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 念 母 亲

（寒衣节祭祀有感）

十月初一，风起霜寒，又逢寒衣节，备好寒衣香烛，叩拜坟前，万千思念涌上心头，深深怀念我的母亲。

母亲这一生勤劳是底色，一年四季起早贪黑，操持家务，粗茶淡饭，省吃俭用，悉心抚育儿女，默默扛起生活的重担，从无半句怨言，把所有的疼爱留给家人，辛酸独自咽下。

母亲心性宽厚，待人温和忍让，平凡朴实，不与人计较是非得失，亲戚邻里相处和睦，谁家有难她总是伸出援手。

她满心慈爱，疼惜儿女，更疼惜孙男弟女，是孩子们心中可亲可爱的好奶奶、好姥姥。她把儿媳当女儿，把姑爷当儿子。

她用一生的品行身教，像春雨润物悄悄教会我们诚实做人、本分做事，母亲是我们子女一生中最好的导师。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除了睡觉，永不停歇。父亲赶大车起早出车，鸡叫三遍悄悄起来，点一盏狗狗虫般光亮的煤油灯，轻手轻脚给父亲做饭，生怕弄出声响，惊醒辛劳的父亲，饭菜端上桌，方才唤醒父亲，装好饭盒，备好几天的干粮，送走父亲，眯一会儿就得起来为全家做早饭，喂好鸡、鸭、猪、狗，扒拉一口饭赶忙去生产队出工，铲地中间歇气，社员们都在树荫下乘凉，可她从没有歇息的时候，不是一捆猪草，就是一筐曲麻菜。

活累时，偶尔生产队长会去供销社给每个出工的社员买半斤饼干，母亲会原封不动的压在筐底带回家里分给奶奶、弟弟和我。当我懂事时会拿一块硬塞到母亲嘴里，可她只咬个边，又喂到我的嘴里，我总是伴着眼泪咽下，奶奶也是只吃一块半块，把剩下的纸包纸裹收起来，说留哄弟弟小二的，母亲看着尚未懂事的弟弟吃得香甜，她却忘记疲惫，揩去汗水，笑脸如花。

母亲在我的记忆里，农村的活她无所不能，上山下河，推碾子拉磨，粗粮细做，变着法调剂伙食。谁家的大姑娘要出门了，都来找她裁衣缝被，打理嫁妆，邻里谁家有个红白事情，都会找她计算食材，泡多少黄豆，买多少油盐。母亲最拿手的活是点豆腐脑，无论多大家什，她都不会失手，农村苫房子，通常20多人帮工，得用“缸浅”（浅缸，也叫地缸）点豆腐，这得有绝对的技术和经验才行。全堡子谁家都得求母亲去帮忙，无论母亲多忙，都会放下手中活计，有求必应。搞副业是她的强项，哪个沟，哪个坡适合种什么她了如指掌，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她也能刨出几垄。她种的小份地总是比别人家多收获几成。

采山货对于她来说就是去取（qiu)，记得我家买的蜜蜂牌缝纫机，是她洗梨籽、糖李子籽攒的钱；我上中学走读买的永久牌自行车，是她在房前屋后、杖子根、菜地头、壕沟边种啤酒花攒的钱。我念中学时被选上篮球队，别人都穿回力鞋，回家和母亲说了，她说：“下礼拜就让你穿上，别人有的我们也得有。”礼拜天她领我去老房场前山割了八捆黄杏条，到供销社卖了九块八角钱，回力鞋的钱够了。我问母亲你怎么知道房场前山有黄杏条，她如数家珍说：“上下二沟哪有什么我心里都有数，撸杏树叶去二道崴子，拔山芝麻去茶叶沟，摘软枣子去北映沟，捡松树丁去五道沟，吃蒲芬去砬门里”。可见她用勤劳的双脚踏遍了家乡的沟沟岔岔、山山水水。

我们家最主要副业收入是养母猪，大姐在大连念大学是卖猪崽的钱供出来的，六三年堡中有四户人家翻盖新房，母亲也动心了，和父亲说：“孩子渐渐长大，咱们这两间房太窄巴了，再说一个院挤四家，盖仓房的地方都没有，放点东西都费劲，你张罗个好房场，咱们也盖三间大房子，独门独院，仓房、猪圈、鸡架怎么顺眼怎么弄，什么东西都有地方放”。父亲说：“你想的美，小云子考上了大学，家里的那点钱得留着供她念书。”母亲说：“你尽管找房场。”父亲问：“家里有多少钱呀？你让我找房场。”母亲说：“三窝猪崽卖900多。”父亲惊讶地说：“老婆子你不只是装钱的匣还是搂钱的耙，我壮劳力也挣不过你，那我就找房场，咱们家也盖。

