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像是刀子。
不,比刀子更纯粹。刀子有形状,有温度,有铁锈的腥气。
风没有。
风就是一种力,一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无形无质,却能让你骨头发冷,灵魂出窍的力。
我站在出发台上,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发射的炮弹。
底下的人,那些密密麻麻的、彩色的、蠕动的点,是观众。
他们的欢呼声、尖叫声、混合着现场DJ震耳欲聋的音乐,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可那热气传不到我这里。
这里只有风。
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教练在我身后,手掌重重地拍在我的背上。
“凌,就是现在。”
他的声音很稳,像船锚。
我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或者说,我努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脸颊的肌肉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冻得有点僵,这个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
但他看懂了。
他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里有火焰。
“去飞吧。”
我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冷得像一根冰锥,从鼻腔直插进肺里。
疼。
但精神为之一振。
就是这种感觉。
疼,但清醒。
我用雪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体的重心前移。
世界,开始向后飞驰。
风声,瞬间从耳边炸开。
不再是那种无孔不入的挤压,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脸上,我的护目镜上。
第一个坡道。
起跳。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粘稠。
我在空中,像一颗脱离了轨道的卫星,短暂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宇宙。
底下的一切,赛道、旗门、人群,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我能看见远处的山峦,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真干净啊。
外公总说,山上的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
他说,人心里要是有了烦恼,就去看看山上的雪,看它怎么把那些坑坑洼洼、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盖住,变成一片平平整整的白。
“心里就亮堂了。”
他总是捻着他那几根山羊胡,笑眯眯地这么说。
落地。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
巨大的冲击力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冲上天灵盖。
膝盖弯曲,卸掉力道。
身体因为惯性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我稳住了。
像一棵扎根在雪地里的树。
接下来,是连续的S形弯。
我的身体像一条鱼,在雪道上灵活地游动。
重心在左右脚之间快速切换,雪板在身下划出流畅的圆弧。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刻进了肌肉里。
成千上万次的重复,枯燥、乏味,甚至痛苦。
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像一个疯子一样,从几百米高的雪山上冲下去。
为了那短短几十秒的,飞翔的错觉。
最后一个跳台。
最大的一个。
也是决定胜负的一刻。
助滑的坡道很长,我把身体压到最低,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速度在疯狂地飙升。
风在我耳边唱着狂野的歌。
来了。
起跳的边缘,像一道深渊的边界。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蹬离地面。
起飞。
这一次,我选择了一个以前从未在正式比赛中尝试过的动作。
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动作。
我知道我在赌。
用我的职业生涯,我的荣誉,我的未来,去赌这三秒钟的滞空。
身体在空中翻转。
1620。
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时间。
再慢一点。
求你了。
我需要看见。
看见那只无形的手,那只在冥冥之中托着我的手。
外公说,那叫“势”。
他说,你把自己练到极致,剩下的,就交给“势”。
它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的“势”在哪里。
我只知道,我快要落地了。
身体已经转到了最后一圈。
雪面,像一张巨大的白纸,在我眼前迅速放大。
就是现在!
双脚猛地向下踩。
落地!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落地都要沉重的声音。
我感觉我的脚踝快要断了。
整个人,像一颗钉子,被狠狠地钉进了雪地里。
但我没有摔倒。
我稳住了。
我竟然,真的,稳住了。
身体借着巨大的惯性继续向前滑行,冲过终点线。
然后,整个世界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涌了回来。
山呼海啸。
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我只知道,我赢了。
我慢慢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肺部像个破风箱,火辣辣地疼。
眼前的景物在晃动,天旋地转。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大屏幕。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数字,在疯狂地跳动。
最终,定格。
99.00。
一个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分数。
我赢了。
我真的赢了。
我把雪杖扔掉,摘下护目镜,仰天长啸。
声音嘶哑,难听,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乌鸦。
但,痛快。
教练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你做到了!你这个疯子!你真的做到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哭腔。
更多的队友围了上来,他们把我举起来,抛向空中。
一次。
两次。
三次。
我在空中,像一片羽毛。
底下是无数张激动、兴奋、狂喜的脸。
我看见了我的妈妈。
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眼眶里,全是泪水。
我被放下来,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向她跑去。
“妈。”
我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是释放。
是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压力、痛苦,全都释放了出来。
妈妈张开双臂,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她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你吓死我了。”
“我知道。”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嗯。”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周围的闪光灯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雷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滑雪女孩。
我是冠军。
世界冠军。
这个头衔,像一座金色的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肩上。
工作人员开始引导我们去参加颁奖典礼。
我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当那枚沉甸甸的金牌挂在我的脖子上时,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低头看着它。
金色的,圆形的,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嘴边,象征性地咬了一下。
硬的。
凉的。
是真的。
国歌响起。
我看着旗帜缓缓升起,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我做到了。
外公,你看到了吗?
