜嫩的艾草。她蹲在田边,指尖轻掐顶端嫩梢,剔除掉枯老根茎,动作轻柔又麻利,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慢慢采。不一会儿,我们的竹篮里就堆满了青翠欲滴的艾草,散发出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

一回家,母亲便忙着清洗艾草。在大木盆里,一遍又一遍地淘洗,直至水清无泥。灶上沸水翻滚,艾草下锅焯烫,再撒少许小苏打。滚烫的水色更浓更绿,苦涩随水汽散去,只留下纯粹的草木清香。焯好水的艾草经过摊凉,再被细细剁碎,剁得越绵密,和出的粉团就越细腻。

剁好的艾草与糯米粉、籼米粉混合在一起,比例全凭母亲多年的经验拿捏。糯米粉能增加粿皮的黏性和软糯度;加入籼米粉则能中和糯米的粘腻感,使粿皮吃起来更清爽,更有嚼劲,冷了也不容易变硬。母亲一边加水,一边用手反复揉拌翻压,直到艾草与米粉融为一体,变成温润的绿色粉团。

最费力气的,是石臼捶打。老屋院里,摆着祖传的石臼,厚重的岩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父亲高高举起木杵,再重重落下,一捶又一捶。母亲则守在一旁,趁着父亲提杵的间隙,快速翻转、折叠粉团。一捶一按,一静一动,配合得天衣无缝。岩齿撞击石臼的“咚咚”声,米粉团被捶打的“噗噗”声,母亲翻动粉团的“扑扑”声,父亲岩齿落下时嘴里发出的“嘿哟”声,交织成了春日里最动听的烟火乐章。捶打的时间要足够久,直到粉团变得软糯Q弹、细腻光滑,没有一丝艾草的颗粒感,才算捶透。母亲将粉团从石臼里捧出来,放在洗净的大钵里,翠绿的粉团温润油亮,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做清明粿的馅,向来甜咸各半,满足一家人不同的口味。

甜馅是我最爱的口味,也是祭祀专用的。母亲提前将红豆浸泡一夜,煮至软烂开花;再捣成细腻豆沙,加入足量的红糖搅拌均匀,甜而不腻,绵密沙软。母亲说,清明祭祖一定要用甜粿,寓意着日子甜甜蜜蜜,也是对先人的一份诚心。

咸口的馅料最见功夫。母亲将去皮五花肉切成小丁,先下锅煸出油脂,油香漫开后,投进切得匀细的春笋丁、豆腐丁和泡软切短的粉干,再佐以自家种的芥菜。大火翻炒至笋尖微焦,芥菜吸饱肉油,盛出来放凉。这馅料油润又鲜香,是南乡人的心头好。

包清明粿,是我童年最期待的事。母亲将大菜板洗净晒干,当作做粿的案板。她从大钵里揪出一大块艾草粉团,放在案板上,擀成一张厚薄均匀的大圆饼,再用白瓷碗扣出规整的圆形粿皮。她手把手教我:“擀皮要力道均匀,中间不能太厚,边缘不能太薄,不然一蒸就破。”我笨拙地模仿,擀出来的粿皮歪歪扭扭,厚薄不一,母亲从不责怪,只是耐心纠正我的手势。

做粿的时候,母亲舀一勺咸馅或甜馅搁在粿皮中央,先捏合一边,再顺着往前面一点点收口,指尖灵巧地捏出层层叠叠均匀的褶皱。我边看边模仿着做,有时馅放多了,包不回来;有时馅放得少,粿塌塌的不饱满。“有多大皮,包多少馅。就像人吃饭,吃太多撑不住,吃太少饿得慌。”母亲的声音温柔又亲切,教会了我人生中第一道家乡美食的做法。

不一会儿,案板上便摆满了包好的清明粿。甜馅多做成圆形,寓意圆满;咸馅常捏成小鸭模样,活波可爱。祭祖的甜粿,一定要做得周正饱满,那是对先人的敬重。

蒸粿,最让人期待。母亲将洗净的粿箬,铺满笼格,层层叠叠,翠绿鲜亮。然后把做好的清明粿一个一个整齐摆上,留出空隙,避免蒸的时候粘在一起。灶膛里柴火噼啪,铁锅里沸水滚滚。母亲将两个笼格叠在一起,盖上笼盖,大火蒸煮。

等待的十几分钟格外漫长。水汽袅袅升起,艾草的清香、粿箬的草木香、甜馅的糖香、菜馅的鲜香,交织在一起,顺着炊烟飘出来。我守在灶台,踮脚张望,一遍遍问:“妈,熟了吗?”母亲总是笑着说:“凡事都要有一个过程,要有耐心,急不得。”

等到香气越来越浓,母亲便知道,清明粿熟了。她掀开笼盖,热气升腾,笼格里的清明粿愈发翠绿油亮,圆润饱满,粿箬的清香伴着粿香扑面而来。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母亲连忙拦住:“小心烫,吹凉再吃。”她夹了一只吹凉,递到我手里。我捧着温热的清明粿,轻轻咬上一口,粿皮软糯弹牙,清鲜和着醇香,一口下去,满口都是春天。

蒸好的清明粿,自家吃,送邻里,留一部分清明祭祖。扫墓时,甜粿摆在墓前,燃香祭拜,寄托思念与敬意,这是我们南乡代代相传的清明习俗。

岁月流转,如今父母年纪大了,腰身不再挺拔,力气也不如从前,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上山采摘、挥杵捶粿了。可幸运的是,我们仍能吃到最地道的家乡味。村中有女名三问,自幼跟着长辈学习清明粿的制作技艺,深谙选材、配比、捶打、包制的精髓。她坚守着传统工艺,开起作坊,让这道春日美食走出了乡村,被更多人知晓。

现在,我们只要走进三问的作坊,就能看到干净整洁的制作间,看到一只只碧绿的清明粿,在现代化的笼屉里成型,闻到熟悉的春日清香。我们常常去买上一些,自家品尝,回味童年的味道;走亲访友时,也会带上几盒,把这份家乡的春日滋味送给亲友;清明祭祖,更是少不了这一抹青绿。

一枚小小的清明粿,是清明祭祖的供品,也是百姓舌尖的美味。从父母亲手制作的温情,到如今匠人坚守的传承,这屡清香从未消散,这段记忆从未褪色。

今夜,街头又飘来清明粿的清香。那香气轻轻柔柔,从童年灶台,飘到今日街头,落在心上,年年清明,岁岁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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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27

标签:美食   清明   母亲   艾草   清香   石臼   春日   先人   父亲   翠绿   缙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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