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也就是1414年,一只被称为“麒麟”的动物,随着榜葛剌国的使臣来到明朝。
麒麟原本活在古人的传说里,如今竟然能被人牵着进献。这件事还留下了一幅画,画上配着翰林院修撰沈度撰写的颂文。六百多年过去,动物早已不在,画像却保存了下来。
有意思的是,今天的人只要看一眼画面,大概就能认出它。但当年围绕它写下的文字,讲的却是圣明的皇帝、远方的来朝,以及上天赐给王朝的祥瑞。
一只动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分量?

《武备志》所收《郑和航海图》相关图页,以古地名记录沿途地区。“榜葛剌”大致对应今天的孟加拉地区。
榜葛剌大致位于今天的孟加拉地区。沈度的题文把这次进献记在永乐十二年秋九月,并写道:“麒麟出榜葛刺国,表进于朝。”这里说的是当时进献者来自哪里,不能据此认定动物也出生在那里。
这件礼物特别就特别在“麒麟”这个名字。倘若只是从远方送来一头罕见的兽,值得围观,也值得画下来;可一旦被认作麒麟,它就有了另一层身份。按照沈度在颂文中的解释,圣人有至仁之德,麒麟才会出现。它来到明朝,因此被写成皇帝德行感通天地、国家长久太平的征兆。
这么看,那篇颂文的热闹也就不难理解了。沈度把麒麟与其他祥瑞放在一起,赞颂皇帝,也赞颂眼前的太平景象。献来的动物承载了远比自身复杂的意思。
至于那只动物到底长什么样,画师倒没有把答案藏起来。

(明人畫麒麟沈度頌)
今天,台北故宫收藏着《明人画麒麟沈度颂》轴。画面里,一个人牵着一头高大的动物。它脖子细长,身上遍布斑纹,四条腿修长,头上还有短角。把旁边的题字遮住,这就是一幅长颈鹿画像,馆方的藏品资料也明确将画中动物标为长颈鹿。
答案到这里已经揭晓。不过,比“原来是长颈鹿”更有意思的问题是:当时的人为什么会把它和麒麟联系起来?

《毛诗品物图考》“麟之趾”
如果先入为主地拿今天影视剧里的麒麟形象来比,当然觉得哪里都不像。但在这幅画旁边,沈度留下了当时的描述:兽身、马蹄、肉角,以及不同寻常的花纹。对于很少有机会接触这种动物的人来说,这些特征足以让它显得异乎寻常。
他还写到它走路时避开物体、选择落脚处,举止舒缓。这些描述随后被归入“仁兽”的解释。一个动物的外形和动作,就这样与古人已有的传说连在了一起。
读到这里,容易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满朝文武都认错了?
可单凭这幅画和一篇颂文,还不能知道每个人心里究竟怎么想。画师把动物画得可以辨认,沈度则赋予它吉祥的意义,两件事同时存在。至少从这件作品看,当时的人愿意保留它的真实模样,也愿意用“麒麟”来解释它的到来。
这或许比一句“古人没见识”更接近我们能从材料中读出的情形。我们今天习惯先问它属于什么物种;沈度的文章关心的是,这只罕见动物出现在皇帝面前,意味着什么。这是理解这篇颂文的一条线索,并不等于当时所有人都只有同一种认识。
事情还有一个容易被讲混的地方:这只长颈鹿,是不是郑和直接从非洲带回来的?

《武备志》所收郑和航海图书页
郑和下西洋与明代接触远方动物的历史确实有关,但若要讲清1414年这一次,首先得记住题文里的进献者是榜葛剌。至于这头动物此前经过哪些地方、由谁转送,不能只凭一幅画补齐整条路线。
后来还有其他“麒麟”进献。国际合作中心刊载的相关研究援引《明实录》,记载永乐十三年,也就是1415年,麻林国进献“麒麟”将至。麻林对应今天肯尼亚马林迪一带,与前一年榜葛剌的进献是不同记录。
如果把这些材料揉在一起,就很容易写出一个顺畅的故事:郑和到了非洲,带走一只长颈鹿,回国献给朱棣。故事好讲,却把年份、进献者和动物来历合并了。分开看,反而能发现更值得追问的东西:这些罕见动物究竟如何经过不同国家之手,最后抵达明朝?
对1414年的这只长颈鹿而言,现有画作没有回答它一路上吃什么、如何乘船,也没有交代它最终活了多久。这些空白虽然让人好奇,却不能靠想象填上。
它留给后人的,是一幅模样清楚的画像,和一篇意思同样清楚的颂文。画上是一头长颈鹿,文字里是一只象征太平的麒麟。今天再看这件作品,最有趣的地方恰好就在这里:画师认真记录了它的样子,写颂文的人则认真解释了它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那头远道而来的动物,被同时留在了两个故事里。
更新时间: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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