你说我能飞。
我飞起来了。
我飞得比所有人都高。
颁奖典礼结束。
是没完没了的采访。
几十个记者,举着长枪短炮,把我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
“谷爱凌,夺冠这一刻,你最想说什么?”
“这个1620的动作,你是怎么想的?”
“你为这枚金牌付出了多少?”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幸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一场雪崩,把我的所有思绪都掩埋了。
我只能凭借本能,说着那些早就准备好的,标准答案。
“感谢我的祖国。”
“感谢我的团队。”
“感谢我的家人。”
“我觉得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我说得口干舌燥,脸上的笑容都快僵硬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一个被胜利和荣誉包裹着的,没有灵魂的木偶。
终于,采访结束了。
距离我夺冠,过去了大概四十分钟。
我的经纪人,一个精明干练的女人,挤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温水。
“干得漂亮,爱凌。”
她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所有的社交媒体都爆了,你的名字,现在是全世界最火的词。”
我喝了一口水,嗓子稍微舒服了一点。
“谢谢。”
“接下来还有几个专访,然后是庆祝晚宴。你的时间很紧张,我们需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的妈妈突然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不太对劲。
非常不对劲。
那种苍白,那种……空洞。
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妈,你怎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我的心脏。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嘴唇在微微颤抖。
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巨大悲痛和……怜悯的眼神。
“出什么事了?”
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在瞬间远去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
经纪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姨,发生什么事了吗?”
妈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她的手,冰凉。
“爱凌……”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你外公。”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了。
“外公他……他怎么了?”
我抓住妈妈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了她的皮肤里。
“他不是……他不是在家看我比赛吗?”
“我出发前还跟他通过电话……他说他准备了最好的酒,等我回去……”
妈妈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他没等到。”
“就在你比赛的时候……心脏病突发。”
“人……已经走了。”
世界。
崩塌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感觉不到手里的金牌有多重。
感觉不到周围的空气有多冷。
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白的默片。
我看见妈妈的嘴在动,但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我看见经纪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慌乱。
我看见远处的工作人员还在笑着,还在庆祝着。
他们的喜悦,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插在我的身上。
太荒谬了。
太可笑了。
不到一个小时前,我还是这个世界的王。
我站在世界的之巅,享受着所有人的顶礼膜拜。
不到一个小时后,我却连我最亲爱的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悲喜交加?
不。
这世上哪有什么悲喜交加。
只有巨大的,纯粹的,能把人彻底吞噬的悲伤。
和那微不足道的,一戳就破的,像个笑话一样的,所谓的“喜”。
我手里的金牌,突然变得滚烫。
烫得我再也拿不住。
“哐当”一声。
它掉在了雪地上。
发出了一声,沉闷得让人心碎的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赛场的。
大脑一片混沌,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要陷进地里。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人……已经走了”。
像一个魔咒,在我脑海里无限循环。
妈妈一直紧紧地抱着我,她的体温,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我们被带进了一个休息室。
很小,很安静。
经纪人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
房间里,只有我和妈妈。
我们相对无言。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我的声音,听起来陌生又遥远。
“就是……你最后一跳的时候。”
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最后一跳。
1620。
我人生中最辉煌,最荣耀的一刻。
也是我失去他的一刻。
原来,那不是什么“势”。
那是我用我外公的命,换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住了我的心脏。
疼。
疼得我蜷缩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
但我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酸涩的胆汁。
我趴在马桶边,浑身发抖,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了我一脸。
为什么?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什么叫人生的无常?
我宁愿不要这块金牌。
我宁愿今天摔断了腿,摔得再也站不起来。
我只想他活着。
我只想回家的时候,还能看到他坐在院子里的那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睛,对我笑。
“我们的飞将军,回来啦?”
