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初五闲记

文/冰山雪峰

　　今日初五，俗称“破五”。

　　城市住久了，往来的车水马龙早就冲淡了老家的习俗，日历上的这个日子，却仍像一枚被岁月浸润的印记，带着点不张扬的分量。它没有初一清晨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簇新雀跃，也不似元宵夜满城灯火的喧嚣热闹，更像一杯温在炉上的老茶，初尝平淡，细品却有老辈人传下的诸多讲究在里头漾开。

　　“破五”，破的究竟是什么？许是岁末积攒了一冬的懒怠，是心里头那些盘桓不去、不肯松动的执念。就像电视柜上的日历轻轻翻过这一页，虽无言语，却像一声温和的提醒：该给日子松松绑了，把那些沉滞的、淤塞的，都拾掇干净，好腾出地方盛纳新的气象。往年这时候，总还会想起老家堂屋墙上挂着的旧钟馗像，说是破五这天要请出来镇宅，如今虽不挂了，那份“辞旧”的意味却总在心里盘桓。

　　厨房里飘出的面香，老伴已经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了。初五吃饺子这个习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年年延续下来，具体为什么吃饺子，我也说不太清了，只知道到了这日，和面调馅便成了家里雷打不动的事，而这些活计，向来都是老伴儿的事。看她把白胖的面团在掌心揉得筋道，揪成大小匀净的面剂子，擀成圆圆的薄皮，再裹进鲜香的馅料——有时是白菜猪肉，有时是韭菜鸡蛋，也有时是羊肉馅。捏紧边缘时，指尖翻飞，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说的“捏小人嘴”，说是这样便能把平日里那些搬弄是非的闲言、磕磕绊绊的不快，都一股脑锁进那薄韧的面皮里，丢进沸水锅里翻腾。待饺子在沸水中浮浮沉沉，终于个个鼓着肚皮浮起来，咕嘟咕嘟的气泡裹着热气升腾，恍惚间，那些杂七杂八的烦扰，也真就随蒸汽一同散了去。更有人说，煮饺子时故意让几个破皮才是好兆头，谓之“漏财”。初听像笔损失，细想却藏着通透的盼头：福气这东西，原是要流动的，肯“漏”出去一点，才能引得更多绕个弯儿回来，就像院子里的井水，总要有进有出，才活得起来。　

　　这“流动”的道理，实在耐人寻味。就像大街上若有若无的鞭炮声，如今虽禁了烟花，偶尔还是能听见远处零星的脆响，那声音炸开时，仿佛连空气里的尘埃都被震得轻轻颤动，看着是消散了，实则是把旧年积下的沉郁轻轻惊起，好让新年的风更畅快地钻进来，拂过窗棂上还没摘下的红灯笼，也拂过人心头那些说不清的褶皱。桌上的糖果瓜子总要比寻常日子多备些，茶盘里花花绿绿的，看着就热闹。如今，串门的少了，没事了捏一把瓜子嗑，权当消磨时光。遇见相熟的邻居下楼倒垃圾，或是买菜回来，说声“破五了，今年咱都顺顺当当”，把邻里之间心的距离拉得更近。这暖意，原是越分越浓的，就像面团里的酵母，越揉越有生气。

　　说到迎财神，哪里是对着神像默念数字那般简单？想来财神爷也偏爱敞亮的门户，爱看人间烟火气热热闹闹地流动起来。你肯把暖意递出去，把体谅散开来，把方便让出去，那福气自然会循着这些善意的踪迹，寻着来路找上门来。就像饺子里包的那颗红枣，或是硬币，谁吃到了，总要眉开眼笑地喊一声“我沾着福了”，旁边没吃到的人听着，也跟着乐呵，这份共享的欢喜，本身就是实实在在的福。不像如今商场里的促销，总把“招财进宝”写得斗大，却少了这份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流转。

　　原来这初五的日子，从来不是教人格外吝啬地把什么都紧紧攥在手里。“破五”的“破”，是破开心里那点封闭的计较，迎进那份敞开的豁达；是让日子像活水般流动起来——给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个浅浅的微笑，听家人絮絮叨叨说段无关紧要的家常，帮对门的邻居顺手取个快递，甚至只是在电梯里多等那几秒，让晚来一步的人赶上……这些看似细碎的“散”，实则都在悄悄聚着什么：聚着人情的温度，聚着日子的生气，聚着心里的敞亮。就像老辈人常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道理朴素，却越品越有滋味。

　　今日起风了，窗外的树枝被吹得摇摇晃晃，据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沙尘天气，夜里还要降温。衡水的天气就是这样，总在这种冷暖交替中慢慢朝着春天挪步，老话说，春天的降温冻人不冻水了，再冷也冷不不到哪里去，一两天也就过去了。倒也不恼，这样的天气里，守着一屋的暖气，闻着饺子的余香，心里反倒更踏实。这一年的好光景，大约就从这样的心境里开始：心里少些盘算，眼里多些暖意，让每一份微小的善意都能自然流动，让每一次不经意的温暖都能得到回响。如此，日子便会像这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朴素，却踏实；寻常，却绵长——这便是最好的年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