旧房子卖了，给小云子交学费，900多盖新房足够了”。父母人缘好，和姑姥爷孙长福用菜地换了全堡子最好的房场，一是在堡子的上风头，独门独院，磕不着谁家，也碰不着谁家；二是地盘大，房门距大门40多米，可以随便栽果树，种菜园子；三是沟里流下来的小河，我们家是最上游，水清亮，洗衣洗菜即干净又方便，爹把这个房场的地点告诉了母亲，母亲高兴地说：“多少人家惦记老孙头都没应，你去换怎么就行了？”爹说：“我和老头对世，老头说除了我们家，谁家也不行”。母亲说：“多给人家几条垄，别让人家吃亏，以后老头年年的棉衣我包了，咱得知恩图报。”爹说：“他家的柴禾我年年赶车给拉回家。”

就这样开春动工，雇了杨大人山最好的苗家木匠班子，铲二遍地时，就搬进了新家。这一年是我们家的高光时刻，大姐考上了大连师范学院，二姐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本溪县第六中学，全家又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三件喜事让堡中人人羡慕。新房外墙是用白灰抹的，堡中独一份，雪白雪白的，新房四周还没来得及套围墙，当年我7毛岁，刚记事，母亲吩咐我看着新房别让小孩子在白墙上乱画。每当母亲上山弄猪菜回来，撂下麻袋，我就拽着母亲围着新房绕一圈，让母亲检查白墙来显摆我的尽职尽责，忠于职守，得（dei)听到母亲夸我一声好儿子才肯放手。

母猪是我们家的小银行，但母猪特别能吃，食料必须备足，弄猪菜是母亲最繁重的活，除了养母猪额外还要喂养两个克朗，一个交任务，一个过年杀，母亲说再苦再累也得喂个年猪，不能过年杀猪时只听别人家猪叫唤，自家孩子没盼头，可母亲弄猪菜的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谁家收完秋菜地里扔的白菜邦子、萝卜缨子，母亲会挨家询问，确定谁家不要了她如获至宝领我和三姐去捡拾，生产队打完场，她在场院里一遍又一遍的翻腾豆秸筛豆毛。

最让我心酸的是，六七年春，她去徐家坟沟撸椴树叶，因我上学没跟着去，我告诉母亲把我养的大青狗领着做伴，等我放学回家看见大青狗在院里杖子根躺着，脖子肿的老粗奄奄一息，母亲说：“今天多亏大青了，真是好狗救主呀，我砍一堆椴树枝坐着撸叶，一条大长虫奔我来了，我来不及起身，急忙喊一声大青，大青窜起来扑上去和长虫撕咬到一起，长虫被大青咬的血淋淋的，可长虫也咬在大青脖子上了，它走道直打晃，强回到家，怕是活不了啦，要是没有大青护着我，今天被咬的就是你妈了，你养条好狗，去把它埋了吧。”

我心痛的直掉眼泪，一是心疼母亲受的苦和累，二是痛失爱犬，我到菜地边挖个坑，不忍心就这么掩埋，回仓房找了两块木板垫到下面，母亲找了块油沾纸盖在上面，心里说：大青我也算厚葬你了，你立功了，比我强，就算是我在场母亲肯定护着我，被咬的还是母亲。

母亲吃苦受累，不容易的事太多太多，弄关门草籽被蜂子蛰，半啦脸肿的像馒头，弄刺槐籽砍树被压倒，腿瘸了半个月，可她从没有半句抱怨，母亲吃苦耐劳是她的本性，我的母亲，勤劳的母亲。

母亲没有文化，不善言辞，却最懂育人之道，她做得一手好饭菜，给大队做了十多年饭，每逢公社干部下乡、上面来工作组，大队都得买鸡鸭鱼肉、大米白面，母亲从没往家拿过一丁点。一次大队肖会计在供销社门口喊我说：你把这包红糖送到大队去给你妈。大队来客人烙饼糖不够了我去前队算帐，你替老舅跑趟腿。到大队伙房看见母亲已烙好的一摞饼，挪不动步了，眼巴巴的看着母亲，心里想母亲一定能给我一张吃，可母亲却撵我走，说公家的东西不能吃，吃了叫爱小，我说吃一张谁也不知道，母亲却说：“那叫做了亏心事，心里不安稳，从小要是养成了爱小、贪吃的毛病，长大就得手梢子长偷东西。做人要本份，长大才能出息人。”