现在,那把藤椅,永远地空了。
我从卫生间出来,脚步虚浮。
妈妈递给我一张热毛巾。
“爱凌,我知道你难受。但是,你得撑住。”
撑住?
我怎么撑?
我的人生,我所有的信念,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接下来的媒体发布会……怎么办?”
经纪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进头来。
她的脸上,写满了职业性的担忧。
“我已经跟组委会沟通过了,可以推迟,或者……取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苍白,憔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的脸。
这张脸,怎么去面对全世界的镜头?
怎么去分享那份,已经被鲜血和死亡玷污了的,所谓的“喜悦”?
“取消吧。”
我说。
“不行。”
妈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不能取消。”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妈,你……”
“你必须去。”
妈妈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
“爱凌,你听着。”
“你外公,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站在这个舞台上,拿到这块金牌。”
“他今天,一定是在天上看着你。”
“他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骄傲的,自信的,光芒万丈的冠军。”
“而不是一个……被悲伤打倒的懦夫。”
懦夫。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是啊。
我怎么能是个懦夫。
我怎么能让他失望。
他用他的生命,为我的胜利,献上了最后的祭礼。
我不能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用那张滚烫的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好。”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我去。”
媒体发布会的现场,灯火通明。
像一个巨大的,等待审判的法庭。
我坐在正中间,我的左边,是获得银牌的瑞士选手,右边,是获得铜牌的加拿大选手。
她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有我。
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我能感觉到,我的脸部肌肉是僵硬的。
我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微笑,但嘴角,却像被冻住了一样,不听使唤。
闪光灯,再一次像暴雨一样袭来。
我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第一个问题,抛给了我。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记者,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爱凌,恭喜你。这枚金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用我至亲的生命,换来了一块冰冷的金属。
意味着,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同时也是我最痛苦的一天。
这些话,在我喉咙里翻滚,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我不能说。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我想起了妈妈的话。
想起了外公的笑脸。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恢复了一丝平静。
“这枚金牌,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我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它是我所有努力和付出的回报。”
“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说得很好。
很官方,很得体。
像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冠军。
坐在我旁边的两个女孩,都对我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她们不会知道,在这副平静的皮囊之下,我的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的一场海啸。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那个1620的动作,难度非常大,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挑战自己,我想突破极限。我想让全世界看到,我们可以飞得多高。”
(我想让他看到,我真的可以飞。)
“很多人说你是天才,你自己怎么看?”
“我不觉得我是天才。我只是比别人更努力,更幸运。”
(我的幸运,是用他的不幸换来的。)
“拿到金牌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拥抱了我的妈妈。”
(然后,我听到了我生命中最残酷的噩耗。)
“你现在最想和谁分享这份喜悦?”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最想分享的人。
他已经不在了。
他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到我的金牌,再也不会笑着叫我“飞将军”了。
我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整个发布会现场,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的记者,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以为,这是喜悦的泪水。
他们举起相机,疯狂地按着快门,想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只有我知道。
这不是喜悦。
这是绝望。
是铺天盖地的,能将人溺毙的绝望。
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肆意地流淌。
我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
经纪人和工作人员冲了上来,把我团团围住,护送我离开了现场。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充满困惑和惊讶的议论声。
我成了全世界最大的一个笑话。
一个在自己最重要的胜利发布会上,泣不成声的冠军。
回到酒店房间。
我把自己锁了起来。
我拔掉了电话线,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我想把自己藏起来。
藏到一个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声音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
只剩下空洞的,撕心裂肺的疼。
手机在外面,被调成了静音,但依然能感觉到它在执着地震动着。
是各种各样的祝贺信息。
是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
“泪洒现场!谷爱凌的真情流露!”
“王者之泪!冠军背后的辛酸与感动!”
他们把我塑造成了一个英雄。
一个因为激动而落泪的,有血有肉的英雄。
真可笑。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针不扎在他们身上,他们就永远不知道有多疼。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家人的聊天群。
里面,已经炸了锅。
各种各样的亲戚,在说着各种各样安慰的话。
“节哀顺变。”
“老爷子是笑着走的。”
“他为你骄傲。”
这些话,看起来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像一张张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纸。
我翻到了和外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我出发前,他发给我的。
“丫头,放开了飞。飞不高,摔下来,外公接着你。”
下面,是一个他自己做的,很丑的,加油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始打字。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笨拙地敲击着。
“外公。”
“我飞得很高。”
“可是,我摔下来了。”
“你在哪儿?”