这次教诲让我牢记在心，铭记终生。母亲还常常告诫我领导交待的任务，再苦再累也要完成，宁肯身受苦，别让脸受热，冷汤冷饭好吃，冷言冷语难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遇事要冷静，能忍者自安，向好人看齐，上街看见大人先说话，有大有小，要懂礼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积极向上，勤奋无私，坦荡做人的正能量教导。我的母亲虽没有学识，却用她朴实人格，指引子女人生的方向，我的母亲，坦荡的母亲。

七九年年根，我当兵时回本溪给部队买榨油机，任务完成首长给我七天假让我在家过年，1月27日中午到家，农历已是年三十了，我当兵四年头一次回家过年，母亲正在张罗过年的饭菜，我突然进门，母亲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才醒过神来，紧紧把我揽在怀中，亲亲我的脸，摸摸我的手，发自心底的亲眤，嘴唇一直在颠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眼泪却洒满了我的衣襟，全家人都沉浸在激动、幸福、快乐的气氛中。饭菜上桌，我打开一瓶给父亲带回来的汾酒，父亲尝一口连说：“好酒、好酒！”我说：“我当军人服务社主任了，什么好酒都能买到，以后可以年年喝”。

母亲说：“我儿出息了”。母亲从来滴酒不沾，可出人预料今天母亲非要喝一口，我心里想，这哪是喝酒，分明是在肯定儿子的成长，她喝的是蜜。

晚上包完饺子，母亲和衣躺在我身边，手里紧紧握着我从草原给母亲做的羊羔皮坎肩，她问我这得（dei)几个羊崽能做一个坎肩？我说8个。你回草原还能弄着不，我问母亲要给谁弄，母亲说“我和你爹合计过了年把你和小敏子的婚事办了，我都60多岁了，着急抱孙子呀！你得给你丈母娘弄一件，不然先把这个给她们吧。”

我心里想，母亲从来大度，都是把好吃的好穿的先仅别人。我告诉母亲：“我弄两个，给他们带份了”。母亲说：“这就对了，人有双层父母，不能只孝敬我们，以后再回来，什么东西都买双份，这几年你不在家，小敏子还没过门呢，家里什么活都帮着我干，可贴乎了，她替你尽孝了，你得对得起她”。我说：“一切听从父母安排。”母亲满意的抓着我手睡着了。我在想：“这一夜应该是母亲一生中最甜美的梦乡”。

初一早上饺子刚上桌，突然听到大队高音喇叭喊我去接电话，电话是邮局报务员打来的，说部队加急电报，命令我速归队，1月30日前赶到黑河集结。当时中苏边境时有冲突，母亲看我着急要走，问我你在赤峰当兵，怎么让你赶往黑河，是不是要和老毛子打仗了？我骗母亲说：“不是。”实在不忍心让母亲担忧，但母亲还是明白了其中缘由，全家人送我到大门口，父亲紧锁眉头，一眼一眼上下打量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未婚妻在一旁低声抽泣，我不敢抬头对视大家的目光。

母亲握住我的手说：“儿呀，你放心走吧，不用挂念家里，队伍上有纪律我懂，你既然从军了就得听国家使唤，别给俺们丢脸，养儿子得先仅国家用，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要能回来再给我们尽孝”，这句话在我心里好比“岳母刺字”，朴实的话语彰显了一个普通农家母亲的胸怀，我心里虽一百个不舍，但军令如山。

这一别不知是否有归期，心里想：母亲你要扛住呀！可母亲识大体，当我面硬是把眼泪咽在了肚子里，临别还不忘嘱托我先尽忠后尽孝，我眼含热泪，快步前行,不敢回头，身后隐隐传来母亲的哭声。我的母亲，伟大的母亲！

回忆母亲一件件温热的往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诉不尽，世间若是评好母亲奖章，我的母亲一定拿金质勋章。慈母95岁高寿，安然善终，这份圆满的晚景，是她一辈子勤劳宽厚换来的福报。

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是母亲一生的守望，世间最厚重的情感是母亲无言的付出。岁月匆匆，时光流逝，今年已是母亲辞世13周年了。常在寂静的时候想起母亲，想起她劳碌的身影，慈祥的模样，而今虽阴阳相隔，可她对子女的爱不曾远去，养育之恩永世不忘，刻进岁月，留在儿女心底。

秋风萧瑟，衰草凄凄。

风寄哀思，寒衣送情。

养育之恩，寸草难报。

慈母长眠，福荫后人。

田福坤寒衣节叩笔！

2026.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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