“你怎么,不来接我了?”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那个熟悉的,总是秒回的头像,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蜷缩成一团。
胃又开始抽搐。
饿。
我好像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但我没有任何食欲。
我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外面,天已经黑了。
远处的雪山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夜间滑雪场的照明。
很美。
像一条缀满了钻石的项链,挂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外公带我来这里滑雪。
那时候,我胆子很小,连最缓的坡都不敢下。
他就把我扛在他的肩膀上,从山上一点一点地走下去。
“丫头,你看,这世界,在你脚下。”
他指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对我说。
“等你长大了,你也要像这样,站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看着你。”
我做到了。
我站得足够高了。
高到了,一回头,就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敲门声响起。
是妈妈。
“爱凌,开门。吃点东西。”
我没动。
“爱凌,我知道你难受。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外公在天上看着,他会心疼的。”
又是这句话。
他会心疼的。
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心疼的,只有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门外,安静了下来。
我以为她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幽幽地传了进来。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电视里,正好在放你的回放。”
“他一直看着屏幕,嘴角,还带着笑。”
“护士说,他走之前,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一个词。”
“‘飞’。”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慢慢地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原来,他看到了。
他看到我飞起来的样子了。
他是在我的胜利中,闭上了眼睛。
这,算不算一种幸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悲伤,好像有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宣泄的出口。
我打开门。
妈妈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也是红肿的。
“喝点粥吧。”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
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是我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我坐到桌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
很烫。
烫得我的舌头都麻了。
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机票已经订好了。”
妈妈坐在我对面,轻声说。
“最早的一班,明天早上。”
“嗯。”
“国内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嗯。”
“只是……”
妈妈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你现在的身份,不太一样了。”
“回国之后,可能会有很多媒体。你要有心理准备。”
媒体。
又是媒体。
我真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我知道了。”
“还有,队里……还有赞助商那边……可能都需要一个解释。”
我放下勺子,看着妈妈。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会在发布会上失控。”
“为什么要解释?”
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外公去世了,我难道,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妈妈叹了口气。
“爱凌,你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了。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放大镜下。”
“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
“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
从我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我就明白。
我只是没有想到,代价,会如此沉重。
“那要我怎么说?”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
“告诉他们,我因为太激动了,所以哭了?”
“告诉他们,这是喜悦的泪水?”
“让他们继续歌颂我这个,用亲人生命换来金牌的,所谓的‘英雄’?”
“爱凌!”
妈妈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
“你外公,他……他是因为太高兴了。医生说,情绪过度激动,是诱因。”
“所以,还是我的错。”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如果我没有参加这个比赛,如果我没有拿这个冠军,他就不会‘情绪激动’,他就不会死。”
“这个逻辑,没错吧?”
“你……你这是在钻牛角尖!”
妈妈被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么想,对得起谁?对得起你外公对你的期望吗?对得起我们全家为你付出的这一切吗?”
我们,陷入了争吵。
一场在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激烈的争吵。
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刺猬,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伤害。
直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尽,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这场争吵是怎么结束的。
我只记得,最后,妈妈抱着我,我们俩哭成一团。
“对不起,爱凌,是妈妈不好。”
“不,是我不好。”
我们互相道着歉,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彼此心中的痛苦。
但我们都知道,没用的。
有些伤口,一旦划下,就永远不会愈合。
第二天,我戴着墨镜和口罩,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十几小时的飞行,我没有合眼。
我看着窗外的云海,翻腾,聚散。
像极了人生。
飞机落地。
当我走出机场的VIP通道时,我还是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无数的记者和粉丝,把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举着我的海报,喊着我的名字。
“谷爱凌!欢迎回家!”
“谷爱凌!你是最棒的!”
闪光灯,再一次,将我淹没。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妈妈的手。
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我们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
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爱凌,可以摘下墨镜吗?”
“爱凌,说两句吧!”
“爱凌,听说你外公……”
一个声音,尖锐地,刺了进来。
我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到了那个提问的记者。
一个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男人。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对新闻的渴求。
我看着他,缓缓地,摘下了墨镜。
我红肿的眼睛,就这样,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镜头前。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
用一种,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记者,被我看得,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移开了目光,不敢再与我对视。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天哪,她的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是真的吗?她外公……”
我重新戴上墨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懂的人,自然会懂。
不懂的人,解释再多,也只是徒劳。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
一边,是外公的葬礼。
另一边,是各种各样的,无法推脱的,官方活动和商业合作。
我像一个被劈成了两半的人。
一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无法自拔。
另一半,必须强颜欢笑,去扮演那个,光鲜亮丽的,国民偶像。
我学会了在五分钟之内,切换自己的情绪。
前一秒,还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
后一秒,就要坐进保姆车,对着镜子,补好妆,练习微笑。
我甚至,对着外公的遗像,练习过我的获奖感言。
“外公,你看,我这样笑,是不是比较自然?”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应该稍微停顿一下,酝酿一下感情?”
我说着说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我看着外公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他,还是那么慈祥,笑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的眼泪,好像在那天晚上,已经流干了。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仪式结束,亲戚们一个个地上前,说着安慰的话。
我只是麻木地,点着头。
直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丫头,别太难过了。”
我转过头,是一个我不太熟悉的,远房亲戚。
“你外公,是喜丧。”
喜丧。
我咀嚼着这个词。
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都这个年纪了,走得又快,没受什么罪。”
“而且,他还亲眼看到了你拿世界冠军,他是带着骄傲和满足走的。”
“你应该为他高兴。”
为他高兴。
我看着这个满脸“善意”的亲戚。
我突然,很想笑。
我也真的,笑了出来。
“是啊。”
我说。
“我真该为他高兴。”
“我应该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
“庆祝他死得恰到好处,死得……那么有戏剧性。”
“给我这块金牌,镶上了一圈,完美的花边。”
那个亲戚,被我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没有再理他。
我转过身,走出了灵堂。
雨,下得更大了。
我没有打伞。
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我的头上,脸上。
我需要清醒。
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雪山之巅。
还是那个出发台,还是那样的风。
外公就站在我旁边。
他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蓝色的,旧棉袄。
“丫头,怎么不飞了?”
他笑着问我。
“我……我不敢。”
我说。
“我怕我飞起来,你就又不见了。”
外公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还是那么爽朗。
“傻丫头。”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你每一次起跳,每一次翻转,每一次落地,我都在看着你。”
“我就在风里,在雪里,在你每一次的心跳里。”
“你忘了?你说过,要把这块金牌,送给我。”
我低下头,看着胸前的金牌。
它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丝,温暖的体温。
“去吧。”
外公轻轻地,推了我一把。
“让外公看看,我们的飞将军,到底能飞多高。”
我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亮了。
窗外,雨过天晴。
一道绚丽的彩虹,挂在天边。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拿起桌上的那枚金牌。
它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联系了我的经纪人。
“帮我安排一个新闻发布会。”
“我要一个人开。”
发布会的现场,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这一次,我没有紧张。
也没有悲伤。
我的内心,一片平静。
我走到台前,对着所有的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是谷爱凌。”
“很抱歉,前几天的发布会,我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情绪失控,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想给大家一个解释。”
“也是想,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在我参加决赛的那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噩耗。”
“我最敬爱的外公,在我比赛的时候,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台下,一片哗然。
闪光灯,再一次,疯狂地闪烁起来。
但我没有被打断。
我继续,用平稳的,清晰的声音,说着。
“所以,那天的眼泪,不是因为喜悦。”
“而是因为,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这块金牌,我曾经以为,是我用他的生命换来的。”
“我恨它,我甚至想把它扔掉。”
“因为它让我觉得,我的胜利,是肮脏的,是带着血的。”
“但是,我错了。”
我举起手中的金牌,让所有人都看到它。
“这不是一块沾满悲伤的金属。”
“这是我的勋章,也是他的。”
“他不是因为我而离开。”
“他是带着我胜利的喜悦,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他把他生命中最后的光和热,都化作了风,托起了我。”
“让我飞得更高,更远。”
“所以,我不会再沉浸在悲伤里。”
“我会带着他的期望,继续往前走。”
“我会去挑战,更高的山,更快的速度,更难的动作。”
“因为我知道,他会在天上,看着我。”
“他会为我,永远地,骄傲。”
我说完了。
全场,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才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看着台下,那些或感动,或敬佩,或释然的脸。
我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的微笑。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才真正地,成为了一个冠军。
一个,背负着爱与悲伤,却依然,能够向着太阳,展翅飞翔的,冠军。
更新时间: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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